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石彪的某位靠山,一位老公爵勃然大怒,“石彪忠心为国,首倡灵境之功尚未褒奖,岂容你污衊!边镇將领,若无財权,如何激励士卒,巩固防务?莫非都要学你们文官,空谈道德,剋扣粮餉,逼得士卒譁变才好?!”
“你……血口喷人!”
“难道不是事实?!”
“灵境乃天赐祥瑞,阻挠推广,便是误国!”
“放任自流,才是祸国之源!”
双方越吵越凶,引经据典变成了人身攻击,冷静分析变成了互相扣帽子。文官骂武將贪婪短视,武將斥文官迂腐误国。勛贵觉得文官集团想借管理之名夺走他们的新蛋糕,文官觉得勛贵武夫想藉机摆脱朝廷制衡。整个奉天殿如同烧开的油锅,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龙椅上的朱鈽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冷峻地扫视著下方这场愈发不堪的闹剧。他何尝不知双方都有道理,也各有私心。
灵境的出现,就像一块巨大的、富含能量的陨石砸进了这个维持了百年稳定的池塘,激起的不仅仅是水花,更是深埋水底的淤泥和潜伏的暗流。
它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更是重新划分权力版图的契机。他作为皇帝,需要在激进与保守、军权与相权、中央与地方、已知利益与未知风险之间,找到一个极其艰难的平衡点。
或许是爭吵过於激烈,或许是某位年迈的官员气急攻心,也或许是有人暗中使了绊子,只见文官队列中,那位最先指责石彪的言官,正口若悬河地痛陈卫所之弊时,不知怎地脚下一个趔趄,或许是官袍过长,或许是被人群挤到,他身子一歪,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抓!
他旁边站著的,恰好是刚才出言斥责文官“剋扣粮餉”的那位脾气火爆的勛贵將领!
那勛贵本就对这群“聒噪文人”厌烦至极,突然感觉手臂被抓住,以为对方要动手,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甩手臂,同时怒喝:“滚开!休得拉扯!”
言官本就站立不稳,被这大力一甩,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慌乱中,他脚上那只厚重的官靴,竟然在挣扎中飞脱而出!
那只沾著些许尘土的官靴,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优雅的弧线,在无数双或惊愕、或愤怒、或看好戏的眼睛注视下——
“啪!”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对面那位最早支持快速推广灵境的兵部尚书李震的……官帽上!
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份侮辱性,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上,简直强到了极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震伸手摸了摸帽檐上那清晰的靴印,又低头看了看滚落脚边的“凶器”,那张向来威严刚毅的国字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嚇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的言官,又扫过那一群或因愤怒或因尷尬而表情各异的文官同僚,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胆!”李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雷霆將发的恐怖压迫感,“朝堂之上,天子面前,竟敢以秽物袭击本部堂?!尔等文人,口称礼仪,行的却是市井无赖之举!真当吾辈武人可欺吗?!”
“误会!李大人,天大的误会!”首辅杨廷和连忙出声,试图挽回局面,“王御史绝非有意,乃是失足……”
“失足?!”李震身边一位早就按捺不住的年轻勛贵,也是李震的侄子,已是怒髮衝冠,“失足能將靴子精准砸到尚书帽上?!当我等是三岁小儿?!我看你们就是蓄意羞辱!”
“对!欺人太甚!”
“文官无礼在先!”
“武將跋扈,目无君上!”
“是你们先动的手!”
火星终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也不知是谁先挥出了拳头。顷刻间,奉天殿上,文官与武將、勛贵与朝臣,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扭打成了一团!
官帽飞舞,腰带鬆脱,拳脚相加,怒骂与痛呼齐飞。
平日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尚书、侍郎、將军、都督们,此刻如同市井泼皮般滚倒在地,互相揪著鬍子,扯著官袍,打得不可开交。年老的被挤到角落气喘吁吁,年轻的则奋勇“搏杀”。场面之混乱荒诞,足以载入史册。
“肃静!成何体统!!”司礼太监尖利的嗓音试图维持秩序,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显得如此无力。
龙椅之上,永昌皇帝朱鈽铀看著这彻底失控的朝堂,看著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礼义廉耻的臣子们此刻的丑態,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他没有暴怒,反而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
皇帝起身,那股如山如海的磅礴威压自然瀰漫开来,终於让扭打中的眾人一个激灵,动作僵住,纷纷惶恐地鬆开对手,跪倒在地,官袍凌乱,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朱鈽铀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漠然地一挥衣袖,转身,直接离开了御座,从侧面的屏风后,逕自往偏殿方向走去。
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狼狈不堪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心中惴惴不安。
皇帝走了?就这么走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际,那位一直侍立在御阶旁的白髮苍苍、面色古井无波的大內总管太监,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平稳而清晰的嗓音,传达著皇帝的旨意:
“陛下口諭:眾卿既然精力如此旺盛,那便继续。何时分出个胜负高低,何时为止。打完了,再到偏厅来,朕赐宴,与诸卿一同用过午膳,再散朝回府。”
口諭传达完毕,老太监也微微躬身,跟著皇帝离开的方向退去。
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继续打?打完还能一起吃饭?这……
所有大臣、勛贵都傻眼了。皇帝这態度,比雷霆震怒更让他们心头髮寒。这是彻底的失望,是冷眼旁观,是將他们视为一群不可理喻、只知爭权夺利的顽童!
没有人再动手。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感淹没了他们。眾人默默地爬起来,整理著破烂的官袍,捡起踩扁的官帽,互相之间连眼神都不敢对视。刚才还打得火热的“仇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尷尬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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