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领队疤脸带著那支满载而归、却也心事重重的拾荒队,在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中,终於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小城——平舆县。
这並非淮安府那等通达繁华的大城,只是一座勉强在阴潮与匱乏中维持著生息的內陆小城。
队伍带回来的那两袋上等的兽骨块和油脂,立刻引来了城中几家大商户的注意。
一番並不算太激烈的竞价后,它们换成了沉甸甸的银钱。按照规矩和情分,属於黑子、老蔫、猴子、柱子的那份,被仔细分好。
疤脸亲自带著钱,先去了黑子家。黑子家只有一对年幼的弟妹,父母早亡,他是家里的顶樑柱。
看到疤脸送来的远超往常的银钱,还有那句“黑子被贵人雇了当嚮导,要晚些回来,平安无事”的口信,两个半大孩子先是懵懂地接过。
接著是柱子、猴子家,他们都是光棍,家里没什么直系亲人,將钱和一些吃食放下,告知平安便是。
最后是城西最破旧的那片棚户区,老蔫的家。
低矮的土坯房,门扉虚掩。疤脸敲了敲门,出来的是一位头髮花白、脸色蜡黄、不住低声咳嗽的瘦小老妇人,正是老蔫臥病在床的母亲。
疤脸堆起笑脸,將属於老蔫的那份银钱和一个装了些细软点心的小包裹递上,儘量用轻鬆的语气说:“大娘,老蔫兄弟这趟活计做得漂亮,被一队路过的大人物看中,请去当嚮导了,走得急,托我把工钱和孝敬您的带回来。
他一切都好,就是得晚个十天半月才能到家,让您千万別惦念,好好养病。”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接过东西,手却抖得厉害。她盯著那明显比以往多出数倍的钱,又抬头看著疤脸还有他身后几个队员,嘴唇哆嗦著“你跟我说实话……我家儿……是不是……是不是回不来了?这些……这些是……抚恤?”最后一个词几乎轻不可闻,却带著绝望的颤音。
“不是!大娘您千万別瞎想!”疤脸急了,连忙摆手,“真是贵人僱佣!老蔫活蹦乱跳的!这些钱是贵人赏的,还有我们这次运气好……”
然而,老妇人似乎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裹和银钱撒了一地,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大娘!”疤脸和几个队员手忙脚乱地扶住,触手一片滚烫。老妇人竟已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快!送医馆!”疤脸头皮发麻,这下麻烦大了。
他一边让人赶紧抬著老妇人往城里唯一的医馆跑,一边心里把各路神佛拜了个遍,只求老蔫千万別出事,不然这误会可就闹大了,自己也没法交代。
接下来的几天,拾荒队没散,轮流在医馆照看老蔫的母亲。黑子的弟弟妹妹也被接过来暂时照看。
眾人守著昏睡时喃喃喊著儿子的老妇人,心情复杂。
一方面庆幸自己这趟收穫颇丰,另一方面也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更盼著黑子、老蔫他们四人能早点平安回来,解开这要命的误会。
直到这天下午,一阵略微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棚户区狭窄的巷口响起。几个穿著半旧军服、挎著刀,神情不算凶恶但也绝不好惹的兵丁,护送著四个风尘僕僕、却明显精气神足了许多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黑子、老蔫、猴子和柱子。
“哥!”黑子的弟妹最先看见,尖叫著扑了上去。
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头,疤脸等人也从暂住的窝棚里冲了出来。
老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脸色苍白、被搀扶著站在医馆门口的母亲。他浑身一震,几步抢上前,声音都变了调:“娘!您怎么在这儿?您身子……”
老妇人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在看清儿子那张熟悉黑瘦、却似乎多了几分硬朗气的脸庞时,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挣开搀扶的人,手颤抖著摸向儿子的脸,触手温热真实。“儿……真是我的儿?你……你没……”话未说完,眼泪已滚滚而下,但那绝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巨大的惊喜和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放。
说来也怪,这股精神头一上来,连日的昏沉高烧似乎都退去了不少,脸上竟有了些许血色。
“没事了,娘,没事了!儿子回来了,好好的,还赚了钱!”老蔫也是眼圈发红,紧紧握住母亲乾枯的手,连声安慰。
一场乌龙误会,在真实的团聚面前冰消瓦解。
眾人七手八脚將精神明显好转的老蔫娘送回家里安顿好,又招待了那几位卫所兵丁一些茶水钱,客客气气送走。
夜幕降临,拾荒队平日聚集的那处废弃小院里点起了油灯。黑子、老蔫、猴子、柱子被眾星拱月般围在中间,面前的小桌上摆著疤脸等人准备的、比往日丰盛不少的饭菜酒水。
疤脸先端起破碗:“啥也不说了,回来就好!平平安安,比啥都强!干了!”
眾人哄然应和,气氛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黑子等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这段时间的经歷,说得眾人目瞪口呆,惊呼连连。
当说到在朱大人营地外“捡”兽骨燃料、在营地內“收拾”厨余骨头时,猴子更是眉飞色舞:“你们是没见那场面!那骨头,嘖嘖,烧剩下的都比咱们以前弄到的强!那肉骨头,上面掛的油花和肉丝,香得嘞!”
柱子憨厚地补充:“我们都攒著呢,带回来了。”说著,几人將他们小心翼翼保管、清洗晾晒过的那些兽骨拿了出来。昏暗的油灯下,那些骨头泛著润泽的光。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和嘖嘖称奇声。这些骨头,在他们这个世界,就是实实在在的財富。
疤脸拿起一块掂量著,眼中放光,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当初该多留你们几天,多捡点啊!”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微微一顿。
老蔫嘆了口气,闷声道:“疤爷,我娘当时那情况……我哪还有心思。”
黑子也低下了头:“我弟弟妹妹还小……”
猴子却是“呸”了一声,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脸上露出愤愤又无奈的神色:“疤爷,您当咱们不想?
可自打进了那南岸卫所的地盘,你以为这好事还能轮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牢骚:“那些军爷,眼睛尖著呢!之前还不知道我们在营地外头扒拉灰烬是干嘛,他们没管,但后面发现了好处,就连点油星子都没给我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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