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辞別越后踏归途

小说:鎌仓一梦天下崩 作者:佚名
    春日山城的一座大殿內,灯火煌煌。上杉谦信踞坐在上首,两侧坐著景胜和几位重臣———宇佐美定满、斋藤朝信、甘糟景持等人。
    景胜坐在下首第一席,甲斐姬坐在他身侧,油川夫人和菊姬挨著甲斐姬,接下来是沈锐和七宝行者。
    每个人面前摆著几案,案上一壶清酒和几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景胜。”上杉谦信开口,声音沉稳而浑厚,“此番你深入甲斐,救人於虎口,做得不错。”
    景胜鞠躬道:“父亲大人过誉。此番多亏七宝大师和沈將军相助,否则单凭孩儿一人,难成此事。”他本就生得英俊,又能如此彬彬有礼,直把不远处的菊姬迷得美目涟涟,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谦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甲斐姬。他看著这个在武田家便女营中活下来的女人,这个让景胜甘愿冒险去救的女人,缓声说道:“甲斐姬,你有何打算?”
    甲斐姬微微欠身道:“暂未想好。”
    “是否愿意留下来?留在越后。”谦信这句话既可以说是在替他自己招揽武將,又可以说是在为景胜招揽妾室。
    “大人!”沈锐起身鞠躬抱拳,隨后朗声说道:“不瞒大人,我家夫人已离开朝熊山很久,此番在下奉命接夫人回去又已耽误了不少时日,我家主公已经万分焦急,大人盛情款待,在下感激不尽,更替我家主公感念大人营救之恩,日后一定会携厚礼重谢大人,也愿贵我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不过,按计划,我们打算在贵处叨扰几日稍事休整一番后,便抓紧赶回朝熊山。”
    谦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很淡,“沈將军不必介意,我说话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此番景胜冒著生命危险去营救甲斐姬,非是我的命令,也未有想藉机与你家结盟之意……纯属因景胜爱慕甲斐姬而甘愿冒险……据我所知……你家主公的夫人应该有两位,一位在土佐,一位在朝熊山上吧?”
    谦信这番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既不卑不亢地表明救甲斐姬並非有求於罗霄,又委婉否定了沈锐口中甲斐姬是“罗霄夫人”的身份定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提醒了沈锐———罗霄的夫人应该是两位已经昭告天下,且举行了正式典礼的两人———欢子公主和织田市。
    “这……”沈锐一愣,从道理上,谦信说的其实没错。这个时代的人非常看重媒妁之言和婚礼,甚至包括沈锐本人也並不是多认同甲斐姬的夫人地位。於是谦信一番话,把沈锐噎住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景胜则面色微红,偷眼瞄了一眼甲斐姬,见她正毫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著茶案,不知道正在想著什么,便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时,七宝行者起身,双手合十道:“大人所言非虚,甲斐夫人尚未与我家主公正式婚典,但大人也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同甲斐夫人早已伉儷情深,心心相印,主公对夫人的深情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情深似海,至死不渝!此番来之前,我家主公专门嘱咐我,要儘快寻回甲斐夫人,带回到他的身边,隨后便要按照唐国最高礼仪————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正式迎娶甲斐夫人。”
    “噢?”上杉谦信稍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甲斐姬,隨后问道:“大师所言让我震惊,我虽久居偏隅,但对唐国礼节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那『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的確乃唐国最高婚典礼仪,不过,却只可为正妻所独享,绝无纳侧室时施用之先例。所以……”谦信没再说下去,而是看著七宝行者。
    “大人博学多闻,七宝佩服之至。诚然,正如大人所言,唐国確实有此特殊讲究,但我家主公却非那寻常之人。”言罢,七宝笑而不语地看著上杉谦信。
    满殿的人也都向七宝行者投来好奇目光。
    “噢?大师这一句倒叫我来了兴致,我虽对罗霄大人早有耳闻,却也想听听大师说说他是一个怎样非同寻常的人?”上杉谦信说著,微笑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七宝微微頷首,隨即目光看向远处,慨然道:“我与我家主公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仅仅几次交谈相处下来,七宝便可断言,我主绝非池中之物!乃是当世奇俊也!”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吾主的为人行事……非寻常言语可道尽也。其为人,情深而重义,举手投足,无不暗合天道,进退周旋,莫不恪守礼法。然若你以为他便是那等古板方正之徒,便大错特错了。”他微微一顿,眸中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吾主行事,最厌陈规羈绊,常有天马行空之举,令人瞠目,旋即又觉豁然开朗,方悟出事情的发展本就该如此。”
    他目光渺远,似在回忆著什么,语气转为低沉郑重:“就说这待妻之道,尤使在下折服。吾主曾言,其府中断无正室侧室之分!此言乍听之下,岂非骇俗离经?然细察之,方知此中深意——他是將一颗真心剖作数瓣,每一瓣皆是全然交付,不予大小,不论先后,对每一位夫人都予以最深沉的敬惜与成全。不囿於名分,不拘於形制,道是无情却最是深情!”
    语罢,他又长嘆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吟道:“嗟夫!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礼法岂能困真情』,若论当世豪杰,能兼具孤勇与柔肠,彻悟情义而不为虚名所缚者,除吾主外,当世更有何人?”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上杉谦信静静地看著七宝行者,良久,微微点了点头,他看了景胜一眼,隨即又转向七宝行者,微笑道:“我相信……能得大师青睞之人,必是当世豪杰,人中龙凤也!”
    七宝行者微微欠身,含笑点头。
    上杉谦信隨即环顾大殿,端起酒杯,“来来!诸位今日既然到了我越后,本督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让我们满饮此杯!”说著他一饮而尽,示意宴会正式开始。
    眾人也都纷纷举杯,大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宇佐美定满凑到谦信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公,细作已探明,武田信玄病重,恐怕命不久矣。他老婆和女儿如今在我们手上,何不藉此机会软禁起来?日后武田家若敢与我们为敌,这便是最好的筹码……”
    谦信放下酒盏,面色微沉,看著宇佐美定满,低声道:“定满,男人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女人进来。信玄那样的男人即便死了,他的妻女也应当受到善待,你……真不该说出此番话来啊!”
    宇佐美定满一怔,隨即连忙低下头,面红耳赤道:“主公教训得是。”
    谦信摆了摆手,又自饮了一杯,继续热情地和眾人聊了起来。一阵轻风吹进大殿,吹得烛火摇曳。眾人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甲斐姬看著谦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似乎隱隱感觉到这位和武田信玄斗了多年,被称作“军神”和“越后之龙”的男人,身上的那股熊熊“燃烧”著的豪杰气魄和浩瀚胸怀。
    几日后,甲斐姬的脚伤好了大半。景胜几乎每天都来,带著伤药,带著点心,带著脂粉香料等小物件。甲斐姬对他始终礼貌而疏远,像对待一个同僚一般。她如此的態度让景胜非常鬱闷,可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甲斐姬正坐在廊下望著池塘发呆。七宝行者走到她身边,手中捏著念珠,“你又在想他。”他轻声道。
    甲斐姬没有否认。“你说,他还会要我吗?”
    七宝行者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不如问问自己。你信他吗?”
    “信。”
    “我说过,”七宝行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绝非寻常人物。”
    “我知道,可我......”甲斐姬听罢忽然低下头,眼泪扑簌簌落在了膝上。
    七宝行者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缓缓说道:“终日说事法,非法非非法。不顾傍人说,无辩是与非......你看那池中的莲花,”说著,他望向院中池塘里一朵正盛开著的红莲,继续说道:“人活於世,终有一死,当如莲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啊。”
    正说著,忽然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片刻后,沈锐带著十二名锦衣卫从院外走了进来,到廊下齐刷刷跪下。“夫人!”沈锐抱拳,“属下奉主公之命,隨七宝大师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迎回夫人。如今夫人伤已渐好,属下恳请夫人隨我等儘快返回朝熊山。主公……盼夫人久矣。”
    他身后十二名锦衣卫也齐声抱拳道:“恳请夫人儘快回朝熊山!”
    甲斐姬看著他们,眼眶红了。她又抬头看向七宝行者,后者正微笑著看著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擦了一把眼泪,“起来吧。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出发!”
    “诺!”沈锐和身后锦衣卫齐齐抱拳,“我等誓死护佑夫人!”隨后转身出了院子。
    恰好和菊姬一起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油川夫人,走过来拉著甲斐姬的手,眼眶也红了。“松儿,你……想通了?”
    甲斐姬点了点头,抱住母亲。“母亲,您和妹妹……也跟我一起走吧?”
    油川夫人摇了摇头,轻轻拍著她的背,“娘奔波不动了,再说……菊儿她喜欢……这里,娘就留在这里陪陪她吧,还有,常言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在这乱世中,多几个依靠,也可以多几条退路啊!你说呢?松儿。”
    甲斐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拉住菊姬的手。“妹妹,替我照顾好母亲。”说著,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菊姬也泪眼朦朧,哭著说:“姐姐,你放心去找姐夫吧,想娘和我的时候就来这里!”话毕,她一头扑进甲斐姬怀里,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
    临別前一夜,景胜独自坐在院中,手里握著一壶酒,不时地喝上一口,月亮很圆,很亮。
    “殿下还没歇息?”
    景胜闻声猛然抬起头,甲斐姬不知何时竟已俏生生地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连忙站起身来,擦了一下眼睛。“噢,我……我……睡不著。”
    甲斐姬看著景胜,看著这个冒著生命危险把自己救出来的男人。他明显比前些日子瘦了,她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的眼睛。
    景胜被甲斐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松子,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景胜忽然支吾著问了一句。
    甲斐姬没有说话,她真的好想抱抱眼前这个大男孩,给他一些安慰,让他振作起来。
    景胜见甲斐姬没有回答,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不够好。”最后一句,声音已经细若蚊吟。他在战场上刀光剑影勇往直前,衝锋陷阵所向披靡,面对数倍敌人却全无惧色,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面对甲斐姬,他就莫名地拘谨。
    甲斐姬看著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稜角分明,英俊帅气,確实是一表人才,可毕竟自己已对罗霄情有独钟,怪只怪缘份这事儿果然强求不得。她嘆了口气。“殿下,你是个好人。你的好,我都已记在了心里。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別人,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景胜的眼泪终於涌了上来,他强忍著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红著眼眶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我……知道……我懂了……”
    甲斐姬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伸手拉起景胜的手,將香囊放在了他的手心。香囊是大红色的,绣著一朵菊花。“这是我这些天做的,手艺不好,殿下別嫌弃。”
    景胜紧紧握著香囊,手在抖。他忽然猛地一把搂过甲斐姬,紧紧抱在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猛然吻上了甲斐姬的唇。甲斐姬没有躲,只是闭著眼,睫毛微微颤著,眼角缓缓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於分开。景胜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退后了一步,深深一揖。“松子,谢谢你!我会永远记著你的!此后,请多多保重!”
    甲斐姬擦了擦眼泪,也盈盈下拜还礼道:“殿下……也请多多保重。菊儿妹妹……就……拜託了!另外……还请照顾好我母亲!”
    景胜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了下甲斐姬的脸,隨后再次抱拳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月色中。
    与此同时,在一间简朴的茶室內,上杉谦信正和七宝行者对坐閒聊。
    这方茶室隱於春日山城深处,是一座极为质朴的“草庵”式建筑,处处透著“侘寂”的禪意。穿过露地中疏朗的飞石与古朴的手水钵,便可见到那低矮的躙口,无论身份尊卑,皆需卸去佩刀,躬身膝行而入,以此洗去尘世的喧囂与杀伐之气。【註:躙口(“躙”音:lin)nijiriguchi(にじり口)是日本传统茶室中特有的矮小入口,为草庵茶室的核心特徵之一。通常高宽约 70厘米,客人需弯腰或膝行才能进入。其文化寓意是象徵进入茶室后身份平等,武士均需卸刀,体现出谦卑与侘寂美学。一般认为此风由千利休確立,传说源自河上渔船的舱门】
    室內不过四叠半榻榻米的狭小天地,却暗藏乾坤。头顶是高低错落的竹木天棚,故意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结疤与纹理,显露出一种粗獷而真实的岁月感。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土壁,透著泥土的芬芳与厚重。月光透过障子与连子窗滤入室內,与扑朔的烛火在幽暗中彼此叠加晕染出层次丰富的阴影。
    茶室中央,地炉微燃,炭火明灭间,铁壶中的水正发出如松涛般的沸声。壁龕中,仅悬掛一幅墨跡淋漓的字轴,插著一枝应季的野花,再无赘饰。在这方寸之间,光影婆娑,万籟俱寂,仿佛能让人於极度的静謐中,照见本心。
    七宝行者指尖轻捻著一只粗糙的茶盏,目光却穿透了温热的茶汤蒸汽,落在谦信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
    “越后之龙,”七宝行者故意带著一丝戏謔缓缓说道,“外头的人都道你手握生杀大权,是毗沙门天的化身。可我看这满室的禪意,倒觉得你更像是在这乱世中修行的苦行僧。”
    谦信微微一笑,提起黑漆茶壶,为行者的盏中又添了一注新茶,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丝滯涩。“茶只是茶,剑只是剑。若心有所住,便是修罗;若心无所住,便是净土。行者此番奔波,难道……仅是为了这杯茶?”
    七宝行者接过茶,略一欠身,隨后一饮而尽,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嘆:“茶味虽好,却掩盖不住这世间的血腥。谦信公,你且看这如今之日本,群雄割据,烽火连天。织田信长在京都张牙舞爪,於伊贺荼毒生灵,长宗我部元亲在土佐野心勃勃,武田信玄在甲斐虎视眈眈,足利尊氏和那毛利元就狼狈为奸……这乱世如滚油烹雪,沸腾崩塌……可谓四分五裂,礼崩乐坏,百姓涂炭,民生凋敝……依你之见,这天下最终的走势,究竟会归於何处?我们是否还能回到那个律令分明、公家掌权的时代?”
    谦信放下茶壶,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遥远的京都。
    “回不去了。”谦信的声音平静而篤定,“旧日的日本,是建立在枯木之上。如今狂风已至,枯木必折。不过,我以为……这乱世却也並非终结,而是『成住坏空』中的『坏』与『空』。正所谓……不破不立。”
    七宝行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位“军神”会执著於恢復旧秩序,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通透的看法。
    於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试探:“既然谦信公看得如此透彻,那不知对『怨仇』二字有何见解?你与武田信玄廝杀多年,在川中岛对战更是血流成河。你的族人、你的士兵,有多少死於非命。这股恨意,难道没有在你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你在睡梦里拔剑四顾、仇意澎湃吗?”
    谦信闻言,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在聆听屋外花落的声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师,你听过『不动智』吗?”谦信悠悠地睁开眼,眸中清澈见底,毫无半点戾气,“心住於一叶,则不见余叶;心住於仇恨,则不见大道。信玄於我,並非私敌,是『法』之爭也。他在践行他的武道,我在坚守我的义理。既然各为其道而战,生死……便如那屋外飞花落叶,乃是自然之理。”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盏,看著水中倒影:“若我因仇恨而挥剑,那剑便有了重量,有了执著,也就有了破绽。唯有心中无恨,视生死如草木枯荣,剑才能如流水般无碍。怨恨如心之枷锁,若被枷锁困住,又如何能挥出那斩断迷惘的一刀?对於逝者,我会超度;对於生者,我心怀慈悲。这便是我的『义』。”
    七宝行者怔了怔。他一生游走於幻术与阴谋之间,见惯了人心的贪婪与嗔怒。他本以为上杉谦信只是武力超群,却未曾想,这位大名在精神境界上竟已达到了“无我”的高度。
    他饮尽盏中之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著谦信深深行了一礼。
    “参禪无秘诀,唯思生死之切。世人皆道阁下是战神,今日一见,方知阁下心中有佛,刀里藏著大慈大悲。”七宝行者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在这充满贪嗔痴的乱世,能有你这般大度豁达、不被仇恨吞噬的灵魂,实乃罕见。谦信公,你虽身在红尘杀伐之中,却已得大自在。你这般慧根,便是那斩断世间一切虚妄的利剑啊。”
    谦信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重新为七宝行者的空盏斟满了热茶,轻声道:“大师过誉了!我早闻大师有通天彻地之能,占卜先知之法,明日大师就將启程离开越后,不知可否求大师留下一句赠言指点迷津?”
    七宝行者重新坐下,微笑摇头,“阁下慧根深种,已无需七宝多言。若非要七宝留下一句话来……”他顿了顿,垂眸看向茶盏中荡漾的烛影,双手合十,语气平缓而悠远:“此盏中烛火空冥无垢,能照破山河万朵;然若將茶盏换为酒杯……则虽同是那杯中之影,却往往会因浊气太盛,將那烛光支离破碎,难辨真容。”
    他放慢语速,抬眼看向谦信,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世间万物,过满则溢,过刚则折。那杯中物虽能助人豪情万丈,飘逸抒怀,却也是最易迷人心智的『狂药』。它能让龙在云端翻腾,亦能让龙在深渊中忘却归途。阁下心如明镜之台,莫让那一时的醉意,遮蔽了您原本清澈无云的禪心。”
    言罢,他再次双手合十。这一次,上杉谦信缓缓起身,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礼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贪杯误事———谦信铭记於心。”
    ………………………………
    次日清晨,甲斐姬辞別母亲和妹妹,同七宝行者及沈锐一行人踏上回朝熊山的路。
    离別时,油川夫人拉著甲斐姬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好的,想娘了就来看看我。”菊姬则紧紧抱著她,边哭边说自己若是想姐姐了就会去朝熊山找她。景胜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著。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就远远地看著,甲斐姬衝著他挥了挥手,他冲甲斐姬点了点头。
    七宝行者和沈锐带著锦衣卫,跟在甲斐姬身后。一行人沿著官道往西,准备先向越中进发,然后再向南取道飞驒国,再向南进入美浓,由不破关进入伊势,从而回到朝熊山。
    路上无话,出了越后,进入越中。山地开始多了起来,田野渐渐荒芜,路边的村庄破败不堪,大家都不自觉地感慨战爭给百姓造成了无尽的伤害。又行数日,过了越中,进入了飞驒国。只见此地四面环山,山路崎嶇难行。每日行进路途明显放慢,而且一路上,客栈不多,一旦错过宿头,便只能露宿於荒郊野外。
    於是,他们每日计划好路途,不能多走,也不能少走。就这样,一行人风尘僕僕,归心似箭。想到快要见到罗霄,甲斐姬就觉得路上所受的这些苦都是值得的。
    又一日,在一处山间驛馆歇脚时,甲斐姬忽然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直垂,腰间佩著一柄太刀,坐在角落里喝茶。他身量很高,肩宽背阔,一张方脸稜角分明,颧骨微高,眉峰如刀,目光深敛。七宝行者看了那人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在沈锐等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甲斐姬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不多时,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他身材高大魁梧,然而脚步却非常轻,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此人武功修为非常之高,恐远在你我之上。”七宝行者低声说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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