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潮消失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京城的。
最先知道的是那些彻夜未眠的人——守城的士卒、巡夜的更夫、早起赶市的菜贩。
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个没有阴气的夜晚,亲眼看见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璀璨星空。
然后,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昨夜阴潮没来!”
“真的假的?你別是没睡醒吧?”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满天都是星星!”
“天啊……阴潮真的没了?”
茶馆里,酒肆中,街角巷尾,每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议论著同一件事。
那些平日里被阴潮压抑得沉默寡言的人们,此刻仿佛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老张,你记得不?我爷爷说过,他小时候阴潮还不是天天有。那时候晚上还能出门,还能点灯笼。后来不知怎的,就越来越频繁,到我爹那辈,就天天来了。”
“可不是嘛!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阴潮还没这么厉害,有时候还能熬过去。这些年可好,一到晚上就跟进了冰窖似的,裹三床被子都睡不著。”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终於没了!”
有人当场跪在地上,对著天空磕头,嘴里念叨著感谢苍天。有人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孩子。有人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泪。
很快,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街上开始出现了游行的人群。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口號,只是自发地走上街头,互相拥抱,互相道喜。
有人从家里搬出了锣鼓,咚咚鏘鏘地敲打起来。有人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
还有人穿上了只有在过年时才捨得穿的新衣裳,在街上走来走去,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压抑都宣泄出来。
“过年嘍!过年嘍!”一群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挥舞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红绸子。
“傻孩子,这不是过年。”一个老人笑著拦住他们,然后自己也愣住了,“可这比过年还让人高兴啊。”
是啊,过年年年有,可阴潮消失,这还是头一遭。
这可比过年热闹多了。
到了中午,京城的九座城门全部打开,城外的百姓也涌了进来。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那些平日里只有在庙会才能见到的小摊小贩,此刻全都冒了出来——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餛飩的,卖茶汤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吹拉弹唱的,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不,比过年还热闹。
因为过年时,晚上还有阴潮。天一黑,所有人都得躲回家去,再热闹也只能热闹到申时。
可现在,不怕了。
天黑了,可以继续热闹。
朝廷发布了公告,宵禁暂停,要万民同乐。
京城的热闹,很快传遍了全国。
但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顺天府外五十里,有个叫刘家庄的小村子。
刘家庄不大,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
阴潮出现后,日子就难过了——庄稼长得慢,收成减半,还要应付官府的各种差役。好在朝廷体恤,减免了些赋税,勉强能活。
此刻,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一起晒太阳。
“老刘头,你说这阴潮没了,朝廷会不会把减免的赋税再收回去?”一个乾瘦的老汉问道。
被唤作老刘头的人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难说。”
“怎么难说?”
“你想啊,”老刘头吐出一口烟,“当初朝廷减免赋税,是因为阴潮闹的,庄稼收成不好。现在阴潮没了,收成肯定要好起来,那朝廷凭啥还减免?不但不减免,说不定还要加税呢。”
另一个老汉插嘴道:“可咱这些年受的苦,朝廷不该补偿补偿?”
老刘头嗤笑一声:“补偿?你做梦呢?朝廷不找你多要钱就算烧高香了。”
几人沉默了。
半晌,最先开口的老汉又道:“那你说,这阴潮没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刘头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著天边那轮明晃晃的太阳,眼神复杂。
好事?
当然是好事。
可好事之后,谁知道会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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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姓王,户主叫王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此刻,王老栓正抱著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笑开了花。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老栓抬头一看,是里正刘大牛。
“大牛哥,咋了?”
刘大牛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道:“老栓,我刚才去镇上,听见些风言风语。”
“啥风言风语?”
刘大牛左右看了看,凑近道:“有人说,这阴潮消失,不是老天爷的意思,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老栓愣住了:“谁?”
“还能有谁?”刘大牛压低声音,“有人说是海里的巨兽乾的,要把阴潮引到別处去。更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朝廷搞的鬼。这么多年收咱们的税,让咱们吃苦,现在阴潮没了,他们就没理由管咱们了。”
王老栓脸色一变:“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老栓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通州卫,校场。
下午的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得那些士卒满头大汗。这几天的阳光都让人感觉比往日温暖。
周镇山站在点將台上,看著那些士卒,眉头却微微皱著。
“指挥使,您怎么了?”身边的亲兵问道。
周镇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在想早上的事。
早上,他在营中巡视,走到一处营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议论。
“你们说,阴潮没了,咱们这兵还当不当?”
“当然当啊,不当兵干啥去?”
“可当兵不就是防著阴潮里的那些畜生吗?
现在阴潮没了,那些畜生大都在沿海,我们现在当兵干嘛?”
“这……应该还会来吧?谁知道呢。”
“就算来,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多了吧?那咱们这三千人,是不是就多了?”
“多了就多了唄,朝廷还能裁了咱们?章节更新提醒:第410章 暗流涌动,阅读地址。”
“那可说不定。你没听说吗,朝廷这些年的赋税,一大半都用在咱们身上了。要是用不著这么多人,凭什么还养著?”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周镇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这种想法,绝不会只有这几个人有。
数百年来,大明的军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抵御阴潮——在边境防著北边的巨兽,在沿海防著海里的海兽。可以说,现在整个大明的军事体系,都是围绕著阴潮建立起来的。这些年的阴潮也让敌对势力、山匪强盗都死绝了。
现在阴潮没了,没有敌人了,这体系还怎么运转?
军队的作用是什么?
军人的价值在哪里?
这些问题,周镇山自己都想不明白,又怎么能指望那些普通士卒想明白?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依旧在操练的士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也许,该向上面请示一下,看看朝廷有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指挥使!京中来信!”
周镇山接过信,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兵部发来的,上面说:皇上已经下旨,即日起,提高全军將士俸禄三成,每人加发冬衣一套,肉食供应增加一倍。同时,各卫所要加强操练,严阵以待,不得鬆懈。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兵部尚书亲笔所加:
“阴潮虽消,巨兽未除。天地大变,朝廷用兵之处,正多也。望尔等尽心竭力,报效皇恩。”
周镇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將信收起。
提高待遇,加强操练。
这是安抚军心,也是表明態度——军队,还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校场上的士卒,沉声道:“全体集合,本將有话要说!”
士卒们停下动作,集合起来,齐刷刷看向点將台。
周镇山举起手中的信,高声道:“朝廷来信了!皇上说了,阴潮虽然没了,但咱们当兵的功劳,朝廷都记著呢!从今天起,全军俸禄提高三成,每人加发冬衣一套,肉食加倍!”
校场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皇上圣明!”
“万岁!”
“朝廷万岁!”
周镇山看著那些欢呼的士卒,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俸禄能安抚一时,安抚不了一世。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京城,西城区,有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
这家茶馆不大,但名气不小,因为经常有读书人来此聚会,谈天说地,议论时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人称陈掌柜,最是好客。
此刻,茶馆里坐满了人。
“诸位,诸位!”一个年轻的书生站起身,满脸红光,“今日之喜,实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大喜!阴潮消退,从此天下太平,我等读书人,终於可以安心读书,求取功名了!”
“林兄说得对!”另一个书生附和道,“多年以来,阴潮肆虐,多少人死於非命?弄得武夫横行,斯文扫地!如今阴潮一去,正是我大明中兴之兆!”
“中兴之兆!说得好!”
眾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书生,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诸位高兴得太早了吧?”
眾人一愣,看向他。
那中年书生姓孙,名文远,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平日里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孙兄此言何意?”那姓林的书生问道。
孙文远道:“我问你们,这阴潮,是怎么没的?”
眾人面面相覷。
“这……”林书生迟疑道,“自然是天道昭彰,阴消阳长……”
“天道昭彰?”孙文远笑了,“那为何早不昭彰,晚不昭彰,偏偏这时候昭彰?”
林书生愣住了。
孙文远继续道:“今日城里张贴了告示,你们看了没有?”
“看了啊,说是朝廷请来了仙人,施法驱除了阴潮。”
“仙人?”孙文远嗤笑一声,“你们信吗?”
眾人沉默了。
孙文远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我在户部有个远房亲戚,昨儿个喝酒时漏了几句。他说,这件事,朝廷自己都没想到。那些告示,是临时贴出来的,为的是稳定人心”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孙兄慎言!慎言!”
孙文远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怕什么?”
茶馆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掌柜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诸位,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诸位尝尝。”
眾人顺势端起茶杯,不再议论。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阴潮是怎么没的?
朝廷说的“仙人”,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那这阴潮消失,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或者说……是別的什么?
皇宫,乾清宫。
天色已晚,皇帝朱鈽铀却没有歇息。他坐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奏摺,眉头紧锁。
阿飞站在一旁,静静等待著。
良久,皇帝放下奏摺,嘆了口气。
“阿飞,你说得对,这阴潮一没,麻烦事就来了。”
阿飞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今天的告示贴出去,民间反应如何?”
阿飞道:“大部分百姓欢天喜地,但也有人在议论,说这阴潮消失得太突然,怕是有什么蹊蹺”
“突然?”皇帝心里苦笑一下,寻思道:“当然突然了。这仙人消失当天才给我等传讯,这是敲打我等吗?
阿飞沉默了片刻,道:“皇上,臣斗胆说一句,民间的议论,只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朝堂上的心思。”
皇帝抬起头:“朝堂?”
阿飞道:“今天臣在午门外,听见几个官员私下议论。有人说,阴潮没了,那些靠著阴潮设立的官职,是不是也该撤了?
有人说,以前因为阴潮,朝廷对地方管得严,现在阴潮没了,是不是该放鬆一些?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人说,阴潮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赋税是不是也该调整调整?以前因为阴潮,减免的赋税,是不是该收回来?还是继续减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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