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界,通天阁。
信息流在虚擬与现实交织的空间中奔腾不息。中央主光屏上,临海镇废墟的三维立体模型已经构建完成,每一段残墙、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处较大的瓦砾堆都被精確標註。
更多的分屏上,也滚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数十名学者型道兵如同忙碌的工蜂,穿梭在数据海洋中,进行著高强度的交叉比对、逻辑推演和假设验证。
林枫端坐在主控位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不断刷新的信息流。
“主上,初步分析报告匯总完成。”一名首席学者躬身匯报,“根据对城墙建材的深度扫描和能量侵蚀模式回溯,可以確认,临海镇在毁灭前的最后几十年,其城防体系经歷过至少三次大规模强化。
每一次强化的核心,都是掺入更高比例、更高品质的海兽骨粉与特定矿物的混合材料,旨在提升对阴潮的抗性。”
光屏上同步显示出城墙剖面的高亮图层,清晰地標註出不同年代的加固层,越往外层,海兽材料的光谱信號越强。
“然而,”首席学者话锋一转,调出另一组数据,“在城墙最外层,也就是理论上应该防护最强、对应毁灭前最后那次加固的区域,我们发现了大面积的『能量真空区』和『材料劣化异常』。”
三维模型中,一大段城墙被標记为刺目的红色。
“这些区域的建材,海兽材料含量远低於设计標准,甚至低於中间层。
而且,並非自然风化或阴气侵蚀导致的流失——侵蚀痕跡显示,这些材料是在相对短的时间內被『移除』的,移除方式……更像是人为的、有目的的採集。
城墙上某些隱蔽的豁口和內部通道的痕跡也支持这一点,有人从內部拆走了部分关键防护材料。”
林枫眼神微凝:“人为拆走?是拾荒者所为吗?”
“不是的,我们勘察了被拆走的现场,应该是临海城毁灭之前的行为,有一部分地区在採集后还用劣质的材料进行了替换和偽装。”
“而且,结合我们对城內仓库区、旧工坊遗址的扫描,以及对少数残留文书碎片,包括帐本,货单等材料的破译,”
首席学者调出新的画面,那是些模糊但经过增强处理的字符影像,“我们发现,在临海镇毁灭前的最后十年,城中海兽材料相关的贸易活动异常频繁,价格曲线呈剧烈波动上升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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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城內固定储备的、用於城防和公共设施维护的海兽材料库存,在帐面上与实际物理残留之间存在巨大缺口。这个缺口,恰好与城墙外层缺失的材料量有高度相关性。”
另一名负责社会模型推演的学者接口道:“主上,我们根据现有数据,模擬了临海镇末期可能的社会经济运行模型。
临海镇作为区域海兽材料集散中心,其繁荣高度依赖稳定的材料输入和输出。当海兽狩猎因某种原因,可能是气候变化、海兽迁徙、或深海危险增加甚至单纯是运气不好,出现阶段性歉收时,市场供需失衡,材料价格会飆升。”
“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学者继续道,“拥有大量海兽材料库存的实体,比如负责城防的官府、某些大商会、甚至囤积居奇的大户,將面临巨大诱惑。
將城防中的材料高价售出,短期內能获取暴利。他们可能抱有侥倖心理:认为下一次顺利的狩猎后,届时可以用更低的价格补回库存。
“市场上材料短缺,价格飞涨,利润惊人。而城防设施里,却堆积著为保证城市安全而储备的、天文数字般的海兽材料。”
“於是,有人动心了。或许是贪婪的官吏,或许是鋌而走险的富商,或许是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守军將领。
他们开始监守自盗,將本应用於城防的战略储备材料,偷偷流入黑市,牟取暴利。他们的算盘或许是:暂时挪用,等下次狩猎丰收,材料价格回落,再悄悄补回库存。神不知,鬼不觉。”
“当阴潮如同黑色的海啸扑向这座灯火通明、人口密集的『阳气之源』时,原本应该层层削弱、阻挡它的『城墙』和『屏障』,早已被蛀空。阴潮长驱直入,轻易突破了外城防。”
三维模型上,象徵阴潮的黑色浪潮模擬动画,扑向那段被標记为红色的城墙。红色的城墙区域在浪潮衝击下,迅速“溶解”、崩塌,黑色浪潮涌入城內,吞噬一切。
“防护的薄弱点,將成为灾难的突破口。”首席学者总结道,“临海镇的毁灭,並非单纯的天灾。
它是一场由贪婪、短视、侥倖心理与日益严峻的自然环境恶化共同酿成的惨剧。是天灾,更是人祸。那些偷卖城防材料的人,或许在阴潮破城时,也一同化为了枯骨。”
林枫缓缓靠回椅背。这个结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人性的弱点,无论在哪个世界,似乎都是文明堡垒上最易被攻破的缝隙。
隨著大量的信息从废墟中挖掘出来,一条被尘封的信息浮出水面。
在临海镇地方志和一份模糊的官衙议事纪要中提及,大约在临海镇毁灭前五年,由於近海狩猎压力增大,收穫不稳,且部分深海区域出现更危险的大型海兽踪跡,临海镇官府联合几家大商会,曾提出过一个“分镇拓海”计划。
计划的目的是在距离临海镇约六十里外的一处近海位置寻找合適地点,建立一个新的、更专业化、更具防御性的海兽狩猎与加工前沿基地,作为临海镇的卫星和风险缓衝。
一方面分流部分狩猎压力,探索新猎场;另一方面,也作为万一临海镇出现重大危机时的备用据点和撤退中转站。
计划得到了批准,並且一支由官差、工匠、少量驻军和部分志愿渔民、商人组成的先遣队,在当时一位姓“徐”的押司官带领下,携带部分物资,於毁灭前三年春季出发,前往预定地点建立初期营地。
然而,就在营地初步建立,开始尝试小规模狩猎和建设时,那场毁灭临海镇的巨大阴潮爆发了。
临海镇自身难保,通讯断绝,补给中断。这支远离主城、孤悬海边的先遣队,就此失去了音讯。在后续的混乱和临海镇彻底废弃后,他们自然也被遗忘,生死不明,那个“分镇”计划也隨之湮没在歷史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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