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院落中央,那个红泥小火炉依旧是整个空间的灵魂。
炉膛底部的无烟果木炭烧得正旺。表层覆著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白。
偶尔有风穿过院墙,炭火便跟著忽明忽暗,宛如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臟。
火炉上架著一把粗砂陶壶。壶嘴正向外喷吐著裊裊白汽,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咕嘟”声。
姜建国整个人深陷在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里。
身上裹著一件厚实的深色大衣,手里稳稳捧著一杯刚沏好的普洱。
茶汤红润透亮,醇香扑鼻。他微闭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著茶香与水汽的空气。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坦。
时间这东西,在名利场里总是跑得太快,在这里却仿佛放慢了脚步。
转眼间,他在这座不起眼的江南老宅里,已经舒舒服服地住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没有跨国视频会议,没有看不完的財务报表。
更没有那些各怀心思的奉承与试探。每天叫醒他的,不是刺耳的闹钟,而是厨房里准时飘出的饭菜香。
第一天早晨,是一碗火候恰到好处的乾贝鲜虾粥,配上林默亲手醃製的陈皮萝卜乾。
那萝卜乾爽脆开胃,咸鲜中带著一丝回甘。
硬是让平时为了控制血糖只吃半碗杂粮饭的首富,破天荒地连喝了三大碗粥。
第二天中午,是几道用本地散养走地鸡和新鲜冬笋做出的农家土菜。
没有繁琐的高端摆盘,全凭对火候与调味的精准把控。
吃得他额头冒汗,大呼过癮,连平时隱隱作痛的肠胃都变得服帖了。
到了晚上,听著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
一家人围在火炉边,烤著几颗软糯甘甜的红薯。
隨意閒聊几句不著边际的家常。姜建国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安稳的觉了。
今早洗漱时,他对著那面有些模糊的老镜子照了照。
惊讶地发现,自己常年紧绷的眉心,居然舒展了开来。
连眼角的几道深深的皱纹,似乎都被这江南的烟火气熨平了不少。
整个人看起来,倒真像个寻常的、安享晚年的老头子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井边洗手的林默身上。
这小子,依旧是那副松垮隨意的模样。
明明身怀绝技,却甘愿守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不急不躁,稳如泰山。姜建国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在这份定力面前,自己这个在商海沉浮大半辈子的老江湖,居然也生出了几分自愧不如。
他甚至开始贪恋起这种毫无压力的日子。
但理智告诉他,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閒,终究是有期限的。
算算日子。
距离《大国手艺人》这档节目预期的“一个月”拍摄期限。
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篤、篤、篤。”
一阵分外谨慎、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敲门声,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透著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味道。
姜建国眉头微皱,原本愜意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首富的警觉性瞬间占了上风。
林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过搭在一旁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锁。”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轻响。门缝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黑色鸭舌帽的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院子里只有他们翁婿两人后,这才如释重负地闪身进来。
並且立刻反手將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正是这档纪录片的总导演,李林。
此刻的李大导演,完全没有了平时在片场呼风唤雨的威风。
他孤身一人,身后没带任何摄像师,也没扛任何收音设备。
整个人缩著脖子,眼底掛著浓重的黑眼圈,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林快步走到屋檐下。
看到坐在竹椅上、正端著紫砂杯品茶的姜建国,他双腿下意识地一併。
立刻摘下头上的鸭舌帽,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深躬。
“姜董,早。”
这可是实打实的千亿財阀掌舵人。
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哪怕对方只穿著普通的冬装,坐在农家院子里。
那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依然压得李林有些喘不过气来。
姜建国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李林擦了擦额头急出来的细汗,转头看向正在给炉子添炭的林默。
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林神,您也早。”
林默放下手里的铁钳,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一大早摸过来,连机器都不敢带,出事了?”
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李林苦笑了一声,五官都快纠结在了一起。
他向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祈求和无奈。
“姜董,林神,我这是来求救的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留言。
“这三天,我们节目组可是严格遵守了您的吩咐。”
“绝对没有让任何人、任何机器靠近老宅半步,一点都没敢打扰您几位的清净。”
李林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几分淒凉。
“可是,我们清静了,网上却快要彻底暴动了。”
林默拉过一张小木凳,隨意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
“怎么说?”
“这三天,直播间里不能断播,我们只能一直放老宅外围的空镜头。”
李林哭丧著脸,开始大倒苦水。
“第一天放青石板滴水,第二天放远山晨雾,今天早上实在没得放了,只能放隔壁大爷家的鸡在找虫子吃。”
听到这里,姜建国没忍住,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节目组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网友们一开始还夸意境好,说有留白的美感。”
“可连著看了三天,粉丝们彻底疯了!”
李林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官微的后台私信都被冲烂了!几百万人天天在屏幕前蹲守,就为了看您和大小姐一眼。”
“甚至有不少阴谋论出来了,说是不是姜董大发雷霆,把我们节目组给封杀了,把大小姐强行带走了。”
姜建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李林。
“我看起来像那种不讲道理的土匪吗?”
李林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们在全力控评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硬著头皮切入正题。
“姜董,林神。您二位也知道,咱们这节目,满打满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李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按照当初签订的合同,也为了给全网关注这档节目的观眾一个交代。”
“今天,咱们必须得有一个官方的收官仪式。”
说完这句话,李林便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观察著两人的反应。
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李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要是这两位祖宗今天心情不好,甩手不干。
他这个央视导演的职业生涯,怕是要迎来史上最大的滑铁卢。
几百万粉丝的怒火,能直接把他的办公室给掀了。
姜建国没有立刻表態。
他慢条斯理地將杯子里的残茶饮尽。
然后將紫砂杯平稳地放在了手边的小方桌上。
接著,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林默。
这一眼,没有了往日首富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老父亲的挑剔与防备。
而是透著一种彻底的信任与放权。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家里。
他姜建国只是个来蹭饭的客人。
真正的决定权,属於这个永远稳如泰山的女婿。
李林是个极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中精。
他瞬间捕捉到了首富这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变化。
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堂堂姜氏集团的董事长,居然在徵求一个年轻人的意见?
李林立刻调转方向,將所有希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林默的身上。
“林神,您看……”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林默看著炉子里跳跃的火苗,沉默了片刻。
他本性喜静,最烦那些喧囂的场面和无意义的应酬。
但这一个月下来,李林这人虽然圆滑,但也算懂规矩、知进退。
更何况,白纸黑字的合同写在那里。
他林默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善始善终。”
林默终於开了口,声音平淡,却仿佛给李林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林紧绷的双肩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八点。”
林默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著李林,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开机直播一个小时。”
“做个简单的收官告別,也算给看了一个月的观眾结个尾。”
李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一个小时!
哪怕只有半个小时,也足够他向全网交差,甚至再破一次收视纪录了!
“好好好!没问题!八点准时开机!”
李林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过。”
林默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篤定。
“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剧本和煽情的台词。”
“自然点就好。平时什么样,今晚就什么样。”
“要是让我看见摄像机懟到脸上,或者问些无聊的问题。”
林默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隨时掐线。”
“您放一万个心!”李林立刻拍著胸脯打包票,站得笔直。
“绝对原生態!我亲自在后台盯著,谁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当场开除他!”
得到了明確的答覆和要求,李林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再三道谢后,不敢再多做停留,生怕这位大佬反悔。
他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再次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
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破坏这份难得的清静。
木门重新合上。
小院再次恢復了与世隔绝的安寧。
林默拿起水壶,准备给自己和老丈人再添点热水。
就在这时,老宅內屋那扇厚重的棉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姜若云穿著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缓步走了出来。
她未施粉黛,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少了几分京城名媛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显然,她已经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到了刚才院子里的全部对话。
姜若云走到走廊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林默,也没有看向父亲。
而是静静地落在了屋檐下方。
那里,整整齐齐地靠著四把大小不一的古法油纸伞。
伞面半透明,透著淡淡的桐油清香。
红色的穿线在伞骨间交织,精致而古朴。
那是前几天,伴著连绵的冬雨。
林默手把手教她,两人一起坐在屋檐下,一针一线、一点一滴亲手做出来的。
那伞里,藏著江南的烟雨,也藏著她这二十多年来最安稳的心跳。
收官。
这两个字,意味著这场短暂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梦境,即將醒来。
意味著他们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喧囂、算计和闪光灯的名利场。
意味著她不能再像这几天一样,毫无顾忌地穿著拖鞋,在院子里追著林默要吃的。
姜若云看著那些油纸伞,微微咬住了下唇。
一向明亮清澈、总是透著几分狡黠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被冬日的寒雾笼罩。
瞬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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