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会儿,阿飞再次停下来。这一次,他指向前方一棵大树底下。那里蹲著一只野兔,比刚才那只还大,毛色发灰,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阿飞比了个手势——围上去。
五个人轻手轻脚地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那只野兔靠近。张铁柱走的是正面,他弯著腰,一步一步地挪,心跳得像打鼓。五步,四步,三步——野兔忽然竖起耳朵,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张铁柱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扑上去,一刀飞了过去!
没打著。野兔比他快多了,一窜就窜出好几步,在草丛里蹦蹦跳跳地跑。
“追!”刘大壮吼了一声,撒腿就追。
五个人在林子里追著那只野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树枝刮脸,藤蔓绊脚,好几次差点摔跤。那只野兔,跑起来飞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阿飞出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面,等野兔跑过来,一伸手,就把它拎了起来。那野兔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给你们。”他把野兔扔给张铁柱,“第一次打猎,很正常。下次,爭取自己动手。”
张铁柱接过野兔,沉甸甸的,毛茸茸的,还带著体温。他摸著那柔软的皮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亲手猎到的活物。
最早大家都是下陷阱。在缺少热武器的状况下,让现代人在野外捕捉野兽,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走,再转一转,多抓一些。”阿飞说,“今天回去可以给你们做红烧兔肉。”
这片区域有大量的野鸡和野兔。
回去的路上,张铁柱学乖了,没有急著往上冲,而是跟著阿飞的指挥,慢慢围上去。等山鸡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围在中间了。
“上!”阿飞一声令下,五个人同时扑上去。
张铁柱一刀砍在一只山鸡的脖子上,鲜血喷了他一脸。那山鸡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他拎起来,沉甸甸的,足有好几斤。
“我打到了!”他举著山鸡,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各有收穫。五个人,十多只山鸡,还抓了两只野兔,满载而归。
走出林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脸上。张铁柱眯起眼睛,看著那片金灿灿的田野,忽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晚上,聚居地里飘起了肉香。
阿飞的人支起一口大锅,把野兔和山鸡收拾乾净,剁成块,下锅燉。葱姜蒜是灵境里现摘的,酱油和盐是带来的,火是劈柴烧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著,香气飘得满山都是。
所有人都围过来,端著碗,眼巴巴地看著锅里。张铁柱蹲在锅边,口水咽了又咽,肚子叫得像打雷。
“別急別急,都有。”阿飞拿著大勺,一勺一勺地舀,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了满满一碗。肉燉得烂糊,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浇在饭上,拌一拌,能多吃三碗。
张铁柱一口气吃了四碗,撑得直打嗝。他爹张老六在旁边笑骂:“饿死鬼投胎啊你!”
“好吃嘛!”张铁柱抹著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赵瘸子端著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吃著。他的碗里只有几块肉,大部分都分给了別人。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赵大夫,怎么不吃?”
赵瘸子摇摇头:“吃过了。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
就在年轻人热火朝天地在灵境里开荒、打猎的时候,聚居地里的老人们也没閒著。
阿飞带来了几个特殊的人——不是扛著锄头下地的,也不是拿著刀进林子的,而是安安静静坐在屋里,面前摊著纸和笔,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老韩头问阿飞,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阿飞说,他们是来听故事的。
“听故事?”老韩头愣住了。
“对。”阿飞说,“听你们讲这个世界的故事。它的歷史,它的文化,它的地理,它的科学。还有那场灾难——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我们都想知道。”
老韩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那就讲。”
他叫上聚居地里几个年纪大、记性好的人,坐在阿飞的人面前,开始讲。
之后讲故事成了每天的保留项目。
这一讲,就是好几天。
最先讲的是张老六。他今年五十八了,在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当过兵,做过小买卖,见过些世面。
他讲的是这个国家的歷史——从建国到改革,从贫穷到富强,从封闭到开放。他讲得慢,有时候会忘词,有时候会重复,但阿飞的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在本子上记几笔。
“咱们这国家啊,以前穷得很。”张老六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我记事那会儿,家里连饭都吃不饱。一年到头,就过年能吃顿饺子。那饺子馅里也没多少肉,全是白菜帮子。”
“后来呢?”阿飞的人问。
“后来就好啦。”张老六笑了,“改革开放了,分田到户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吃上白面馒头,那个香啊,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讲著讲著,眼睛就红了。不是伤心,是怀念。怀念那个虽然穷、但有盼头的年代,怀念那个虽然苦、但大家都在往好日子奔的年代。
然后是刘婶子。她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高中毕业,在镇上当过小学老师。她讲的是文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四大发明,唐诗宋词。她讲得头头是道,有时候还会背几首诗,声音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好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背完,嘆了口气,“李白的诗,真好。可现在,谁还读诗呢?活著都费劲,哪有心思读诗?”
阿飞的人问:“那您觉得,以后还会有人读诗吗?”
刘婶子想了想,说:“会吧。只要人还活著,诗就不会死。诗是咱们的根,根没了,人就飘了。”
王婶子讲的是地理。她年轻时在城里打过工,去过不少地方。北边的草原,南边的海,西边的高原,东边的大城市,她都去过。她讲那些地方的风景、风俗、人情,讲得绘声绘色,像是在讲一个个遥远的故事。
“北边那草原啊,一眼望不到边。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风吹过来,草浪一波接一波的,好看极了。南边的海,也是蓝的,但跟北边不一样。北边的蓝是深的,沉甸甸的;南边的蓝是浅的,亮晶晶的。海边有沙滩,沙子白白的,细细的,踩上去软乎乎的……”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想念。想念那些她去过的地方,想念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赵瘸子讲的是科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他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记得。他讲牛顿的苹果,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讲达尔文的进化论,讲哥白尼的日心说。他讲得磕磕巴巴的,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很久,但阿飞的人听得很认真。
“你们知道什么是病毒吗?”他问。
阿飞的人摇头。
“病毒是一种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用显微镜都看不见。它能钻进人的身体里,让人生病。感冒是病毒,流感是病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还有这场灾难,应该也是病毒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瘸子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攥著拐杖,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三年前的春天,镇上突然来了很多病人。发烧、呕吐、浑身无力,跟感冒差不多。我们以为是流感,没当回事。可后来,病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咳血,有人开始昏迷,有人……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死了的人,没过多久又站起来了。但已经不是人了。它们咬人,抓人,见人就扑。我们这才知道,出大事了。可已经晚了。镇上的医院爆满了,医生护士也倒下了,药品用完了,救护车开不进来。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
老韩头讲的是灾难发生后的日子。他是最早带著人逃出来的,那时候还有政府,还有军队,还有秩序。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刚开始那会儿,我们还能收到广播。广播里说,政府正在组织救援,让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等著。我们就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什么都没等到。广播也断了,电也停了,水也断了。我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自己管自己。”
他讲怎么找吃的,怎么躲活尸,怎么在废墟里翻有用的东西。讲谁死了,谁走了,谁疯了。讲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夜,讲那些让人绝望的、看不见光的日子。
“最难的时候,是去年冬天。”他说,“雪下得特別大,山路全封了。我们出不去,也找不到吃的。仓库里的粮食早吃光了,只好啃树皮、挖草根。
有人提议吃死人——那些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我没同意。我说,咱们是人,不是畜生。人不能吃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后来呢?”阿飞的人问。
“后来啊,老天爷开眼了。”老韩头笑了,“雪停了,天晴了,我们熬过来了。虽然又死了几个人,但大部分都活下来了。活著,就有希望。”
他讲完这些,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飞的人没有催,也没有问。他们只是静静地坐著,像是在消化那些故事,又像是在感受那些情绪。
赵瘸子忽然开口了:“你们……好像对我们这个世界,一点都不了解?”
阿飞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否认:“是。我们確实不了解。”
“为什么?”赵瘸子的声音有些紧,“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灵境?不是有那个什么……主人?你们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哪来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聚居地的人面面相覷,老韩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飞站起来,看著赵瘸子。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紧张,只是很平静地说:“赵大夫,您想知道真相吗?”
赵瘸子攥紧拐杖:“你说。”
阿飞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屋里炸开了。所有人都呆住了,连老韩头都瞪大了眼睛。
“你们……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赵瘸子的声音在发抖,“那你们是哪儿来的?…”
“都不是。”阿飞说,“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跟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有修士,有法术,有灵境,有你们想像不到的东西。我们的主人——林枫,就是那个世界的修士。”
他顿了顿,继续说:“几个月前,他得到了这个世界的坐標,所以让我们过来。”
屋里鸦雀无声。
“你们……你们是外星人?”刘大壮结结巴巴地问。
阿飞笑了:“不是外星人。我们是人,跟你们一样的人。只不过,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你……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阿飞看著他,认真地说:“因为你们问了啊。”
赵瘸子愣住了。
阿飞继续说:“我主人说,做人要诚实。你们帮我们,我们也帮你们。你们信任我们,我们也要信任你们。你们想知道真相,我们就告诉你们真相。至於信不信,那是你们的事。”
“我信。”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信你们。”
张铁柱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拎著一只刚打到的野兔:“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说你呢!”他爹笑骂道,“还不快去把兔子收拾了,明天给大家加餐!”
“好嘞!”张铁柱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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