第223章 私下会面,导演组的「离別收官」倒计时

    老宅的院落中央,那个红泥小火炉依旧是整个空间的灵魂。
    炉膛底部的无烟果木炭烧得正旺。表层覆著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白。
    偶尔有风穿过院墙,炭火便跟著忽明忽暗,宛如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臟。
    火炉上架著一把粗砂陶壶。壶嘴正向外喷吐著裊裊白汽,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咕嘟”声。
    姜建国整个人深陷在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里。
    身上裹著一件厚实的深色大衣,手里稳稳捧著一杯刚沏好的普洱。
    茶汤红润透亮,醇香扑鼻。他微闭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著茶香与水汽的空气。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坦。
    时间这东西,在名利场里总是跑得太快,在这里却仿佛放慢了脚步。
    转眼间,他在这座不起眼的江南老宅里,已经舒舒服服地住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没有跨国视频会议,没有看不完的財务报表。
    更没有那些各怀心思的奉承与试探。每天叫醒他的,不是刺耳的闹钟,而是厨房里准时飘出的饭菜香。
    第一天早晨,是一碗火候恰到好处的乾贝鲜虾粥,配上林默亲手醃製的陈皮萝卜乾。
    那萝卜乾爽脆开胃,咸鲜中带著一丝回甘。
    硬是让平时为了控制血糖只吃半碗杂粮饭的首富,破天荒地连喝了三大碗粥。
    第二天中午,是几道用本地散养走地鸡和新鲜冬笋做出的农家土菜。
    没有繁琐的高端摆盘,全凭对火候与调味的精准把控。
    吃得他额头冒汗,大呼过癮,连平时隱隱作痛的肠胃都变得服帖了。
    到了晚上,听著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
    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烤著几颗软糯甘甜的红薯。
    隨意閒聊几句不著边际的家常。姜建国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安稳的觉了。
    今早洗漱时,他对著那面有些模糊的老镜子照了照。
    惊讶地发现,自己常年紧绷的眉心,居然舒展了开来。
    连眼角的几道深深的皱纹,似乎都被这江南的烟火气熨平了不少。
    整个人看起来,倒真像个寻常的、安享晚年的老头子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井边洗手的林默身上。
    这小子,依旧是那副松垮隨意的模样。
    明明身怀绝技,却甘愿守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不急不躁,稳如泰山。姜建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在这份定力面前,自己这个在商海沉浮大半辈子的老江湖,居然也生出了几分自愧不如。
    他甚至开始贪恋起这种毫无压力的日子。
    但理智告诉他,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閒,终究是有期限的。
    算算日子。
    距离《大国手艺人》这档节目预期的“一个月”拍摄期限。
    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篤、篤、篤。”
    一阵分外谨慎、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敲门声,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透著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味道。
    姜建国眉头微皱,原本愜意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首富的警觉性瞬间占了上风。
    林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过搭在一旁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锁。”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轻响。门缝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黑色鸭舌帽的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院子里只有他们翁婿两人后,这才如释重负地闪身进来。
    並且立刻反手將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正是这档纪录片的总导演,李林。
    此刻的李大导演,完全没有了平时在片场呼风唤雨的威风。
    他孤身一人,身后没带任何摄像师,也没扛任何收音设备。
    整个人缩著脖子,眼底掛著浓重的黑眼圈,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林快步走到屋檐下。
    看到坐在竹椅上、正端著紫砂杯品茶的姜建国,他双腿下意识地一併。
    立刻摘下头上的鸭舌帽,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深躬。
    “姜董,早。”
    这可是实打实的千亿財阀掌舵人。
    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哪怕对方只穿著普通的冬装,坐在农家院子里。
    那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依然压得李林有些喘不过气来。
    姜建国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李林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细汗,转头看向正在给炉子添炭的林默。
    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林神,您也早。”
    林默放下手里的铁钳,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一大早摸过来,连机器都不敢带,出事了?”
    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李林苦笑了一声,五官都快纠结在了一起。
    他向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祈求和无奈。
    “姜董,林神,我这是来求救的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留言。
    “这三天,我们节目组可是严格遵守了您的吩咐。”
    “绝对没有让任何人、任何机器靠近老宅半步,一点都没敢打扰您几位的清净。”
    李林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几分淒凉。
    “可是,我们清静了,网上却快要彻底暴动了。”
    林默拉过一张小木凳,隨意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怎么说?”
    “这三天,直播间里不能断播,我们只能一直放老宅外围的空镜头。”
    李林哭丧著脸,开始大倒苦水。
    “第一天放青石板滴水,第二天放远山晨雾,今天早上实在没得放了,只能放隔壁大爷家的鸡在找虫子吃。”
    听到这里,姜建国没忍住,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节目组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网友们一开始还夸意境好,说有留白的美感。”
    “可连著看了三天,粉丝们彻底疯了!”
    李林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官微的后台私信都被冲烂了!几百万人天天在屏幕前蹲守,就为了看您和大小姐一眼。”
    “甚至有不少阴谋论出来了,说是不是姜董大发雷霆,把我们节目组给封杀了,把大小姐强行带走了。”
    姜建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李林。
    “我看起来像那种不讲道理的土匪吗?”
    李林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们在全力控评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硬著头皮切入正题。
    “姜董,林神。您二位也知道,咱们这节目,满打满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李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按照当初签订的合同,也为了给全网关注这档节目的观眾一个交代。”
    “今天,咱们必须得有一个官方的收官仪式。”
    说完这句话,李林便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观察著两人的反应。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李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要是这两位祖宗今天心情不好,甩手不干。
    他这个央视导演的职业生涯,怕是要迎来史上最大的滑铁卢。
    几百万粉丝的怒火,能直接把他的办公室给掀了。
    姜建国没有立刻表態。
    他慢条斯理地將杯子里的残茶饮尽。
    然后將紫砂杯平稳地放在了手边的小方桌上。
    接著,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林默。
    这一眼,没有了往日首富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老父亲的挑剔与防备。
    而是透著一种彻底的信任与放权。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家里。
    他姜建国只是个来蹭饭的客人。
    真正的决定权,属於这个永远稳如泰山的女婿。
    李林是个极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中精。
    他瞬间捕捉到了首富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
    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堂堂姜氏集团的董事长,居然在徵求一个年轻人的意见?
    李林立刻调转方向,將所有希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林默的身上。
    “林神,您看……”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林默看著炉子里跳跃的火苗,沉默了片刻。
    他本性喜静,最烦那些喧囂的场面和无意义的应酬。
    但这一个月下来,李林这人虽然圆滑,但也算懂规矩、知进退。
    更何况,白纸黑字的合同写在那里。
    他林默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善始善终。”
    林默终於开了口,声音平淡,却仿佛给李林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林紧绷的双肩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八点。”
    林默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著李林,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开机直播一个小时。”
    “做个简单的收官告別,也算给看了一个月的观眾结个尾。”
    李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小时!
    哪怕只有半个小时,也足够他向全网交差,甚至再破一次收视纪录了!
    “好好好!没问题!八点准时开机!”
    李林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过。”
    林默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篤定。
    “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剧本和煽情的台词。”
    “自然点就好。平时什么样,今晚就什么样。”
    “要是让我看见摄像机懟到脸上,或者问些无聊的问题。”
    林默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隨时掐线。”
    “您放一万个心!”李林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站得笔直。
    “绝对原生態!我亲自在后台盯著,谁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当场开除他!”
    得到了明確的答覆和要求,李林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再三道谢后,不敢再多做停留,生怕这位大佬反悔。
    他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再次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破坏这份难得的清静。
    木门重新合上。
    小院再次恢復了与世隔绝的安寧。
    林默拿起水壶,准备给自己和老丈人再添点热水。
    就在这时,老宅內屋那扇厚重的棉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姜若云穿著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缓步走了出来。
    她未施粉黛,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少了几分京城名媛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显然,她已经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刚才院子里的全部对话。
    姜若云走到走廊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林默,也没有看向父亲。
    而是静静地落在了屋檐下方。
    那里,整整齐齐地靠著四把大小不一的古法油纸伞。
    伞面半透明,透著淡淡的桐油清香。
    红色的穿线在伞骨间交织,精致而古朴。
    那是前几天,伴著连绵的冬雨。
    林默手把手教她,两人一起坐在屋檐下,一针一线、一点一滴亲手做出来的。
    那伞里,藏著江南的烟雨,也藏著她这二十多年来最安稳的心跳。
    收官。
    这两个字,意味著这场短暂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梦境,即將醒来。
    意味著他们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喧囂、算计和闪光灯的名利场。
    意味著她不能再像这几天一样,毫无顾忌地穿著拖鞋,在院子里追著林默要吃的。
    姜若云看著那些油纸伞,微微咬住了下唇。
    一向明亮清澈、总是透著几分狡黠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被冬日的寒雾笼罩。
    瞬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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