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想了想道:“靠將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么,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有人衝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贏。”
他盯著辛縝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著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么?
替他去衝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縝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將领们的决策。”
辛縝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著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縝抬起头:“侄儿该做什么?”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餉?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著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著。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縝沉默著,细细咀嚼著这些话。
韩琦看著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衝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著去了,后方谁盯著?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縝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縝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稟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縝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縝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稟报。
但又好奇,辛縝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號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么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帐。”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帐用的。
辛縝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么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縝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確定斥候出现的时间、方向、人数、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么知道夏人想干什么?”
辛縝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將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摺子来匯报。
辛縝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著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帐,別天天来烦人。”
辛縝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縝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縝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縝,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縝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帐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縝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縝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帐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帐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著对著,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帐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么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將军那边的帐。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將军是宗室……”
辛縝明白了。
吃空餉。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帐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辛縝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帐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縝问:“相公打算怎么办?”
韩琦把帐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稟报,都先过一遍。”
辛縝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將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縝,道:“那要看情况。”
辛縝有些疑惑,道:“社么情况?”
韩琦笑道:“贏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將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縝挑眉,好傢伙,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縝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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