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家

小说:宿命:天灾 作者:佚名
    第6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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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地说,冥想就是集中注意力,第一步是反覆去想一件你熟悉的东西,不断地勾勒出这件东西的细节,全神贯注,而灵视则是在这之后去幻想一件不存在的东西,重复之前的步骤。”
    说完之后,他还看了拉弥亚一眼。
    “这是最基础的非凡者入门技术,我真没想到会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喂,你该不会没有组织吧?”
    “哦,我知道了,你是这家人的保鏢?”
    拉弥亚不敢说话,只顾著闭著眼睛幻想存在的东西。
    “灵视”是在“冥想”之后的,因为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於是她先闭上眼睛,去回忆自己的匕首,努力地去回想匕首刀刃上细小的磨损,很浅的放血槽和刀把上自己裹上去的白色防滑布条。在这个过程中,她使出浑身解数去集中注意力,明显感觉到自己因休息不足產生的压力和晕眩都逐渐消失,状態回归正常。
    紧接著,她开始寻思要幻想一个什么样的不存在的东西,便努力地先构思了一匹马,紧接著去幻想这匹马的身上多出一些其他动物的痕跡,就这样想了个怪物。
    这匹马一会儿长出翅膀,一会儿还加上狼或者狮子的头,一会儿又把后半身改成牛羊。虽然確实是集中了注意力,稳定了状態,但完全没有起到放空思想的作用。
    几分钟后,拉弥亚睁开眼睛。自己都觉得想出来的东西莫名其妙。
    “下次还是想点正常的。”
    隨著注意力的不断集中和脑海中的事物越来越真实,她的身心越来越寧静,思绪渐渐变得飘忽。
    她开始“看见”周围逐渐出现了很多很多人,当拉弥亚试图去看清那些人的时候,“人”也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她—那是一张张可怖的面孔,一个个泣血的亡灵,而他们的身上流淌著代表怨恨的黑雾,更加遥远的黑暗之中仿佛还有无数个恐怖的亡灵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朝这边投来目光!
    不仅如此,站在自己身边的“掘墓人”周围也围聚著许多亡灵,但显得稍微平静一些。
    拿著铲子站在旁边的苏佩看见拉弥亚猛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水,便咧嘴一笑,幸灾乐祸:“你看到了?”
    注意力无法集中之后,那些亡灵的身影自然也就消失了,但拉弥亚能感觉到他们就在附近,就在自己的身边徘徊,等待著自己再一次看见他们。
    她感觉周围的温度逐渐下降了一些,皮肤上起了一些鸡皮疙瘩,想到有那么多看不见的人在看著自己,她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们的周围一直都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吗?”
    “是啊,在这片土地上,生者和死者仍然居住在一起,骨头里寄宿著亲人的思念,街道的夜晚有灵体飘过。”
    说话时,苏佩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已经泛黄的白骨手炼,脸上仍然带著微笑:“也不算太可怕,对吧?多看看就习惯了。”
    “你第一次尝试灵视就成功了,那应该是灵性直觉较为敏锐的途径吧?但你又不是我们的同胞,让我猜猜,刺客、占卜家、观眾还是別的什么?”
    拉弥亚不是很恰当地想起了在许多学生嘴里听到的一句话:“当你的知识足够少的时候,试卷上的题目都能让你学到新东西”,她这下是切身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虽然她很想知道“观眾”又是什么新途径,但是这个灵教团成员给的情报和帮助已经够多了,再问下去她感觉自己必须加入灵教团了。
    “你是拜朗人吧,你对死神的信仰也不排斥。”
    果然。
    “野生的非凡者缺乏资源和情报,是很难更进一步的,你连灵视都不知道。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t
    这句话还是很让人心动的。
    拉弥亚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魔女到底是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又是怎么做到杀死那么多人的,她迫切地想要获得力量,自然也就需要晋升的机会和更多关於非凡者的情报。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打算脑子一热就在压力下加入灵教团,而是想著如何能跟对方保持一个相对友善的关係。
    毕竟自己这个序列9的非凡者在任何组织都不会被重视,贸然加入没准就当了炮灰。
    “我確实信仰了死神很久,只是迫於生活宣称自己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
    但是加入隱秘组织的事情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僱主失去了重要的家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拋弃她们。”
    苏佩点了点头,也没有立刻逼迫她加入。
    “是啊,確实应该好好想一想,毕竟现在北大陆神的走狗已经在高地那边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到我们这里。”
    什么?拉弥亚疑惑地抬起头,而后者又换了个话题。
    “做好事做到底,教你怎么开灵视好了。”
    “你再次尝试冥想,但不需要专注到看见亡灵,然后睁开眼睛,想办法让视线聚焦在一个点。”
    “好。”
    拉弥亚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深呼吸两次,放鬆身体,先是於脑海回想自己的匕首,继而隨便找了个自己刚才幻想出来的怪物继续增加细节。
    很快,她就感觉自己再次寧静了下来。
    紧接著她睁开双眼,緋红的月光笼罩著眼前的一切,看得很清楚。那股阴冷的感觉还环绕著她,但眼前没有那些哭泣的亡魂。想了想掘墓人说过的话,她举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圆环,后面的手指也跟著弯曲,构成一个小孩子玩耍时常比出的“望远镜”手势,然后用眼睛去注视“望远镜”內的一个点。
    她紧盯著“望远镜”內的那一小片空间,缓慢地移动手臂微调聚焦的点,紧接著,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忽然就出现在了“望远镜”內,和她三目相对。
    拉弥亚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隨后她发现这样的画面只出现在“望远镜”內,周围还是正常的情况。
    想了想,她暂时无视那只已经要贴到面前的可怕眼睛,保持著专注,缓缓地將“望远镜”贴在了右眼眶上。
    一瞬间,她的两只眼睛看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一边是静謐的夜晚,一边是海潮一样朝这边涌来的可怖亡灵。
    拉弥亚缓缓握住了拳头,让那些画面消失不见。
    紧接著她感觉到眼前有些晕眩,產生了灵性过度使用差不多的疲惫。
    “咦,你很有天赋啊。”苏佩惊讶地看著她,“你就这么终止灵视了?”
    “不是这样的吗?我不想看了,就停止集中注意力,让灵视自然消失了。”
    “那你还能再次看到吗?”
    拉弥亚想了想,皱著眉头尝试冥想,再一次打开了“望远镜”,並没有画面出现,只有很模糊的轮廓。
    “能看见一点点。”
    “那你在这方面確实很有天赋。”苏佩说道,“说不定你很快能自己学会快速开关灵视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佩摆摆手:“不客气,毕竟——”他指向了利特神官:“他认为你带来的情报很有价值,托你的福,我现在也知道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情报,这些基础知识就算赠品。”
    就在这时,利特神官仿佛感觉到了苏佩的动作,转过身来,用一贯的严肃语气说道:“过来帮忙。”
    苏佩赶紧跑了过去。
    拉弥亚虽然好奇对方口中的情报是什么,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绝对问不出来,见蒂娜夫人要下马车,她也赶紧跑了过去,伸手把穿著黑色长裙的对方扶了下来,走向利特神官临时搭建的祭台。
    走过去之后,她看了一眼那个祭台,眼睛忽然紧紧地盯住了上面的一件东西。
    一个三枝烛台。
    一个氧化发黑的银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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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涅努克有意在这几位死神信徒的面前稍微表现一番,既是扮演需要,也是隱晦的传教。
    蒂娜奶奶站在他的身后,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在亡灵的包围中,在两盏明亮的马灯的照耀下,涅努克擦亮一根火柴,点亮烛台上三根完整的蜡烛,金红色的火苗闪烁了一下,变成了阴气森森的浅绿色。
    摆放祭器,点燃薰香,拜朗传统香料燃烧的气息让死者安静下来,与尸体横陈的野外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產生一种让活人坐立不安的氛围。
    但在场的人几乎都是死神的信徒,蒂娜奶奶和比拉尔一家安静地站著,偶尔传来一两声打破压抑的咳嗽。
    “以主、皇帝陛下、及大祭司之名————”
    涅努克的声音从祭台的前方传来,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披著的黑色外袍无风自动,是亡灵们伸长了脖子去嗅他手边的香薰炉散发出的裊裊青烟。
    “收尸人”途径常年居住在坟墓附近,与尸体为友,倾听死者的低语声,在过去,在那个拜朗帝国还存在、死神教会繁荣昌盛过的时代,这条途径的中低序列往往承担著连结活人与死人的责任,是教会中必不可少的中低阶神官、也是绝大多数普通人能够接触到非凡者群体。
    隨著拜朗的灭亡,死神教会的衰落,文化和歷史大量遗失,除了灵教团之外,基本已经找不到保存著传统拜朗祭祀和仪式流程的地方了。
    因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动作,即便是作为死神信徒的两家人,也没有见过几次死神的神官。
    拉弥亚站在蒂娜夫人身边,她被涅努克的动作和现场的氛围吸引,但一想到对方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强得可怕的非凡者,手心里又控制不住地渗出汗水。
    “愿主与你们同在。”
    “愿祂平息我们的恐惧,抹除我们的悲伤,愿您的缄默让亡者保有尊严,直到一切都归於寂静的时刻。”
    没有参与过仪式的信徒们安静地站在身后,聆听著这些话语。
    拉弥亚注意到一个陌生人靠近了这里,起先她將手靠近了腰间的匕首,待看清来人之后便缓缓放了下去。
    一个在尸体间徘徊的人被灯光吸引,像是飞蛾一样缓缓走了过来,年迈的老人背著连血都已经凝固的孩子的尸体,眼珠映著马灯的光芒,嘴唇无声地蠕动著。这位七旬老人的胸前悬掛著永恆烈阳教会的圣徽,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看著正在忙碌的邪教成员。她紧抓著胸前的圣徽,眼神迷茫,但此刻,想到自己大概不久之后就可以和死去的亲人重逢,这些痛苦似乎都变得可以承受。
    “主啊,求你垂怜。”
    她像在永恆烈阳教会的教堂中那样祈祷。
    “主啊,求你垂怜————”
    光芒右侧的角落里,一个中年人紧攥著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儿,笑容灿烂,黑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那是她们的的最后一张照片。教会的人明天才过来,但他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晚上,此刻他跪在尸体中看著那盏过於明亮的灯,直到双膝发麻,仿佛那里藏著能拯救他妻女的奇蹟。
    “您让骄傲者学会谦卑,让苦难者迎来平静,没有痛楚,唯有嘆息。”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枯乾,唯死亡以沉寂铺满世界————”
    “愿主与诸位的灵同在,愿亡灵得到庇佑,死者终获安息。”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浅绿色的烛火忽然一下暴涨,香薰炉中飘出的裊裊烟雾被风吹向涅努克的身后,灰白色的烟气遮住了一扇小小的“门”。与此同时,在燃烧著的仪式材料的作用下,在场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思绪飘散,眼前模糊,冥冥之中仿佛种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这片洼地忽然之间变得人声鼎沸,死者们来回奔走,拉弥亚惊得差点倒吸一口气一对方这是用仪式让所有人获得了短暂的灵视吗?!
    但她刚才就耗费了不少精力在灵视上,现在跟隨进去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因此她没有集中注意力。
    在那仪式效果带来的群体灵视中,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飘忽,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死者和活人站在一处。
    简易祭台上,涅努克將特製的酒水泼洒在地面上,留下一圈泛著光彩的痕跡,他的动作精確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化学实验。他又取出一枚漆黑的符咒,將其放在烛台的绿色火苗上点燃,然后丟进了身后那逐渐维持不足的“门”中——“门”立刻稳定了下来。
    “主啊,恳请您为活人揭示死后世界的面纱,让死者找到归去的路。”
    “他们的生命已经完成,现在,是该让灵魂去与您一同沉眠了。”
    他轻轻摇动手中的白银铃鐺,白骨製成的铃舌撞击著钟壁,清脆的铃声在空地上迴荡。亡灵们的眼神隨著他的手晃动,当他將烟雾引入身后那若隱若现的“门”时,他们也跟隨著指引走向了“门”。
    他们越是靠近那扇门,身上代表著怨恨和苦难的部分就越少,血跡逐渐消失,怨念也渐渐地被平復,当他们迈入冥界之门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已经无悲无喜,再也见不到痛苦的痕跡。
    蒂娜奶奶忽然惊呼了一声,她抬起双臂,像是要去抓住在面前的什么东西,可她的眼前只有空气。
    “查姆!喂,查姆!你要去哪儿?”
    “回来吧!回到我们身边来,孩子们都很想你,我不想再编一个爷爷离去的谎言了!”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你说的话?”
    拉弥亚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慄爬上脊背。香薰、铃声、眾人的低语一这一切本应只是简单的物理现象和群体心理效应,顶多加上一点非凡因素,她认为自己是没有信仰的,但当那些强大的非凡者展现出仿佛从神灵那里获得的威力之后,她又莫名地感到恐慌——和嚮往。
    是的。嚮往。她太贪婪了,想要获得这一切。
    下一刻,蒂娜奶奶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她的步伐从虚浮变得坚定,眼神也逐渐清明了起来。
    她忽然提起裙子,迈开步子朝著前方堆积尸体的洼地中跑去,拉弥亚赶紧跟上,掘墓人也跟了上来。
    一直跪著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的脚步踉蹌却坚定。
    他伸著双臂,仿佛被什么东西抓著前进,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和之前截然相反的一个角落,紧接著他忽然摔倒在地,倒在了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身边。
    他的双眼忽然涌出泪水。
    “抱歉,抱歉,对不起先生,借过一下————天啊,这是谁家的孩子————借过一下————”
    蒂娜奶奶目標明確地朝著一个方向跑去,沿途不断地和脚下跨过的尸体和周围的亡灵道歉,她已经不害怕他们了,因为她意识到他们都是被牵掛著的別人的家人。
    她跑得太急,差点摔倒,拉弥亚跑过去扶著她,她便在搀扶下来到了一个靠近白色棚子遗址的地方。
    白色的棚子早就被撞塌,现在像是裹尸布一样搭在眾多死难者的身上,蒂娜奶奶奋力地拉开脚下的一具尸体,但没有拉动,拉弥亚和苏佩一起努力搬运,可尸体一具叠著一具,难以想像当时这里的人们有多么痛苦。
    既然搬运了,就不能把他们隨地乱丟,两人便找来担架,將尸体一具一具地运到附近的空地上摆好。
    两人重复著搬运尸体的工作,忽然间,拉弥亚看见了一只没有被压住的手。
    她立刻弯下腰,用力地抱著压在上面的死者的肩膀將他放到一边,查姆先生赫然出现在了下方。
    他是头朝外的,后背朝上,距离白色棚子有一段距离,似乎是在狂热的过程中清醒过来向外跑,但无力抵抗人群最终倒下了。蒂娜奶奶捂著嘴,眼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而当拉弥亚和苏佩奋力地把这位身材健壮的先生的身体搬运出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的臂弯里还护著一个跟丹妮的年纪差不多的小孩。
    “请节哀吧,夫人。”
    蒂娜夫人沉默不语,伸手去抚平丈夫至死都紧皱著的眉头,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血污。
    拉弥亚的心里堵得厉害,她紧紧地握著拳头,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不要感到愧疚,她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已经把事情做到了最好。
    “孩子们都没事,我也没事————”
    蒂娜奶奶流著泪,对著身旁的空气低声说道:“那孩子拼了命把我们带出来了,就连妮莎都没事呢,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
    拉弥亚微微愣了一下,紧接著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一阵阴冷,就仿佛是查姆先生还站在她的身边,忽然大笑著伸手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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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半闔著眼,沉浸在这玄妙的感觉中,被一种深沉的平静笼罩了心灵。
    她隱约看见有人向著自己跑来,张开双臂虚虚地拥抱了她,但当她伸出手去的时候,他又跑开,向著念诵不知名诗歌的神官的方向跑去了。
    “永恆静默的死者啊,请教我数算余下的脚步;”
    “好让我在前往您的国度时,如秋叶离开枝头般从容。”
    简陋的祭台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低低的哭声在旷野上迴荡,像是远方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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