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来自北方冰原的少女

    故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一个月前，那是一个来自北方冰原的少女，第一次离开家时的事情。
    她叫爱萝拉·斯诺，出身北方冰原，是当地族长的女儿。
    斯诺一族的人生围绕著驯鹿而生，他们將一年划分为八个季节，每个季节都对应著驯鹿的迁移、產崽、屠宰和皮毛成熟等，他们信仰追猎与游牧之神，认为土地，动物，人类和神明共享一个世界，依靠著母神的占卜生活。
    爱萝拉在十三岁觉醒了追猎与游牧之神代理人的能力，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家乡。
    直到两年后，斯诺一族的族长安东尼突然带著女儿离开了冰原，带她去了最近的诸神教会分会。
    “我们要去做什么？”
    面对著女儿的回答，安东尼给出了以下回覆：
    “你已经十五岁了，该出去看看了。”
    十五岁的爱萝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从教会那里接到了一个隨行任务，要和其他诸神教会派遣的代理人一起，作为隨从和莱奥尼达斯公爵一起，辅佐他视察阿什平原结界的情况。
    “阿爸，我要去皇都，然后等那位公爵先生一起走吗？”
    爱萝拉怯生生地问自己的父亲。
    “不用，就直接去阿什平原吧。”
    安东尼摸著女儿的头髮，他拍著她的肩膀，语气郑重地道：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希望你藉此机会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母神在上，阿爸祝福你能交上第一个斯诺族以外的朋友，你一定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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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爱萝拉答应了父亲的请求。
    她在背包里装满风乾的鹿肉和奶酪，穿上鹿皮做的靴子，披上哈桑婆婆亲手织的披肩，戴上母亲在生日宴上送给她的首饰，独自一人离开了家，前往阿什平原。
    她提前了一个月出发，达到的时间自然而然地也早了一个月。
    等真的到达目的地时，公爵先生甚至还在皇城的宅邸里坐著。
    这该怎么办呢？自己该做什么呢？
    时年十五岁的爱萝拉独自一人在镇上的旅馆里住下，一个人呆呆地等待著。
    在这之前，她的人生里只有风雪和驯鹿，可是这里没有风雪，更没有驯鹿，有的只是和家乡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和压根就不认识的人。
    “母神，我该做什么呢？我应该出去逛逛吗？”
    她从香囊里抓出一把草木灰，如此询问道。
    【是，你应该出去走走，这是你这一行的目的，你不该老是待在这里。】
    母神做出了回答。
    得到答覆的爱萝拉点了点头，她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閒逛著。
    她高估了自己，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话，每一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都显得是那么可怕和陌生，光是看上一眼，就让爱萝拉感到满头大汗。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街边的一家店，试探著想要买些东西。
    “您好，亲爱的小姐，请问需要些什么？”
    店家微笑著为她服务。
    “我……”
    爱萝拉刚一开口，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的陌生。
    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她感觉头晕乎乎的，支支吾吾了很久也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著货架上的东西，脸涨得通红。
    “小姐，你是要这个吗？”
    店家试探著拿起了一个东西，离爱萝拉想要的东西很近，但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不……”
    她拼命地摇了摇头，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那是这个？”
    店家又一次做出了试探。
    “也不是……”
    爱萝拉的头低得更狠了。
    “小姑娘，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第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身后的队伍骚动了起来，人们嘰嘰呀呀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灌入耳朵，將她裹挟其中，无法挣扎。
    “可以把话说清楚点吗？到底要什么？”
    “能不能不要老是站著啊？”
    “喂！前面那个小姑娘……”
    爱萝拉只感觉自己的头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很丟脸，哪里都丟脸，只不过比起丟脸的这个事实，还有另外一件事，让她更加难堪。
    ——自己给別人添麻烦了。
    怎么可以给別人添麻烦呢？
    这个事实，比一切的一切都更让她有罪恶感。
    “啪”
    也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个子比自己小了很多的女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將一个东西放在了柜檯上，並指了指爱萝拉。
    虽然没有说话，但爱萝拉一下子就懂得她的意思了。
    “谢谢，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欣喜若狂，迅速地掏出钱包结帐。
    小女孩无声对她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爱萝拉兴冲冲地追了上去，她跟在小女孩的身后，突然感觉自己又恢復了说话的能力，一口气说了很多东西，但主要都是感谢的话语，等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尷尬起来，因为小女孩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没关係。]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小女孩拉过她的手，在爱萝拉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
    [我不会说话。]
    爱萝拉先是一愣，很快便接著道：
    “你不会说话啊？正好，我也不会说话！”
    [？]
    小女孩栗色的大眼睛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疑惑。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萝拉摆了摆手，忙不迭道：
    “我会，我会说话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会说话，但我不是很会说话，所以就是……”
    她的声音又一次小了起来，脸也跟著红透了。
    小女孩却只是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叫莉莉婭。]
    她在她的手心接著写道。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是、是！”
    爱萝拉的眼睛顿时就亮起来了。
    “我的名字叫爱萝拉，爱萝拉·斯诺！很高兴认识你！”
    那一天，爱萝拉响应了父亲的期望，她终於交上了第一个朋友，第一个不是斯诺族的朋友。
    她为此感到欣喜若狂，哪怕是给春天驯鹿生下的第一只小鹿接生时，她都没有这般喜悦过。
    在后来的相处中，她知道了很多莉莉婭相关的事情。
    她知道她是一位哑剧演员，现在住的这间屋子，是原本收养她的老团长留下的，老团长死后，莉莉婭就一直住在他留下来的屋子里，只有表演的时候才会去城里。
    “真了不起啊，莉莉婭！”
    爱萝拉亮著眼睛，对自己唯一的朋友道：
    “你明明小我那么多，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演员了，可是我一直到前不久，才刚刚改掉要抱著玩偶睡觉的习惯，莉莉婭，你真了不起啊！”
    [也没有那么厉害……]
    莉莉婭错开视线，木訥地在她的掌心写道。
    “哦，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爱萝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来，递给了莉莉婭。
    [这是？]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
    拆开最外层的包装，可以看到一把精致的小刀。
    刀身很旧，但被擦得很乾净，刀柄上雕刻著一朵鲜艷盛开的野蔷薇，以及一只立於其上的蝴蝶。
    “这是阿爸在我十岁生日送给我的！可以看做是北方冰原常用的护身符。”
    爱萝拉对她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来：
    “虽然有些旧了，但希望你不要嫌弃！等回家之后，我就叫阿爸帮你打一把新的，你喜欢什么花呢？到时候我帮你刻在刀柄上。”
    [……]
    莉莉婭沉默著，將那把匕首握住了。
    [不、用。]
    她握住爱萝拉的手，有些艰涩地在她的手心写道：
    [这样的，就很好。]
    面前粉发蓝眸的少女，见状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来。
    “莉莉婭。”
    她微笑道：
    “我下次去城里，看你演戏好吗？”
    [好。]
    莉莉婭笑著在她的手心里写道。
    那是年幼的女孩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不是本地人，她来自北方冰原，她的性格和自己很像，听说她是为了完成教会派遣的任务才会来阿什平原的。
    她的年纪比自己大了很多，但行事笨手笨脚的，一点都不像是年长者的样子。
    可是她会送自己礼物，会找自己聊天，还承诺还去剧团里看自己的表演。
    她的名字叫爱萝拉，她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这是老团长死后，莉莉婭第一次如此热切地被人温暖著。
    她为这名为友谊的感情而感到喜悦。
    可是那一天，在原本约定好见面的日子里，爱萝拉却迟迟没有来。
    莉莉婭在家里等了一会，最终还是坐不住了，她独自来到了好友居住的旅馆。
    一切如旧。
    旅馆的老板坐在前台上，远远地看见了莉莉婭，甚至还伸手和她打招呼。
    见状，莉莉婭不禁放鬆了片刻。
    看来，並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是爱萝拉睡过头了吗？
    她不禁屏住呼吸，瞧瞧地来到好友的房间附近，隔著钥匙孔往里面偷看——
    “不要！！！”
    压抑著的惨叫，与鲜血一同，在眼前炸开。
    她看见有一把刀，贯穿了好友的胸膛。
    莉莉婭说不出话。
    她本来也不会说话，但她还是捂住了嘴巴，仿佛是在按耐即將脱口而出的哭声一样，死死捂住嘴巴。
    爱萝拉的身体在眼前倒下，眸中的光彩逐渐消失，可是莉莉婭的脚却无法迈动些许，她一动不动，就像是彻底僵硬了一般。
    而下一刻，更让她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凶手，刚刚杀死爱萝拉的凶手，在下一个瞬间，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浅粉色的长髮，湛蓝色的眼睛，无比熟悉的脸。
    那傢伙居然就这样变成了爱萝拉的样子！
    莉莉婭咬紧牙关，下一刻，她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跑开，心臟跳得飞快，拼了命地没有回头。
    不能在这里暴露！
    如果在这里暴露的话，一定会死！
    如果自己死了，那谁还能揭穿她，谁还能为爱萝拉报仇？
    莉莉婭逃夜似的跑回了家，一直到深夜，她才悄悄地跑回了旅馆，並在旅馆后面的草地里发现了爱萝拉的尸体。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莉莉婭咬紧下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明明还没有看过自己的演出，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了呢？
    莉莉婭动用了一部分老团长留下的积蓄，悄悄地买了一副棺材，在深更半夜，拖著好友的尸体，在居民区外矿场的附近，找到了一块无人的空地。
    她挖开深坑，將棺材小心地掩埋了进去。
    等忙完这件事，她几乎已经满头大汗，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好累，手好痛，脚也好酸，眼睛疼到都要看不清方向了。
    可是爱萝拉一定更痛。
    莉莉婭默默握紧了好友送给自己的刀。
    报仇！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想办法为她报仇！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四处奔波著，可谁会相信一个哑巴的话？
    行政官府门口的侍卫甚至不让她进去，对她说“小朋友，回去找爸爸妈妈吧”，每当这时候，莉莉婭就会转身就去，努力不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其他人看到。
    在忙碌的间隙，她时常会赶来祭拜好友。
    每次来，莉莉婭都会在好友的坟前跪上许久，度过一段无声而静謐的时光。
    走行政官的路子看来行不通了，接下来，过去还是去找地方贵族吧。
    听说菲尔德家族的家主是个正义感很足的人，说不定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结果。
    “我就说，尸体为什么不见了呢？”
    一个普通的祭拜的日子里，耳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莉莉婭愣愣地转过头去，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浅粉色的长髮。
    湛蓝色的眼睛。
    掛在腰间的四个香囊。
    別具特色的异族服饰。
    是爱萝拉。
    不，不是爱萝拉，是那个杀了爱萝拉，却假扮成她的混蛋！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伊凡和我说这附近有些不对劲，估计我也察觉不到，居然还有个小贼的存在啊。”
    顶著好友长相的恶魔笑著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莉莉婭动作狼狈地站起来，拼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朝家里跑去。
    “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进入了家门，莉莉婭赶紧將门锁上，靠著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被发现了。
    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还是去找地方贵族吗？但现在可怎么来得及啊！
    而且，那位公爵先生近日似乎也赶到了阿什平原，那傢伙扮成爱萝拉的样子，跟在公爵的队伍里，自己现在去的话，还会有人相信自己吗？
    莉莉婭捂住头，小小的脑袋飞速思考著，胸膛也隨之剧烈起伏著。
    “哐当”
    门锁，被砸开了。
    莉莉婭心有所感般抬起头，望向眼前突然出现的恶魔。
    假扮成最亲爱的好友的最可恶的恶魔。
    “跑这么快啊？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爱萝拉]微笑著在她面前蹲下，单手托腮问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
    莉莉婭颤抖著，用手语说道。
    我什么都看到了！
    【对不起，放过我，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绝对要说出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做。】
    我什么都知道，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一定、一定——
    一定要杀了你！！！
    下一瞬，她从怀中掏出那把好友送给自己的刀，小小的身子犹如灵敏的兔子一般跳起！
    那把刀被放在怀里太久，刀柄上已经染上了女孩的体温。
    雪白的刀身毫不意外，对著对面凶手的心臟直衝而去！
    “……”
    [爱萝拉]眯起了眼睛。
    霎时间，莉莉婭的攻击被轻而易举地挡下了。
    好友送去的刀被那傢伙夺走。
    刀锋对准的方向，也变成了自己。
    怎么会……
    莉莉婭说不出话，她往后一倒，就这样躺在了床上，心口有大片的血花溅出，將雪白的床单染得緋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果那一天，自己能早一点去找爱萝拉就好了。
    如果能把她从旅店里带出来就好了。
    如果能把尸体藏得更隱蔽一点就好了。
    如果能变得更强大一点就好了。
    如果、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成为我的卡牌吗？”
    良久的沉默后，那个样貌俊秀的黑髮少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伸出手，眼神是那般的真挚，却又无比的热切。
    就好像是自己当初看到的爱萝拉一样。
    情不自禁的，莉莉婭拉住了他的手。
    ***
    [挖。]
    那天，莉莉婭带霍尔去看了一个东西。
    挖开泥土，在层层掩盖之下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具冰冷的棺材。
    棺木之下，躺著一位有著浅粉色长髮的少女。
    她闭著眼睛，明明已经死去一个多月，身上却没有出现丝毫腐烂的痕跡，依旧保持著活著时的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睡著了一样。
    那是属於真正爱萝拉的尸体。
    “莉莉婭。”
    抬起眼帘，能看到一位坐在棺材上，满眼悲伤地看著他们的粉发少女。
    她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態，正是属於真正爱萝拉的灵魂。
    和死去的丹尼尔一样，在死后一个月后，她的灵魂也没有被死神带走。
    霍尔静静地看著那个半透明的魂灵，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
    莉莉婭沉默著看著她，眼睛瞪大，心中的震惊显然不比霍尔要少。
    “这、这位是？”
    真正的爱萝拉有些羞怯地看向旁边的霍尔，低声问道。
    “我叫霍尔。”
    霍尔这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搓了一下手背上粘上的泥土，声音很乾涩。
    “你好啊，霍尔。”
    淡粉色长髮的亡灵少女，对他露出一个尤其美丽的笑容。
    “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找到真正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