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阴潮消失后的眾生相

    大明的海岸线，绵延万里。
    从北方的辽东到南方的琼州，只有猎场和卫所点缀的地方才有人烟。
    这里面有一处地方最为特殊——津门海兽狩猎场，它是距离京都最近的沿海猎场。
    这不是一处天然的海湾，而是大明朝耗费数十年、动用无数人力物力，硬生生在海边搭建起来的庞然大物。
    从高处俯瞰，那是一片由巨型木柵、铁链、礁石共同围成的半封闭海域，占地足有数十里。
    入口处是一座巨大的水闸，由手臂粗的铁链和数人合抱的圆木构成，平日里半开半合，引诱海兽进入；一旦需要，可以在盏茶时间內完全闭合，將闯入的海兽困在其中。
    猎场內部，被分割成大大小小数十个区域。有的区域水浅，专门对付那些体型较小的海兽；有的区域水深，留给那些动輒数丈的巨兽。每个区域都设有观察哨、捕猎平台、以及紧急逃生通道，堪称一座海上堡垒。
    上百年来，这座猎场为大明，尤其是京都提供了无数的海兽材料——骨甲可以制甲，兽皮可以製革，油脂可以点灯，血肉可以入药。
    首都的百姓，最早的时候就是靠著这座猎场，硬是在阴潮肆虐、海兽横行的年代，活了下来。
    此刻，猎场的总管郭海龙，正站在最高的瞭望台上，看著手中的急报发呆。
    郭海龙今年五十有六，在猎场待了整整四十年，熬到了总管。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那是常年观察海面、寻找海兽踪跡练出来的本事。
    “阴潮要消失了？”他喃喃道，声音中带著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恍惚。
    急报是兵部加急送来的，盖著鲜红的大印，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据可靠消息，阴潮可能於近日消失。各沿海卫所、猎场，今夜严密观察，明日一早回报。
    郭海龙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猎场。
    猎场里，一片繁忙。
    靠近入口的深水区，几十名猎手正在与一头刚刚被诱进来的巨型海兽搏斗。那是一头形似放大百倍的海蛇，体长超过二十丈，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片，在血水中疯狂翻滚，掀起滔天巨浪。猎手们乘著小船，在巨浪中穿梭，手中的鱼叉一次次刺入那海蛇的身体，带起一篷篷血雾。
    更远处的浅水区，几头较小的海兽已经被制服，正在被拖上岸。岸边，一群工匠拿著刀斧，正在熟练地分解那些尸体——剥皮、剔骨、割肉、取胆，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配合默契，效率惊人。
    再往远处，是处理骨甲的区域。那些坚硬的骨甲被集中堆放，等著运往专门的工坊，加工成甲片。还有油脂提炼区、血肉发酵区、皮革鞣製区……整个猎场，如同一座永不疲倦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著。
    郭海龙的目光，在这些忙碌的身影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猎手，停止引诱新猎物。先把现有的处理乾净。然后，都给我等著。”
    传令兵一愣：“总管，等什么？”
    郭海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照做就是。”
    传令兵不敢多问，抱拳领命而去。
    片刻后，猎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號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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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停止作业的信號。
    正在深水区搏斗的猎手们听到號角，齐齐一愣。但军令如山，他们迅速调整战术，加快了对那头海蛇的围剿。一炷香后，那海蛇终於不再挣扎，缓缓沉入水底。
    浅水区的工匠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瞭望台的方向，眼中满是疑惑。
    “怎么回事？这才下午，怎么就不让干了？”
    “不知道啊，往常这时候，第二波猎物都该进场了。”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议论纷纷中，郭海龙的声音从瞭望台上传来：“都別瞎猜。今夜有变，所有人就地休息，等候命令。”
    今夜有变？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猎场里，“变”字可不是隨便用的。三百年来，这里只发生过两次“变”——一次是百年前巨兽暴动，衝破了柵栏；一次是五十年前阴潮突然增强，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
    今夜，又要变？
    猎手们面面相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他们没有问。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明白，该知道的，总管会告诉他们；不该知道的，问也没用。
    於是，猎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永不停歇的喧囂，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海浪，依旧在轻轻拍打著岸边的礁石。
    太阳缓缓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
    猎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等待著。
    深水区的猎手们把小船拴在一起，坐在船头，望著海面发呆。
    浅水区的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岸边的营地里，伙夫们已经做好了晚饭，却没什么人有心思吃。
    郭海龙依旧站在瞭望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海面的尽头——那里，是阴潮每次出现的方向。
    三十年了，他看了无数次。
    每当太阳落山，夜幕降临，那海面的尽头就会开始泛起诡异的灰色雾气。
    那些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最终铺天盖地地涌来，將整个世界吞没。然后，那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就会降临，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缝隙，每一寸皮肤。
    他恨透了那雾气。
    可此刻，那雾气，迟迟没有出现。
    天边的红霞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
    海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郭海龙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点火。”他沉声道。
    传令兵点燃了瞭望台上的烽火。那火光在夜幕中格外醒目，是猎场所有人的焦点。
    按照惯例，阴潮来临前，必须点灯。不仅仅是为了照明，也是为了对抗阴潮。
    但今夜，那灯火亮起后，却久久没有等来该来的东西。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阴潮，没有来。
    郭海龙紧紧抓住瞭望台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复杂得难以形容。
    每个夜晚，阴潮都会如期而至。从来没有例外，虽然会有规模大小的变化，但从来没有迟到缺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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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夜，它没有来。
    它真的……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从猎场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喧譁。
    那是猎手们的声音。
    他们在欢呼。
    不是那种放声大笑的欢呼，而是一种更压抑的、更小心翼翼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郭海龙转过身，看向猎场。
    那些坐在船头的猎手，此刻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仰望著天空，仰望著那片没有阴气的星空，眼中闪烁著泪光。
    那些聚在一起的工匠，此刻已经散开。他们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抱头痛哭。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沉稳的老兵，此刻也红了眼眶。
    郭海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喃喃道：“真的……没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猎场里，响起了歌声。
    那是沿海渔民的古老歌谣，流传了不知多少年。歌里唱的是出海捕鱼，唱的是风调雨顺，唱的是平安归来。但已经很少有人唱了——因为在阴潮肆虐的年代，出海就意味著送死。
    此刻，那歌声再次响起，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变成一群人，变成整个猎场。
    “大海无边浪滔滔，渔船出海胆气豪。撒下金丝千重网，捕得鱼虾满船高……”
    歌声粗獷而沙哑，却充满了生命力。那是被压抑了百年之后，终於释放出来的生命力。
    郭海龙没有阻止。
    他就那么站在瞭望台上，听著那歌声，看著那些狂欢的身影，久久不语。
    直到一炷香后，他才缓缓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是他在猎场四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在这隨时可能出人命的地方，总管的话，必须让每个人都听见。
    歌声渐渐停歇，狂欢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抬起头，看向瞭望台上的总管。
    郭海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兴奋，看到了喜悦，看到了如释重负。
    但他也看到了別的。
    那是忧虑。
    是困惑。
    是不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缓缓开口，“阴潮没了，是好事。但接下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那些海兽，”郭海龙继续道，“以前被阴潮赶著往这边跑，咱们才能守著猎场打。现在阴潮没了，它们还来不来？不来的话，咱们吃啥？”
    还是没有人回答。
    “还有那些在北边的、在深海的、咱们从来没见过的大傢伙——以前有阴潮挡著，它们过不来。现在阴潮没了，它们会不会过来？”
    这一次，终於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猎手，在猎场待了三十多年，资歷仅次於郭海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总管，您说的这些，咱们都懂。但今晚，能不能让咱们先高兴高兴？”
    郭海龙沉默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今晚，高兴高兴。”
    猎场里，再次响起了欢呼声。
    但这一次，那欢呼声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喜悦，也是忧虑。
    那是如释重负，也是茫然无措。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个没有阴潮的夜晚，带给他们的有希望也有未知的恐惧。
    同样的场景，在大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京城。
    皇宫的最高处，皇帝朱鈽铀负手而立，望著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他的身边，站著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阿飞。
    皇帝喃喃道，“朕没见过，朕的父皇没见过。”
    阿飞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头，看向他：“你说，这阴潮，是真的消失了吗？”
    阿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应该是消失了。”
    “应该？”
    阿飞摇了摇头：“仙人给的信息就是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继续望著那片星空，久久不语。
    通州卫。
    张头和小王依旧站在哨楼上。
    小王望著星空，眼睛瞪得老大：“张头，那是不是北斗七星？我以前在书上看过！”
    张头点点头：“是。”
    小王兴奋道：“原来星星是这样的！真好看！”
    张头没有接话。他只是望著北方，目光凝重。
    小王终於注意到他的异常：“张头，你怎么了？”
    张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卫所叫通州卫吗？”
    小王一愣：“不知道。”
    张头道：“因为通著运河。运河那头，连著京城。运河这头，连著海。”
    他顿了顿，继续道：“阴潮在的时候，那些海兽过不来。现在阴潮没了，你说它们会不会顺著运河，往京城去？”
    小王的脸，瞬间白了。
    京城郊外的一处小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望著星空。
    “老李头，你见过星星吗？”一个老人问。
    另一个老人摇摇头：“没见过。听我爷爷说，他爷爷见过。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你说，这阴潮没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被问的老人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道：“不知道。但至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其他几个老人，齐齐点头。
    是啊，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夜深了。
    大明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卫所，每一个村庄，都在经歷著同样的事。
    狂欢，忧虑，茫然，期待。
    阴潮，终於消失了。
    但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今晚——
    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