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大小姐的离別愁绪焦虑症

    “天快黑了,走吧,去镇上把今晚收官宴的菜买了。”
    林默拎起搁在门边的竹编菜篮,偏过头说了一句。
    姜若云点点头,默默跟了上去。留在老宅的姜建国难得没有吵著要跟去凑热闹。
    老头子正躺在竹椅上,身上盖著厚实的毛毯。
    他一边拿狗尾巴草逗著院子里的野花猫,一边冲他们摆摆手。
    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在江南的最后一个傍晚,得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出了村口,顺著青石板路走上十几分钟,就是镇上最热闹的集市。
    初冬的江南,天黑得总是格外早。
    才傍晚时分,天际的晚霞就已经褪去了顏色。
    冷风一吹,换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幕布。
    集市里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人间烟火气,在这个不大的小镇集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边的摊位挨挨挤挤,人声鼎沸。
    刚出锅的生煎包在平底铁锅里发出诱人的声响。
    水汽混合著肉香四处飘散,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卖滷味的摊主正拿著大铁勺,在翻滚的汤汁里搅动。
    八角、桂皮和酱油的浓郁味道,直往行人的鼻腔里钻。
    炸油墩子的油锅里翻滚著金黄的麵糊。萝卜丝的清香混合著菜籽油的味道,勾人食慾。
    林默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他在人群中穿梭,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鬆弛感。
    来到一个水產摊前,林默停下脚步。
    水盆里的鱼虾正欢快地游动著,溅起不少水花。
    一条条草鱼和黑鱼在盆底翻腾。
    “哟,小林来了啊!”胖乎乎的摊主大哥正拿著毛巾擦手,熟络地打著招呼。
    这一个多月下来,镇上的摊贩早就认识了这个年轻人。
    厨艺绝顶、做事沉稳,身边还总跟著个漂亮姑娘。
    林默笑著点点头,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水盆。
    “大哥,帮我挑条黑鱼,今晚做个酸菜鱼。”
    “好嘞!早就给你留著最肥的呢!”
    摊主大哥利索地抄起网兜,眼疾手快地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
    往电子秤上一扔,报了个数字。转身就开始熟练地刮鳞去骨。
    “骨头和肉分开放,片得薄一点。”林默交代著。
    “放心吧,你的规矩我还不知道?”
    摊主大哥一边手起刀落,一边笑呵呵地搭话。平时这个时候,姜若云肯定会好奇地凑过来。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对集市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新鲜感。
    看杀鱼、看现做豆腐,都能让她看半天。
    偶尔还会拉著林默的袖子,嘰嘰喳喳地问这问那。
    但今天,她异常地安静。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林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一言不发,像是个心事重重的小木偶。
    林默付了钱,接过装好的鱼片,放进竹篮里。他转过头,看了姜若云一眼。
    她正低著头,视线似乎落在青石板缝隙里的一截枯草上。
    “走,去前面看看冬笋。”
    林默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著她的节奏。
    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卖蔬菜的老伯面前摆著几个编织粗糙的竹筐。
    里面装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叶片翠绿,上面还带著晶莹的水珠。
    一旁的冬笋带著泥土的芬芳,剥去了一半的外壳,露出嫩黄的笋尖。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塑料布上。
    林默蹲下身,仔细地挑拣著。他伸手捏了捏冬笋的根部,挑了几个最饱满的。
    “大伯,这几个冬笋我都要了。再拿两把小青菜。”
    老伯笑眯眯地拿出塑胶袋,称重装好。
    “小林啊,听村里人说,你们明天就要回京城了?”
    老伯一边找零钱,一边隨口问了一句。
    林默接过零钱,点了点头。
    “是啊,明天一早的航班。”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的姜若云,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喧闹的集市。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变得如此熟悉和亲切。
    街角卖豆腐的王婶,每次看到他们都会热情地多塞一块香乾。
    打烧饼的刘大爷,总会特意把烧饼烤得更脆一些,笑著递给他们。
    还有刚才杀鱼的大哥,每次都会把鱼骨头剁得整整齐齐。
    这种充满人情味和市井气息的生活。明天就要彻底画上句號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林默拎起竹篮,带著姜若云继续往前走。
    一阵带著甜味的焦香顺著初冬的冷风飘了过来。
    是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
    一口巨大的黑铁锅里,黑色的砂石和栗子在一起翻滚摩擦。
    大铁铲不停地翻搅,发出沙沙的粗糙声响。
    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带著浓郁的糖香,模糊了摊主忙碌的身影。
    姜若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口大铁锅上。
    林默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徵求意见,径直走到摊位前。
    “老板,来一袋现炒的。”
    滚烫的栗子被装进厚实的牛皮纸袋里。
    摊主递过来的时候,袋口还往外冒著丝丝白气。
    林默接过纸袋,转身走到姜若云面前。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那袋烫手的栗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著,捂捂手。”
    纸袋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
    姜若云捧著那袋栗子,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纸袋的边缘。
    平时她要是拿到刚出锅的栗子,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让林默帮她剥。
    还会一边吃一边烫得直呼气。但现在,她却一口都吃不下。
    只是贪恋著这袋栗子带来的,属於江南冬日的最后一点温暖。
    两人买齐了收官宴需要的所有食材。
    竹编菜篮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不知不觉间,风向变了。
    空气里的湿寒之气陡然加重。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
    这不是普通的秋雨,而是夹杂著冰冷寒意的初冬冻雨。
    雨滴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集市上的小摊贩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拉扯防雨的塑料布。
    原本慢悠悠閒逛的行人,也纷纷加快了脚步,四处寻找避雨的屋檐。
    喧闹的街市转眼间变得有些冷清。
    林默停下脚步,將装著食材的竹篮换到了左手。
    右手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大號的油纸伞。
    “砰”的一声轻响。伞骨撑开。淡青色的伞面在雨幕中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是他们前些日子,一起坐在老宅屋檐下,一根一根穿出来的古法油纸伞。
    桐油的淡淡清香,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越发清晰。
    林默走近半步,將伞柄微微向右侧倾斜。
    宽大的伞面稳稳地罩在姜若云的头顶。
    替她挡住了所有夹杂著冰渣子的冻雨。
    “走吧,回去了。”林默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稳重。
    两人转过街角,走进了一条狭长的青石板巷子。
    远离了集市的喧囂,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落的声音。
    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水珠砸在绷紧的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倒映著巷子深处昏暗的路灯。
    两侧的粉墙黛瓦,在夜色和雨幕的笼罩下,只剩下水墨画般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缝里,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
    伴隨著电视机里隱隱约约的戏曲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安寧与平静。
    姜若云走得很慢。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小尾巴,默默地跟在林默身侧。
    一言不发。视线一直锁定在脚下那些高低不平的青石板上。
    手里那袋糖炒栗子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但依然散发著温热。
    冷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林默立刻放慢了步伐。
    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调整著自己的节奏,安静地陪著她慢慢走。
    为了不让她淋到一点雨,那把大青伞倾斜得更厉害了。
    林默左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中。
    冰冷的冻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细小的水珠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落。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右手握著伞柄的姿势稳如泰山。
    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巷子很长,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姜若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画面。
    从第一天推开老宅那扇破门开始。
    看著林默挽起袖子劈柴生火。看著他徒手用竹子做出精美的躺椅。
    他们一起去集市买菜,一起在屋檐下听著雨声煮茶。
    隔壁李大爷家的两个小萌娃,总是扎著羊角辫跑过来蹭饭。
    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小男孩还会缠著她要摺纸飞机。
    那些充满泥土气息的蔬菜,那些在土灶里燉得翻滚的浓汤。
    那种不需要任何偽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时光。
    这一切,明天都要结束了。
    脚步越来越沉重。姜若云踢开了一颗挡在路中央的小石子。
    石子滚落进旁边的积水洼里,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终於,她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低著头,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雨水顺著伞檐连成一线,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
    林默走出半步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也停了下来。
    转过身,隔著伞下的这一方小天地,安静地看著她。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
    林默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怎么了?”
    林默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等著。
    姜若云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混杂著雨水的气息吸入肺里。
    她紧紧咬著下唇,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圈微红。
    不是害怕回到京城去面对那些风雨。
    更不是觉得委屈。
    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惋惜和不舍。
    她捨不得这种安静悠閒的自然时光。
    捨不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只围著一个红泥火炉转的日子。
    “林默。”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难过。
    甚至有一点微弱的颤音。
    林默將伞柄换了只手,往前凑了半步。
    “嗯,我在。”
    姜若云抬起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刻蒙著一层水汽。
    她看著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
    心里的酸涩一阵阵地往上涌。
    “回了京城……”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失落像是在雨水中泡过一样沉重。
    “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黏在一起做饭、听雨、煮茶了?”
    她的手指收紧,牛皮纸袋被捏得变了形。
    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这里真好啊。”
    她喃喃自语著,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看向雨夜里的古镇。
    “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没有那些虚偽的应酬。”
    “每天醒来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樟树。”
    “饿了就能吃到你用土灶烧的饭。”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不舍越来越浓。
    “我好捨不得这里。”
    “也捨不得隔壁李大爷家的那两个小孩。”
    “他们昨天还问我,明天能不能再给他们摺纸青蛙。”
    说到这里,姜若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脚尖,在京城的名利场里,她是高高在上的財阀千金。
    永远要保持端庄,保持理智,保持防备。
    可是在江南的这个破旧老宅里,她只是姜若云。
    是一个会因为生火弄成大花脸,会因为吃到一口东坡肉而满足,会因为一把油纸伞而开心半天的普通女孩。
    这种最纯粹的幸福生活,就像指尖的沙流,眼看就要抓不住了。
    她贪恋这份寧静,贪恋这段完全属於他们两人的慢时光。
    一想到明天就要告別这些烟火气。
    告別邻里间淳朴的笑脸和那些无忧无虑的下午。
    她心里就堵得慌。
    那种难过的失落感,將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冷雨中。
    雨声滴答,巷子里只剩下连绵的风雨交响。
    林默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转过身,深邃的眸光穿过伞下的暗影,落在她身上。
    看著眼前这个因为即將失去“独占男友时间”和悠閒生活而眼眶微红的女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里那份对这份寧静岁月的深深眷恋。
    那些关於江南水乡的晨昏、关於柴米油盐的朝夕相处。
    此刻都化作了她心头无法割捨的不安与难过。
    平时总是傲娇嘴硬的大小姐,现在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林默没有去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苍白无力的安慰废话。
    在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单薄。
    他单手撑著伞。突然伸出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拉住姜若云纤细的手腕。
    手上微微用力。直接將她整个人拽入了一个宽阔坚实、带著淡淡草木香的怀抱中。
    他用结实的手臂,將她紧紧拥住,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寒风冷雨。
    怀抱温暖而坚定。
    “傻瓜。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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