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心里充满了思念,忍不住嘴里喃喃自语:“你那时候咋说的来著?『跳高这玩意儿,玩的是个巧劲儿,心气儿得到,身子骨得听使唤。』说得轻巧!我那会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劲儿使不对就栽歪。你就陪著练,也不嫌烦,有时候急了也吼两嗓子,『腰!用腰!別光尥蹶子!』…哈哈…”苏悦想著想著,忍不住低笑出声,笑著笑著,眼角又有点湿。
“后来…日子就难了。厂里也顾不上什么运动会了,训练也停了。再后来…又碰到了舒阳、安格林娜姐姐、小娥姐他她们…,但是还是多亏了你…”她顿住了,那段记忆太过沉重和复杂,不便细想。只是知道,没有段成良那神乎其神又沉默的帮忙,他们这些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北京城。
“再后来,到了香江,训练条件好了,塑胶跑道,標准横杆,专业的教练…可不知怎么的,有时候做梦,还老梦回咱轧钢厂那煤渣跑道,梦见你在那儿摆弄那破竹竿。”
她晃了晃酒杯,看著酒液掛壁。
“你说你,有那么大本事,咋就甘心窝在轧钢厂,窝在那四合院里呢?舒阳她,小娥姐她们后来念叨过,说你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信。可你这不一般的人,怎么就…怎么就乐意教我这么个毛丫头跳高呢?”
她嘆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鬱的感慨都呼出去。
“这次在伦敦,跳最后那一下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你当年说的,『別怕那横杆,它就是根杆儿,你飞过去了,它就啥也不是。』嘿,真让你说著了。我飞过去了,它还真就啥也不是了。”
“就是…站那领奖台上,听著响儿,看著旗…心里头吧,是高兴,可也空落落的。想著你要是能亲眼瞅见,该多好。舒阳,小娥姐她们都在,谭姨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差你了。”
“厂里…大家都还好吧?鲁春枝不知道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爱吃?厂里的秦淮茹,秦姐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记著我?嘿,由他们去吧。”
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这金牌,”她再次掂了掂那枚奖牌,对著月光看了看,“份量不轻。香江岛这边,不少人想把它往他们那边扯,说这是什么『香江梦』。可我心里门儿清,这梦的根儿,它不在维多利亚港,它在在轧钢厂那煤渣跑道上,在咱那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的四合院里。”
“段成良,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走不开。没事儿。我就想著,哪天…或许能回去看看。看看胡同,看看院子,看看你。把这块铁疙瘩…也给你瞅瞅。让你知道,当年你教的那个笨手笨脚、就知道傻跳的毛丫头,没给你丟人,而且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虽然有太多的遗憾…………”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屋內的笑语声隱约传来,夹杂著几个调皮小孩玩闹的动静。
苏悦深吸一口气,將最后那点矫情和感伤压回心底。她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双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清亮和坚定。
“得嘞,不想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她对著夜空,像是做最后的告別,“段成良,甭管你在哪儿,干嘛呢,好好的。我…我们也都会好好的。这金牌,有您一份功劳。谢了!等以后真再见面,我再好好感谢你!”
说完,她转身,拉开通往温暖灯火客厅的玻璃门,將清冷的月光和绵长的思绪,暂时关在了阳台之外。胸前的金牌隨著她的动作,在室內光线下折射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仿佛也沾染上了那人间的烟火气与情义的分量。
…………
北京城第一纺织厂下班铃声刚响,女工们便嘰嘰喳喳地涌出车间。於莉一边摘著袖套,一边听同组的姐妹王姐兴奋地嚷嚷:“今儿个轧钢厂放电影!《英雄儿女》,听说好看得紧!我有朋友,在他们厂里有关係,帮著在他们工会多弄了几张票,咱一块儿看去?”
“轧钢厂?”於莉心里轻轻一跳,手上摘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不是许大茂的单位吗?他俩认识快几个月了,他这人……挺有意思,说话风趣,见多识广,虽然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说起来不算什么大干部,但在这年头也是个挺体面、叫人羡慕的活儿。
於莉能感觉到他的殷勤。母亲也念叨,说许放映员条件不错,嘴皮子利索,將来饿不著。
说实话,现在於莉对这段感情心里很犹豫。让他坚定的把关係继续下去,甚至更进一步,真有点拿不准。可是要让他把这段关係给断了,又有点捨不得。
毕竟,这对她来说是一条离开那个压抑家庭环境的最好的路径,努力了这么长时间真放弃了,真可惜因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再想遇到许大茂这么好的条件,还真不容易!
许大茂这个人吧,优点多,缺点比优点更多。他嘴皮子利索,常逗得她笑,又会来事儿,时不时送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好东西,甚至有时候很多紧俏商品他都能搞来,虽说感觉他有时说话有点浮,不够实在,但总体处得还行。正好,最近总加班,好几天没见了,今天轧钢厂放电影,作为放映员,许大茂肯定会在那儿。过去,趁著看电影的功夫,跟他见个面,也许能给他个惊喜。
“愣著干啥呀於莉?”另一个女工小芬推了她一下,“听说轧钢厂小伙子多,咱去了也让他们看看,咱纺织厂的姑娘也不差!”
“去你的!”於莉脸一热,嗔怪道,心里那点犹豫被姐妹们的嬉笑打散了,“那就去看看唄,反正回家也没事。”
“成啊,”几个女工笑著应道,“咱们就一块儿去看看。”
…………
一行几人骑著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到了轧钢厂。这里的情况跟纺织厂完全不一样,厂区更巨大,高耸的烟囱、轰鸣的车间都让这些常年待在纺织车间里的女人们感到几分新奇和压迫感。露天电影场设在一片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坐了不少人,多是轧钢厂的职工和家属,男工们大多穿著深色工装,三五成群,嗓门洪亮地聊著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钢铁和机油的味道,与纺织厂里棉絮和浆料的气息截然不同。
正好天色刚刚擦黑。於莉和几个纺织厂的女工好不容易在后排找了地方坐下,电影还没开始,广场上人声鼎沸,充斥著各种谈笑、嗑瓜子的声音。
她们找到位置坐下后,於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前方搜寻。放映机已经架设好了,一道光柱打在巨大的白色幕布上,正在调试焦距,映出斑驳的光影。
很快,她就在放映机旁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大茂。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忙活著倒胶片、检查机器,时不时跟旁边帮忙的工会干部说笑两句,指挥若定,显得格外精神干练。於莉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和平日里吊儿郎当逗闷子的模样有点不同,心里不禁微微动了一下,心里的想法又有了一些动摇。
“哎,你看那边,”王姐用胳膊肘碰碰她,朝放映机那边努努嘴,“那个就是许大茂吧?你对象?挺神气啊!”
於莉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小声说:“王姐你小点声!什么对象……就是认识。人家正工作呢,別瞎嚷嚷。”
“哟,还不好意思了?”小芬也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是长得挺周正,还算可以,听说他们家条件也不错?莉莉你好眼光啊!”
於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发烫,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又有点忐忑。她远远望著许大茂忙碌的背影,心想:他现在正忙,人这么多,自己贸然过去打招呼,会不会影响他工作?让他觉得我不懂事?或者让他的同事看了笑话?
这么一想,她便按下了立刻过去的心思,对姐妹们说:“咱们先看电影吧,等他忙完了再说。这会儿过去,再耽误正事。”
“也是,放映员这活儿看著轻省,关键时刻可马虎不得。”王姐表示理解。
於是,於莉安下心来,和姐妹们一边嗑著带来的瓜子,一边等著电影开始。
灯光熄灭,雄壮的音乐响起,幕布上出现了《英雄儿女》的画面。於莉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从精彩的战斗场面,飘向放映机旁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心里盘算著,等电影放到中间换片子的间隙,或者等散场了,人少一点,再过去找他,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她甚至想像了一下许大茂看到她时惊讶又高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但是,她全然没有料到,不久之后,她將会在另一个地方,看到许大茂完全不同的一面,此刻这份欲说还休的期待和女人心思,很快就会化为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电影放映到一半,於莉想著去趟厕所,跟王姐打了个招呼,便借著银幕反射的光,小心翼翼地从人群边沿往后走。
绕过一排厂房,喧闹声稍远,光线也暗了下来。就在靠近厂宣传科办公室的拐角处,她隱约听到一男一女的说笑声,那男声听著极为耳熟。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探头望去。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许大茂正倚著门框,跟一个穿著工装、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女工说得热火朝天。那女工笑得花枝乱颤,许大茂则一脸得意,手里似乎还拿著个小小的东西往那女工手里塞。
“誒呀,许放映员,你这人可真坏!净拿话逗人!”女工的声音带著娇嗔。
“这哪是逗啊?”许大茂的声音油滑起来,带著他特有的那种腔调,“我这人实在,看见好看的女同志,那就忍不住想表扬表扬。这雪花膏可是上海货,香著呢,配你正合適!赶明儿下了班,咱去东来顺涮羊肉去?我请客!”
那女工半推半就地:“让人看见多不好……”
“怕啥?咱们这是正常的同志友谊,交流思想,共同进步嘛!”许大茂笑得愈发得意。
於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衝散了秋夜的微凉和刚才看电影的热乎劲儿。她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许大茂后面又说了什么俏皮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他那张平时看来能说会道的嘴,此刻显得格外轻佻油腻。
她猛地转过身,心口堵得发慌,也顾不上上厕所了,低著头快步往回走。等他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剩下的半场电影,再也没心思多看一眼。
散场的灯光亮起,人潮涌动。於莉脸色发白,心不在焉地跟著姐妹们往外走。
“於莉!於莉!”许大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脸惊喜地挤过来,“哟,真是你啊!刚放电影时好像瞥见个身影像你,没想到你真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安排个前头的好位置啊!”
他说著,习惯性地就想伸手去拉於莉的胳膊,眼神还下意识地往於莉旁边的女工们身上瞟了瞟,带著点炫耀的意味。
於莉猛地缩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许大茂一愣:“怎么了这是?”
於莉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看著他,平日里那份温和靦腆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大茂同志,我看见了。”
“看见?看见什么了?”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强装著糊涂。
“看见你跟那位女同志『交流思想』,『共同进步』了。”於莉的声音不大,却像小刀子一样,“你的上海雪花膏,还是留给配得上的人吧。东来顺的涮羊肉,我也吃不起。”
许大茂的脸瞬间变了顏色,张口就想解释:“莉莉,你听我说,那都是误会!就是普通同事,开开玩笑……”
“咱们的关係,到此为止。”於莉打断他,语气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以后別再往我们厂带东西了,也別来找我了。咱俩不合適。”
说完,她不再看许大茂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挽住旁边愣住的王姐的胳膊:“姐,我们走。”
她挺直了脊背,匯入散场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许大茂张著嘴站在原地,周围是喧闹散去的人群,他却觉得一阵凉风吹过,心里头一次有点发空。
他这回看似十拿九稳的“对象”,还没热乎起来,就这么吹了。他看著於莉决绝的背影,知道这事儿,怕是彻底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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