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经野走出拾翠殿偏院,身后的青石板上,残留著杨宫人额头磕出的淡淡血痕。
方才杨宫人从癲狂到崩溃的模样,在上官经野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在这深宫中,可怜人多的是,一个由两个宫女服侍,儿子是亲王的女子,在宫里,论可怜可一点排不上號。
四名內寺见上官经野出来,立刻收了警戒姿態,站成一排,等待上官经野新的命令。
用余光看了两眼,两个他出来时和进去时,位置发生过变动的內寺,没有多加言语,上官经野摆摆手示意回程。
“事已了结,隨我回內侍省復命吧。”
一行人沿著掖庭宫西侧的宫巷往回走,沿途往来宫人远远望见,那青色的官袍与隨行的內寺,便慌忙的垂首贴墙避让。
没有去理会这种情况,上官经野垂眸看著脚下磨得光滑的青砖,心里思考著此事。
杨宫人被武则天打压十余年,儿子杞王李上金鬱郁不得志,自己在深宫也熬成一具枯槁,看她的表现也是积怨太深才会贸然鋌而走险。
可惜,头髮长见识短,宫斗的太低级了一点,压根上不得台面,也怪不得会被武则天轻鬆镇压下去。
若非今日自己压下此事,真闹到李弘面前,让李弘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母子二人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不多时,上官经野便带著四个內寺回到了內侍省偏院,谢文轩就坐在廊下煮茶,铜壶里的沸水咕嘟咕嘟作响,作为大宦官,他的生活倒也是愜意。
不过在这煮茶,显然是在等上官经野到来,现在见人来了,谢文轩便连忙起身迎上去,对著上官经野仍是那副谦和恭谨的样子。
“上官伴读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劳谢內侍掛心,已经处置妥当了。”
对於谢文轩的询问,上官经野点点头,便示意身后四名內寺上前:“这四位行事稳妥,多谢谢內侍相借。”
“伴读客气了,都是为太子殿下办事。尔等先下去歇息吧,今日当值的差事,我另行安排。”
谢文轩笑笑,隨后对著四名內寺挥挥手,而四个內寺也是躬身应诺,依次退了下去。
现在不是武则天的生死危机时期了,前朝的官员还是不要和內侍省的过多来往比较好,清楚道理的上官经野不欲多留,便拱手道別。
“人已交还,我便先回东宫復命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伴读慢走。”
一路躬身相送上官经野离开的谢文轩,直到上官经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后,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转身时,谢文轩对著廊下阴影处站著的一个不起眼內给使,低声吩咐下去。
“去,把方才那四个叫我书房来。”
片刻后,四个未曾走远,知晓內侍要唤他们的內寺,垂首站在谢文轩的书房內,武艺高超的四人此时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文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站著的四人,开始问询起上官经野带他们干什么去了。
“方才隨上官伴读去何处,以及尔等所见所闻,皆需一字不差的说给我听。”
为首的內寺快步上前,把上官经野与杨宫人的对话、杨宫人从百般抵赖到情绪失控癲狂,再到最后跪地求饶的全过程,全部一五一十的稟报了一遍。
甚至,连杨宫人指甲掐破掌心、素银簪子滑落肩头、额头磕出血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明显,刚才位置发生偏移的那两个內寺是去偷看,上官经野和杨宫人的对话了。
谢文轩听完,没有说话,而是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著桌面,整个人陷入到沉思中。
作为四大內侍,与敢揭穿武则天的王伏胜是一个级別的人物,谢文轩的宫斗手段可不低。
作为上阳宫事件的知情人,他早就猜到上阳宫苛待之事,背后定然有人在主使,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杨宫人。
更让谢文轩意外的是,年仅十一岁的上官经野,竟能把敲打的分寸拿捏得这么好。没有当场发作撕破脸,也没有直接把这种烂事捅到太子面前。
这小子,哪里是个伴读,分明是个天生的政客,谢文轩心里暗忖著。
作为后上船的內侍,谢文轩更多是顶了王伏胜的位置,要说他受宠嘛,在內侍里面是最受宠的,但与跟著李弘走过来的前朝大官们相比,他谢文轩就啥也不是了。
因此,谢文轩清楚上官经野受宠,並且小小年纪就很妖孽,但未曾有过具体的概念。现在一看,確实是足够妖孽。
不过,妖孽归妖孽,这件事,他不能瞒著太子。以他的身份,作为李弘最信任的內侍,他的本分就是把宫闈中所有暗流,尽数告知主君。
至於太子如何决断,那不是他该插手的事。谢文轩抬眼看向四人,眼神骤然变冷,他对上官经野能卑躬屈膝,对底下的宦官下属,他能给个好脸色就算他仁慈了。
“今日一事,烂在尔等肚子里,谁敢往外泄露半个字,不必我多说,尔等该知道下场。”
“喏,臣今日什么都不知道。”
四人齐声应道,从他们的声音里,就能感受到他们带著明显的敬畏语气。
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谢文轩肚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緋色內侍官服,隨后走出书房,径直朝紫宸殿走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夕阳照进来的余暉,透过紫宸殿的菱花窗欞,在满桌杂乱的奏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弘就坐在御案后批阅著奏章,眉头微蹙,指尖捏著硃笔是久久未落,显然是被什么事给难住了。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因为临近黄昏,而由宫女点燃的烛火,会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殿下。”
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內,谢文轩躬身行了一礼,在躬身的时候才出声喊了一嘴。
见有人喊自己,闻言抬头的李弘,见是谢文轩,便顺势放下手中的硃笔,揉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文轩,可是有何事?”
“启稟殿下,方才上官伴读借了老奴四名內寺,去往掖庭宫拾翠殿。”
谢文轩先是示意殿內其余宫人宦官全部退下后,才继续跟李弘稟报起事情,对於正当红的上官经野,谢文轩可没有半点污衊的意思,他只是在秉公办事。
“老奴听內寺回报,上阳宫苛待武氏与太平公主一事,背后主使是杨宫人。”
听到谢文轩说出上阳宫事件,背后主使身份后,李弘的脸色刷一下就沉了下来。
“汝是说,是上金的生母,杨宫人?”
“是,不过,上官伴读並未当场揭穿,只是隱晦提点。杨宫人先是百般否认,后情绪失控,承认是其指使宫人苛待武氏,要討回当年所受屈辱。
以上官伴读以杞王殿下前程相劝,杨宫人醒悟跪地求饶为收尾。上官伴读警告了一番,没有將此事声张,直接回去了。”
听谢文轩没有隱瞒的,把事情说完,殿內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在许久的沉默中,李弘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纠结。
李弘对武则天有恨吗?当然有,恨自己的母亲软禁父皇,屠戮忠良,差点顛覆李唐江山。恨自己的母亲为了权位,连亲生子女都能利用算计。
可恨再多,归根结底他是武则天的儿子,血浓於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对李弘这种性格偏向仁善的,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將武则天囚在上阳宫,保证武则天衣食无忧,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杨宫人苛待武则天,一旦传出去,天下人可不会说杨宫人的不是,只会说是他李弘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失势的妇人,还纵容旁人泄私愤。
何况,杨宫人是三哥上金的生母,三哥自幼体弱,又常年被自己母亲武则天打压,在宗室中本就没什么话语权,过得是谨小慎微。
若是他自己处置了杨宫人,三哥心里必然会生芥蒂,兄弟之间有了嫌隙,这不是会为两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去站出来硬刚的李弘想看到的。
上官经野的处理,確实是当下最妥当的法子。
“这件事,就按经野的意思办吧。”
“殿下?”
愣了一下,对李弘了解还没那么透彻的谢文轩,本以为李弘至少会斥责杨宫人几句,再派人敲打一番。
万万没想到,李弘居然对杨宫人啥也不去插手管。
“不必声张,也不要再追究了。经野已经警告过,想来不敢再犯。真闹大了,上金脸上不好看。”
顿了一下,李弘补充几句话。
“尔暗中吩咐下去,上阳宫的看守再严一层,不许任何人私自苛待武氏与公主,衣食住行务必严格按规制来,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向內侍省报备。另外,派两个稳妥的人盯著拾翠殿,若是杨宫人再有异动,便稟报於我。”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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