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轩年近四十,看上去倒是面容谦和。身为李弘身边的得宠內侍,他深知上官经野在李弘心中的分量,得宠也是分级別的,他这个级別显然不能碰瓷李弘这个红人。
因此,虽为四品內侍,但谢文轩还是很主动的上前躬身行礼,主动示好上官经野。
“见过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到来,是我有失远迎了,还望海涵。”
上官经野侧身避过这个行礼,將谢文轩扶起来后,才开口道出自己的来意。
“谢內侍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方才我去上阳宫查看武氏与公主近况,发现有宫人苛待二人,虽已將涉案宫人处置,却查到此事背后另有主使。
只是此事尚需暗中核实,不便声张以免打草惊蛇。烦请谢內侍借我几名得力內寺,需身手矫健、口风严谨者,隨我去一趟,好助我稳妥处置,不辱太子殿下所託。”
最后怕谢文轩不允,上官经野特地补了句是李弘託付的事情,来加强谢文轩的重视性。
效果很斐然,谢文轩听到李弘的话语,心中顿时一凛,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其实不用上官经野补充那句话,他也知晓上官经野从不做无谓之举。
此事定然关乎宫闈安稳,现在又加上一个涉及太子旨意,他是一点点都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伴读言重了,为太子殿下分忧,是吾本分。內寺中恰好有四名身手不凡者,皆口风极严,这就唤来听候伴读差遣。”
谢文轩让人去喊后,过了不多时,四名身著青色內寺服饰、腰佩短刀的內寺便来到院中,上官经野看下来是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然,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没有急著让他们跟著上官经野出发,谢文轩上前叮嘱几句,无非是谨听上官经野號令、不得擅自喧譁、严守秘密之类的话语后,才对上官经野躬身行礼。
“人已备好,任凭伴读调遣。”
“有劳谢內侍,事了之后,我自会前来復命。”
在谢过谢文轩以后,上官经野便带著四名內寺转身离去,谢文轩送至院门口,躬身目送,直至上官经野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
按唐朝后宫规制,妃嬪居所依地位高低划分,皇后、贵妃居於宫城东侧的东宫附近。
至於地位较低的才人、宫人,则多居於宫城西侧的掖庭宫周边偏殿,境遇悬殊。
杨宫人作为泽王李上金生母,虽育有皇子,却因常年被武则天打压,地位始终低微,仅被封为最低等的宫人,其居所便在掖庭宫西侧的拾翠殿偏院。
院落狭小且陈设简单,与上阳宫的冷清萧瑟不同。这里虽不奢华,倒也打理得乾净整洁,有两名小宫女隨身伺候。
上官经野带著四名內寺,抵达拾翠殿偏院门口,抬手示意內寺停下,没有带內寺进去,而是让他们在门外待命。
“尔等四人在此戒备,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亦不许喧譁。”
“喏。”
四名內寺齐声应和,不愧为武力担当,虽没了身下的物品,但其武力比之普通千牛卫还要高上几分。
四人的身形迅速散开,两人守在院门口,两人绕至院落两侧,警惕的注视著四周,四人配合毫不拖泥带水,行为默契。
而上官经野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院落。院內种著几株月季,开得別样雅致,只是这份雅致,难掩空气中的几分侷促。
守门的小宫女见有人擅自闯入,连忙上前屈膝阻拦,不让上官经野擅闯进內。
“敢问公子是何人?此处是杨宫人的居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內,还请公子海涵。”
“吾乃太子伴读上官经野,奉太子殿下意,前来与杨宫人说几句话,速去通报。”
也怕和杨宫人搞出什么清白事件,让自己的仕途毁於一旦,所以上官经野很自然的停下脚步,让宫女去通报。
小宫女闻言,不敢怠慢的连忙转身入內通报,过了一会,得知消息的杨宫人缓步走出內殿。
杨宫人年近五十,容貌不在,怪不得李治继位也未对她有所晋升,在李治继位时,她就已三十岁了,可谓青春不在了。
也是老了的杨宫人,身著一身素雅的淡粉色宫装,未佩戴过多首饰,髮髻简单挽起,仅插一支素银簪子。
见上官经野立於院中,她微微躬身行礼,询问起上官经野这位太子身边红人的来意。
“妾见过上官伴读,不知伴读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依旧是侧身避礼,上官经野跟李治的女眷自然没有多余的寒暄可嘮,他直接步入正题。
“杨宫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无甚大事,只是奉太子殿下命,巡查宫闈,提点各位宫人几句。近日宫中不太平,上阳宫那边更是出了些紕漏,有宫人胆大包天,违抗殿下旨意,苛待被安置之人。
殿下仁慈,念及宫中皆是旧人,且有人身系子嗣,不愿见有人因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坏了自身根基,也累及身边最亲之人。”
倒是没有提及杨宫人,但字字句句都提及了杨宫人。
这位被反覆隱喻的杨宫人,心中是猛地一紧,手掌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脸上的平和神色褪去,只剩下遮掩不住的慌乱,不过她依旧在强作镇定,为自己躬身辩解。
“多谢伴读大人提点,妾明白。妾居於这拾翠殿,素来安分守己,从未敢有半分逾矩之举。上阳宫那边的事,妾更是一无所知,怎敢去触碰殿下的逆鳞?大人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妾失势多年,被那武氏打压得抬不起头,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会有胆子去指使宫人做那违抗旨意的事?”
不是你,你在急什么,看著越来越急,把自己卖了个乾净的杨宫人。
上官经野依然没有直接点明她,作为三皇子的母亲,哪怕只是宫人,也不是他一个伴读能隨便指摘的。
“杨宫人明白便好,殿下素来仁厚,待人宽厚,却最忌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作祟,更忌有人借私怨,行报復一事,坏宫闈规矩。
方才处置的宫人中,有人嘴松,提及曾受某位宫中主子点拨,说『昔日所受之辱,当尽数討回』,还说『那罪妇如今落了难,不必对其客气』。”
顿了顿,双眼死死盯著眼前抖成筛子的杨宫人,上官经野一字一句的把话说尽了。
“身在宫中,安分守己便是福,尤其是身有子嗣者,一言一行,皆关乎子嗣前程。若因一时意气用事,借他人之手泄私愤,那一旦东窗事发,牵连身边最亲之人,到头来,便悔之晚矣。”
这番话是字字诛心,说的杨宫人直接破了防,她再也装不下去,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怨毒。
踉蹌著后退一步,头髮散乱开来,素银簪子滑落肩头,语气全然没了温婉的意思。
“是又如何?那武氏害我多年,打压我,羞辱我,让我儿上金不得志,让我在宫中苟延残喘。如今其落了难,沦为阶下囚,我为何不能討回公道?为何!”
双手攥紧,细长的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隱隱渗出,而杨宫人的眼神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
“我不过是让宫人苛待其几分,让那武十尝尝我当年所受苦楚,这有什么错?上官经野,尔今日前来,不是提点我,是来替那罪妇撑腰的,对不对?”
能说啥呢,好心救你,却被当成驴肝肺,人蠢起来真是拦都拦不住。
被一顿质问的上官经野,在被蠢无奈之际,还是打算再规劝一下,因武则天的事情反被打压,总归不是他这个反武先锋的本意。
“杨宫人,我非替任何人撑腰,只是奉太子殿下命,维护宫闈秩序,守住殿下的旨意。尔借私怨泄愤,违抗殿下旨意,已是逾矩。更不该忘了,尔还有泽王殿下这个儿子。”
“今日的癲狂衝动,若被殿下知晓,尔自身性命难保事小,累及杞王殿下前程,坏了他的名声,汝便是千古罪人。”
这句话如一盆泼出的水,浇醒了癲狂的杨宫人。她猛地僵在原地,尖利的哭喊戛然而止,脸上的怨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她踉蹌著跪倒在地,泪水说涌出就涌出。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恨.......我不想连累上金,我真的不想.......”
这位杞王生母对著上官经野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官大人,求大人,求大人不要告诉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对那武氏有任何不敬,求您救救我,救救上金........”
无奈啊,扶都扶不起来,这三皇子生母给自己跪下算什么事啊。见无法避开,自己躲到哪,对方磕到哪,上官经野只能故作威严的威胁起杨宫人。
“杨宫人明白便好,今日之事,我可暂且不稟明殿下,但尔需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日后若再敢有半分逾矩,再敢借私怨生事,无论有多少委屈,无论身后有谁,我定当稟明殿下,从严处置。”
说罢,上官经野就整理了一下衣袍,赶忙转身迈步走出院落去了,不敢再多看一眼跪地痛哭的杨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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