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谨慎的倖存者

    第二天，一支新的小队，从山海界出发了。
    这支小队只有五个人，领队是阿飞。
    五个人都换上了普通的衣服，没有带任何显眼的装备，只带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乾粮、水、药品、以及几件可以用来交换的小玩意儿。
    他们穿过画壁，进入那个世界。
    落脚点，是侦察小队之前选定的一处隱蔽位置。那是一道山樑的背面，离那个倖存者聚居地只有不到五里地，但地势高，视野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的动静。
    阿飞趴在草丛里，拿著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个聚居地，比他想像的要简陋。
    铁丝网围成的围墙，只有一人多高，很多地方已经锈蚀，一推就能倒。里面的房子，都是用废弃的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歪歪扭扭，看著隨时会塌。最中间的几间稍微好一点，是砖瓦结构，应该是以前的农舍改造的。
    人不多。
    他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多数都是青壮年。孩子们只有五六个，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是个婴儿，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然后，他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同伴道：“走，下去。”
    “队长，就这么下去？”一个道兵有些犹豫，“万一他们……”
    阿飞摆摆手：“没事。他们那个样子，打不过咱们。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咱们不是来打仗的。”
    五个人从山樑上下来，朝著那个聚居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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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隱藏行踪，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著。
    走了不到一里地，聚居地里就有人发现了他们。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蹲在围墙上放哨。看见有人过来，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跳起来，扯著嗓子喊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聚居地里瞬间乱了起来。
    那些正在干活的人，纷纷丟下手里的东西，往屋子里跑。几个男人从屋里衝出来，手里拿著各种简陋的武器——铁锹、木棍、菜刀——挡在门口，一脸警惕地看著来人。
    阿飞没有停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距离围墙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別紧张，”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不是来害你们的。”
    那群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著他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僵持了好一会儿，一个老者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那老者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头髮花白，满脸皱纹，背微微佝僂。但他的眼睛，却出奇地清明。
    他走到最前面，看著阿飞，缓缓开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阿飞道：“从很远的地方。”
    老者道：“来干什么？”
    阿飞道：“来看看。”
    “看看？”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什么？”
    阿飞沉默了一息，然后道：“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老者愣住了。
    那群人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你不是这的人？”
    阿飞摇摇头。
    老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外面……外面政府还在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还有军队吗？”
    阿飞道：“不知道。”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身后，那群人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飞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的情绪才平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你们……先进来吧。”
    他转身，对那群人道：“让开，让他们进来。”
    那些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开了路。
    阿飞带著四个道兵，走进了那个简陋的聚居地。
    他们在老者的带领下，来到最中间的那间砖瓦房前。那是聚居地里唯一像样的房子，应该是以前的生產队办公室，现在成了老者的住处。
    老者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把破椅子，一个土炕。炕上铺著一床薄薄的被子，看著已经用了很多年。
    老者招呼他们坐下，然后给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我叫老韩头，”他开口，“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哦，不对，是……是现在这个聚居地的头儿。”
    阿飞点点头，道：“我叫阿飞，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老韩头看了看他们几个，道：“你们……真的不是这的人？”
    阿飞道：“不是。”
    老韩头道：“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阿飞沉默了一息，然后道：“一个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认识。”
    老韩头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你们来了也好。”他说，“反正我们也快撑不下去了。早点来，还能见个活人；晚点来，就只能看见一堆死尸了。”
    阿飞眉头一皱：“这么严重？”
    老韩头苦笑一声：“严重？比你想的严重多了。”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
    这个聚居地，是灾难发生后，从附近几个村子逃出来的人凑起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有三百多人。
    那时候，大家还抱著希望，以为灾难很快就会过去，以为政府会派人来救他们。他们躲在山上，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偷偷下山找吃的。他们相信，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说来也是运气。我们这地方偏僻，活尸来得少。而且山里有天然的屏障，它们进不来。刚开始那几个月，我们嚇得都不敢出门，后来发现它们確实进不来，才慢慢开始活动。”
    “不过也不是完全安全。有时候，会有一些活尸从山外涌来，那时候就得躲起来，或者去杀了这些活尸。打完了，日子继续过。”
    阿飞问道：“那你们就没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外面全是活尸，哪有地方可去？这里至少还有山挡著，有地种，有吃的。出去了，就是找死。”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一点点破灭。”
    政府没有来。军队没有来。救援没有来。
    什么都没有来。
    只有那些活尸，越来越多。只有那些异种，越来越强。只有他们的同伴，越来越少。
    三百人，变成二百人，变成一百人，变成现在的五十人。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被活尸咬死的，有的是被异种吃掉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还有的是——
    老韩头没有说下去，但阿飞明白。
    还有的，是自杀的。
    当绝望到了极点，死亡就成了唯一的解脱。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阿飞问。
    老韩头道：“灾难刚刚发生的时候。我孙子就在现场，给我打电话报信，我相信我孙子没有骗我，就回了老家，我孙子没能逃回来，但是逃难的人却来了不少，我就带著剩下的人，躲在这山里，靠著种地、打猎、捡破烂，撑到了现在。”
    阿飞沉默了一息，然后道：“如果我说，有人能救你们呢？”
    老韩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飞，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阿飞道：“我说，有人能救你们。”
    老韩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吗？”
    阿飞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主人。”
    “主人？”老韩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有主人？你是……你是下人？”
    阿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的主人，很强。比我强一百倍，一千倍。他能做的事，我做不到。”
    老韩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人……能对付那些活尸吗？”
    阿飞道：“能。”
    “能对付那些异种吗？”
    “能。”
    “能……能让死人復活吗？”
    阿飞沉默了一息，然后道：“暂时不能。但能让活著的人，活得更好。”
    老韩头听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著阿飞。
    “你走吧。”他说。
    阿飞眉头一皱：“为什么？”
    老韩头苦笑一声：“因为我不信。”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个世道。”他指了指外面，“你看看那些人，他们已经绝望了。他们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他们只相信一件事——他们活不长了。”
    “你现在告诉他们，有人能救他们。他们不会高兴，只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是骗子。害怕是陷阱。害怕是更大的绝望。”
    老韩头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动都更让人心寒。
    阿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我明白了。”他说，“但我还会再来。”
    老韩头抬起头，看著他：“还会再来？”
    阿飞点点头：“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著诚意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韩头，”他说，“你信不信命？”
    老韩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信。”
    阿飞笑了。
    “不信就好。”他说，“因为信命的人，活不长。”
    话音落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飞带著四个道兵，离开了那个聚居地。
    他们没有直接返回，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观察。
    观察那些倖存者的生活，观察他们的作息规律，一举一动。
    他们看见，那些倖存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男的出去打猎、捡破烂，女的在聚居地里种地、做饭、带孩子。
    这里虽然缺衣少药，工业品稀少，但是所有人都接受过义务教育，填饱肚子不成问题，虽然吃的东西不怎么好，但基本能吃饱。
    第四天晚上，阿飞带著一个道兵，悄悄摸进了聚居地。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把一袋东西，放在了老韩头门口。
    那袋子里，装著一些粮食，肉乾，还有一些药品。
    早上，老韩头开门时，发现了那个袋子。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樑的方向。
    消息传到通天阁时，林枫正坐在窗前喝茶。
    听完阿飞的匯报，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那个老韩头，是个聪明人。”
    朱玄道：“本尊的意思是……”
    林枫道：“他不敢信我们，很正常。换了是我，也不信。但他在拒绝我们的时候，说的是不敢信，不是不信。”
    朱玄微微一怔：“有区別吗？”
    林枫点头：“有区別。”
    朱玄沉默了一息，道：“本尊的意思是，他其实是想信的，只是不敢信？”
    林枫道：“对。他的理智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丝希望的。那一丝希望，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朱玄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星空。
    “接下来，”他说，“慢慢来。”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真的想帮他们。我们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是真的有能力帮他们。我们要让他们相信，跟著我们，真的有活路。”
    朱玄沉默了一息，道：“本尊，您这是在……收买人心？”
    林枫笑了。
    “收买人心？”他摇摇头，“不，我这是在救人。”
    “那些人，已经绝望太久了。他们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天还没塌。他们需要一个人，拉著他们，从深渊里爬出来。”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我只是恰好有能力，也恰好愿意。”
    他转过身，看著朱玄。
    “所以，这不是收买人心。这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是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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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废墟中，活尸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废弃工厂里，异种们在沉睡。
    而在那座简陋的聚居地里，五十多个倖存者，正围坐在一起，看著面前那袋粮食和肉乾。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著。
    然后，一个孩子开口了。
    “爷爷，”他说，“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老韩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也许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光芒，微弱，却坚定。
    如同黑暗中，第一颗亮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