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关扼守两山夹缝,如一尊沉眠的铁铸巨兽,死死锁住美浓通往伊势的唯一要道,山势险要,雄关高耸,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整座关隘由数不清的青灰色巨型条石垒砌而成,五丈高的墙体从幽深谷底拔地而起,笔直陡峭,硬生生贴住苍翠山腰,气势磅礴得令人心生敬畏。墙体夯实厚重,当地流传百年老话,道是关顶城头宽阔至极,可容双驾马车並驾疾驰,稳稳通行无虞。墙头每隔数丈便矗立一座箭楼,黑瓦覆顶,檐角凌厉上翘,宛若雄鹰敛翅待击,俯瞰下方万里山河。箭楼石壁凿满密密麻麻的狭长射孔,错落排布如蜂巢孔洞,每一处缺口都藏著蓄势待发的杀机。
关口前路是一条逼仄幽深的天然甬道,两侧悬崖峭壁壁立千仞,抬头望去,苍穹被挤压成细细一线,阴风从崖缝间穿梭而过,呜呜作响。甬道尽头嵌套两层厚重城门,西向迎敌,东向通內,中间合围出一座森严瓮城。歷来兵家皆知此关凶险,外敌若侥倖衝破前门涌入瓮城,便会坠入绝境——四面高墙合围毫无出路,城头守军只需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倾泻,滚木礌石劈头盖脸砸落,入瓮之敌,断无生还可能。
风掠过城关旌旗,猎猎作响。
太史慈一身玄黄盔甲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光,腰间长刀悬垂,玄色刀穗隨风轻晃。他身后数十名亲兵甲冑鋥亮,牵著几十匹马,阵列齐整,气息沉凝,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遥遥望见尘土道上驶来的队伍,太史慈脚步鏗鏘,大步迎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诚恳:“夫人一路跋山涉水,风霜满身,实在辛苦。末將太史慈,奉主公之命,在此恭候夫人多时。”
甲斐姬身著素雅劲装,连日赶路的疲惫隱约凝在眉眼间,却依旧身姿端凝,气度从容。她抬手还礼,声音清和:“让太史將军费心等候,甲斐姬实在是於心不安。”
“夫人不必客气,夫人远道归来,一路劳顿,末將早已备下薄酒饭菜,恳请夫人入关歇息,为夫人接风洗尘,请夫人与诸位上马入关。”说著,太史慈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態,礼数周全,態度恭谦。
一行人策马踏入不破关甬道。青石板路面被岁月与马蹄磨得光滑温润,马蹄踏落,噠噠声响层层迴荡在峭壁之间,空旷悠远。崖壁石缝间爬满苍绿青苔,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秋日的燥热,裹挟著边关独有的肃凉。
穿甬道而入,关內景致豁然开朗。营房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顺著山势铺展错落,炊烟裊裊,烟火气与军营的肃杀气相融。空场上,数百士卒正在操练,铁甲碰撞鏗鏘,喊杀声震天彻地,雄浑声浪撞在山石之上,久久不散,尽显军容鼎盛、守备森严。
议事厅內窗明几净,案几整齐。太史慈早已命人备好热食,荤素齐备,热气腾腾的菜餚摆满长案,一坛封存的佳酿启泥开封,醇厚酒香裊裊漫开。
沈锐与一眾锦衣卫连日奔波,风餐露宿,早已飢肠轆轆。落座之后便不再拘束,拿起碗筷大快朵颐,鱼肉鲜香入口,连日疲惫都消散大半,吃得酣畅淋漓。七宝行者向来行事洒脱,也不避酒肉,吃著喝著,心情大好。
唯独吉田兼好端坐甲斐姬身侧,举止斯文,执筷慢条斯理,浅尝輒止。他目光透过窗欞,望向窗外巍峨雄关,片刻后轻轻放下竹筷,一声轻嘆落於厅中。
甲斐姬闻声侧首,轻声询问:“先生何故嘆息?”
吉田兼好眸光沉沉,满目感慨:“在下半生云游四方,踏遍诸国关隘险塞,见过无数天堑雄城,却从未见这般壁垒森严、气势恢宏的关口。有此雄关镇守,伊势疆域便如铜墙铁壁,乱世烽烟再烈,也难侵此地分毫啊。”
太史慈闻言眉眼微展,淡然一笑,语气谦逊却藏著铁血底气:“先生谬讚。雄关坚石终究是死物,能保一方太平、守疆土无虞,靠的从不是高墙巨石,而是关內数千弟兄枕戈待旦、以命相守的赤诚。”
吉田兼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对镇守此地的人马、以及幕后执掌之人,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一夜安然休整,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山腰,笼罩整座不破关。
天刚破晓,太史慈便亲自安排妥当,为甲斐姬一行每人甄选了一匹脚力温顺、品相优良的战马,粮草饮水尽数备齐,周全细致,面面俱到。
甲斐姬抬手抚过身下骏马柔顺的棕毛,翻身上马,轻扯韁绳。骏马温顺低嘶,打著轻快的响鼻,甩动蓬鬆鬃毛,稳稳佇立原地,无半分桀驁。
一切就绪,太史慈亲率一队精锐士卒,策马护送眾人出关,一路相送十里之遥。直至前路开阔、再无险隘,他方才勒紧马韁,驻马拱手,神色恳切:“前路坦途,夫人保重身躯,末將就此止步,不復远送!”
“多谢將军一路照拂,早点回去,我们后会有期。”甲斐姬微微欠身还礼。
沈锐等人也分別与太史慈抱拳道別后,一行人继续向著朝熊山进发。甲斐姬目光朝前望去,眼底藏著难以按捺的悸动——踏出不破关,脚下便是心心念念的伊势,前方不远就会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好在,眾人已位於伊势境內,不用像之前那么紧张,队伍缓缓而行,一路欣赏著沿途的风光。
太史慈端坐马上,一直目送甲斐姬一行走远方才调转马头,返回不破关。
早秋的晨光和煦,洒落千里原野。
脱离了边关的肃杀紧绷,眼前景致渐渐温柔鲜活。连片良田一望无际,青青稻禾长势繁茂,层层叠叠铺向天际。清风徐徐拂过,万顷稻禾起伏翻涌,化作碧绿稻浪,细碎晨光落在禾叶露珠上,折射出点点碎光,生机盎然。
田埂两侧搭满竹木藤架,豆角缠绕、瓜藤蔓延,翠绿枝叶间缀满星星点点的黄白小花,微风拂过,花香浅淡。远处山脚之下,三三两两的农人躬身锄草劳作,衣衫朴素,动作嫻熟,劳作间笑语閒谈,閒適安然。
散落的村落炊烟裊裊升起,裊裊娜娜飘向晴空,街巷间鸡鸣清脆、犬吠轻柔,无兵戈喧囂,无流民哀嚎,一派乱世之中难得的祥和安寧。偶有货郎挑著扁担穿行乡道,清脆的拨浪鼓声混著洪亮吆喝声远远传来,乡间稚子三五成群,嬉笑著追在货郎身后奔跑,清脆童声洒满乡野,鲜活又温暖。
沈锐策马行在甲斐姬身侧,目光扫过满目盛景,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出声嘆道:“夫人还记得吗?去年途经此处时,遍地荒芜,良田废弃,村落凋敝,十室九空,满目皆是萧条破败。不过短短半年光阴,竟是天翻地覆,荒地成良田,荒村復生机,百姓安居乐业,实在不可思议啊。”
甲斐姬缓缓勒慢马速,眸光温柔地掠过这片沃土。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越后大地的荒芜龟裂、美浓战场的残垣断壁,想起乱世里隨处可见的饥民饿殍、流离百姓,两相映照,心中翻涌著酸涩又温暖的万千情绪。
她唇瓣轻启,声音轻缓细软,似怕稍重的气息便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是啊……真好。”
身后,吉田兼好缓缓策马跟上,双目细细打量著沿途烟火盛景,手搭凉棚望著四周的景色,连连讚嘆,语气满是震撼:“在下遍歷四海,看过无数大名治下的疆土,荒乱破败者十之八九,苛政扰民、战火不休更是常態。从未见过如此阡陌井然、五穀丰登、百姓无忧的景象。此地哪里像是乱世疆域,分明是一处隱於烽烟之外的世外桃源啊。”
一旁的七宝行者捻动手中佛珠,眉眼含笑,语气淡然从容:“先生如今所见不过一隅风光,待抵达朝熊山,见到山中盛景与风土人情,先生定会更为惊嘆。”
吉田兼好抬眸看向他,微微摇头,再度轻嘆一声:“在下只是心生感慨。乱世浮沉,苍生流离,人人皆在苦难中挣扎,竟有一方净土得以独善其身。这般治世之才,实属世间罕见。这位罗霄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七宝行者笑意更深,只淡淡道:“世间万般光景,耳闻不如亲见。先生抵达之后,便自有答案。”
两人的对话声声入耳,清晰落进甲斐姬心底。
她垂落眼眸,目光凝在骏马隨风飘动的乌黑鬃毛上,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作响,越来越急。
近了。
真的越来越近了。
朝熊山,那个她曾日夜牵掛、又不敢靠近的地方,那个藏著她所有温柔期许、也藏著她满心怯懦自卑的归宿,就在前路不远处了。
数月来顛沛流离、身陷囚笼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那一次次难以想像的耻辱,那一幕一幕不堪的回忆,都宛若刀割一般让她痛彻心扉。她想过逃离,想过遁世,甚至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心中那深深的思念最终让她咬牙坚持了下来,但即便如此,她从未敢想自己还有归来之日。
如今归期將至,满心的期盼之外,更深的是难以掩饰的惶恐与忐忑。
她怕时隔许久,故人眼底早已物是人非,情愫变迁;怕自己满身风霜、一身狼狈归来,配不上他的赤诚相待;怕那些屈辱不堪的过往,会成为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细微的颤抖顺著指尖蔓延,韁绳被微微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纷乱,心口沉甸甸的,五味杂陈,面色微红……
“夫人?您身子不適吗?如果累了,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反正也不必著急赶路。”並马而行的沈锐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放缓速度,关切询问。
甲斐姬迅速敛去眼底慌乱,轻轻摇头,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微哑:“无妨,我不累,还是继续赶路吧。”
………………………………
三日后,落日西垂之时,暮色浸染天地,鎏金霞光铺满远山近野。
奔波一路的队伍终於遥遥望见了朝熊山的轮廓。
巍峨山峦横亘天际,绵延磅礴。暮色笼罩下,宛若一头沉眠万古的庞然巨兽,沉稳肃穆。高耸峰顶隱在薄薄云雾之中,縹緲朦朧,添了几分仙气。山脚下阡陌纵横交错,屋舍整齐有序,裊裊炊烟错落升起,与漫天晚霞相融,山水人家相映,如一幅笔墨温润的传世画卷,静謐而温柔。
漫天夕照將整座朝熊山染成通透的金红色,山峦草木、屋舍炊烟皆覆著一层融融金辉,温柔得令人心头髮烫。
甲斐姬骤然勒住马韁,佇立原地,目光死死凝著那座朝思暮想的山峦,身形定格,久久未动。
尘封心底的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当初与罗霄在赤坂城分別之时,漫天飞雪,尚是去岁隆冬。如今,如今一別经年,已是物是人非。自己从未想过会经歷那样的悲惨,经歷一个女人最耻辱的噩梦,她居然在自己生父的治地,被无数丑恶的士卒轮番侮辱,她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名叔叔……她曾无数次质问上天为何如此捉弄於她,也让她以为此生与罗霄,必然是山海永隔,再无见面之日。
可兜兜转转,歷尽风霜,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夫人您看!前方有人来迎了!”沈锐惊喜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甲斐姬猛地抬眸,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山道之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迎面而来。旌旗隨风舒展,猎猎作响,铁甲生辉,马蹄轰鸣,声势浩荡,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满心热忱与喜气。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白马稳步疾驰,马上人身姿挺拔卓然,一袭青衣衬得眉目清俊,身姿如松,正是她日夜惦念的夫君罗霄。时隔数月,他轮廓愈发深邃沉稳,只是眉眼间藏著挥之不去的疲惫,脸颊侧方,一道新生的疤痕尚未痊癒,那是她不在的日子里,他歷经风雨的痕跡。
他身后,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身形彪悍,紧隨左右;罗成与玉子並马而行,神色殷切;再后面阿市、千代端坐一辆马车之上,身姿温婉,正手搭凉棚望著,眼底满是期盼;楠木正成的三个孩子,在另一辆马车上踮著脚尖频频眺望,稚气的脸上满是好奇;杨妙珍与杨文广率领五十名千牛卫跟在后面,甲冑整齐,护卫森严。
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尽数奔赴而来。
剎那间,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思念、惶恐、牵掛,尽数衝破心防。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甲斐姬用力咬紧唇瓣,拼命隱忍,想要留住最后的体面,可滚烫的泪珠终究不受控制,一滴接著一滴,滚落脸颊,砸在马鞍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前路的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愈发清晰。
罗霄策马疾驰,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日思夜念的身影上,一瞬不移。距离不断拉近,他清晰看见她消瘦的脸颊、微红的眼眶,看见她满身风尘、不復往日明媚,心口骤然酸涩发胀,眼底也悄然泛起一层水光。
他猛地勒马驻足,翻身利落落地,大步流星朝她走来。几步之间,跨越遥遥相望的距离,停在马前,抬手伸出手掌。
那是一双她刻在心底、从未遗忘的手。
骨节分明,线条利落,虎口布满握刀练兵留下的厚茧,沉稳有力。腕间一道崭新的细长刀疤,格外刺眼,显然是新添的伤痕。
这双手曾在她负伤之时,温柔为她包扎过伤口;曾在她落泪无助之时,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曾在乱世刀戈相向之际,挺身挡在她身前,为她隔绝凶险;曾在寒夜风雪之中,紧紧抱著她,予她暖意与安稳。
无数个孤苦无依的日夜,她靠著回忆这双手的温度苦苦支撑。
此刻近在眼前,思念轰然决堤。
甲斐姬微微颤抖,缓缓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入他温热的掌心。
罗霄的手掌滚烫粗糙,合拢的瞬间力道极紧,小心翼翼又带著失而復得的偏执,仿佛稍一鬆手,眼前之人便会再次消散於风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沙哑哽咽的两个字:“夫人。”
一字落音,便再难接续,嗓音嘶哑苦涩,藏尽数月的牵掛与煎熬。
“我好想你!”他凝著她憔悴的眉眼,字字沉重。
这句温柔的道白,成了压垮她所有隱忍的最后一根稻草。
甲斐姬眼眶彻底通红,泪水汹涌坠落,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微微颤抖:“我……我也好想你。”
罗霄不再言语,探身將她稳稳从马背上抱下。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力道极紧,將她牢牢拥入怀中,紧得让她贴合著他的胸膛,几乎喘不过气。
甲斐姬埋首在他温暖的衣襟间,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规整而坚定。
这是她漂泊半生、歷经乱世,听过最安稳、最安心的声音。
数月来身陷敌营的恐惧、日夜非人的凌辱、辗转漂泊的疲惫、遥遥相思的苦楚,所有积压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再也克制不住,放声慟哭,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又委屈,像是要把所有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苦难与思念,尽数宣泄出来。
罗霄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抬手,一下一下温柔拍著她的脊背,怀抱始终滚烫紧实,默默包容著她所有的崩溃与脆弱。无需言语,无声的陪伴,便是世间最好的慰藉。
身后眾人,皆是默然动容。
阿市站在罗霄身后,看著相拥落泪的二人,鼻尖酸涩,泪水悄然滑落。千代取出丝帕默默拭泪,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玉子靠在罗成肩头,悄悄红了眼眶,也低声抽泣著。
楠木三兄弟懵懂佇立,正行牵著最小的正时,正仪仰著稚嫩的小脸,看著相拥哭泣的眾人,似懂非懂,眼底满是茫然,却也被眼前眾人的情绪感染,表情落寞。
罗成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湿意,压下心中动容,上前一步牵过两人的战马,轻声宽慰道:“大哥,嫂嫂,咱们回家吧。”
罗霄缓缓鬆开怀中之人,指尖温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待她情绪稍缓,便小心翼翼扶她上了自己的战马,自己隨即翻身上马,稳稳坐在她身后。
“好,我们回家!”罗霄一声令下,眾人纷纷各自上马上车,他一只手臂稳稳揽住甲斐姬的腰肢,將她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轻握韁绳,掌控马匹速度。
甲斐姬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闭上双眼。
熟悉的体温、清冽乾净的气息、沉稳的心跳尽数包裹著她,悬了数月的心,终於彻底落地,安稳无比。
队伍调转方向,踏著漫天晚霞,朝著朝熊山深处缓缓行进。
行至朝天关下,关口早已有人列队等候。
只见陈宫、庞统、许褚、高顺等一眾文武佇立关前,身姿端整,神情殷切。
见队伍渐近,陈宫率先上前,拱手行礼,温声开口:“甲斐夫人千里归来,一路风霜劳苦,我等眾人,恭迎夫人回山。”
庞统手摇摺扇,眉眼弯弯,笑意温润,一双眸子眯成细缝,眼底满是真诚的欣喜,也走上前抱拳道:“早闻夫人文武双全,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庞统见过夫人!”
性情耿直的许褚按捺不住满心热忱,瓮声瓮气高声道:“夫人啊!你可算回来了!主公自你离去后,日日掛念,常常茶饭不思,都快想出病了!”
素来沉稳寡言的高顺抱拳躬身行礼道:“末將高顺,见过夫人!”他素来紧绷的唇角难得微微上扬,藏著真切的笑意。
眾人赤诚相待、满心热忱,一幕幕看在眼里,甲斐姬鼻尖再度酸涩,眼眶瞬间泛红。她连忙翻身下马,对著眾人深深俯身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与动容:“妾身何德何能,劳诸位亲自出关相迎,实在惭愧万分。”
陈宫连忙上前伸手將她扶起,神色恳切:“夫人言重了。昔日夫人捨身涉险,为主公分忧、身陷险境,忠义可鑑。我等心中敬佩至极,迎接夫人乃是理所当然。”
庞统摇著小扇,笑意盈盈补充道:“多日来,主公思念夫人,日渐清瘦,常常心绪不寧。如今夫人平安归来,主公心头大石落地,心病自然尽除,乃是我朝熊山最大的喜事啊。”
一句打趣,瞬间冲淡了几分伤感,周遭眾人纷纷含笑附和,气氛温暖融融。
甲斐姬脸颊微红,心头暖意翻涌,羞涩垂首,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罗霄。
眾人又与七宝行者,吉田兼好等人一一见礼,隨后一同转身入关。罗霄得知吉田兼好的到来,又惊又喜,他知道此人可是日本歷史上的饱学鸿儒,精通儒、佛、老庄之学,其在歌道、文学创作及思想融合方面对后世影响深远。尤其在歌道方面,他师从和歌大师二条为世,与净弁、顿阿、庆运合称“和歌四天王”,是鎌仓末期代表性的歌人。
眾人穿过朝天关云霄门,直达山海城的蓬莱宫。
一统堂之內早已焕然一新,清扫得一尘不染,烛火高悬,暖光融融,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盎然,处处皆是喜庆温柔的气息。
甲斐姬刚踏入殿中,罗成便双手捧物,快步上前,神色真挚热忱:“嫂嫂平安归来,小弟无以为贺,这柄短刀,权当是给嫂嫂的接风礼物。”
只见他掌心托著一柄形制精致的短刀,黝黑刀鞘质地细腻,鞘身镶嵌七颗圆润宝石,按北斗七星方位整齐排布,熠熠生辉。罗成抬手利落拔刀,清亮刀锋破风而出,烛火落於刃面,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雪,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刃。
“此名七星宝刀,锋利无匹,可护身御敌。往后有宝刀相伴,嫂嫂无需再惧凶险,谁若敢欺辱嫂嫂,自有宝刀护主!”
甲斐姬望著罗成英俊赤诚的眉眼,接过冰凉刀身,掌心触到沉甸甸的厚重质感,心底暖意汹涌,眼眶再度泛红,轻声道谢:“妾身多谢叔叔!”
话音刚落,玉子亦轻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支精致金簪。
“嫂嫂,这是玉子为嫂嫂准备的薄礼。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牡丹簪,簪头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雕琢得栩栩如生,纹路细腻精致,每一片花瓣之上都镶嵌著细碎珍珠,烛光洒落,珠光金辉交相辉映,华贵雅致,煞是好看。
甲斐姬看著这份用心,连连推辞:“好妹妹,这……实在……太过贵重,我万万不敢收。”
玉子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真挚:“嫂嫂不必客气。你是大哥的心尖之人,便是我的亲嫂嫂,一家人之间,何须言贵重。”
紧隨其后,阿市与千代並肩走来,两人手中小心翼翼捧著一件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
上好蜀锦面料流光细腻,衣身金线绣制金凤纹样,凤尾迤邐修长,针脚细密工整,每一线每一针都藏著温柔心意,显然是耗费无数日夜精心缝製而成。
阿市脸颊微红,声音轻柔温婉,带著几分羞怯:“姐姐,这是我和千代妹妹日夜赶製的嫁衣,手艺粗浅,姐姐莫要嫌弃。”
看著满目鲜红、寓意圆满的嫁衣,感受著身边所有人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偏爱,甲斐姬积攒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眼前两人,温热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语无伦次:“谢谢你们……你们待我如此贴心赤诚,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姐姐无需报答。”阿市轻轻回抱她,温柔拍著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荣辱与共,心心相牵。”
千代静静依偎在侧,含泪浅笑,温柔无声。
罗霄佇立一旁,静静看著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眼底盛满温柔,心头暖意激盪,眼眶也悄然湿润。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甲斐姬的肩头,柔声安抚:“好了,夫人莫再落泪,眾人都在为你归来欢喜,大家该开心才是。”
甲斐姬抬手拭去泪水,转过身对著满堂眾人,深深躬身致谢,语气恳切:“诸位厚爱,甲斐姬没齿难忘,此生唯有……”
“嫂嫂!”罗成连忙出声打断,故作不悦道,“一家人何须言报答!你再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
庞统也摇著小扇子补充道:“是啊,夫人,如今你归来,是件大喜事啊!连我在旁边看著都是肚脐眼里生苗苗———心花儿都开了!你就不要再客气了!”
满堂眾人闻言,皆是轰然笑出声,殿內暖意融融,驱散所有的寒凉。
角落之中,吉田兼好静静佇立,將这满室温情、一眾赤诚尽数看在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他微微点头,悠悠吟出几句和歌,语调绵长清雅:
“人の心は、风に揺らぐ间もなく散りゆく花の如し。(人心恰似繁花朵朵,未待清风拂过,便已兀自零落。)
かつて心から慕いし人、その誓いは今も胸に消えず。(昔日深深眷恋,彼时许下誓言,至今仍留心间。)
ただ隔たりが生まれし故、互いに见知らぬ人となり。(只因二人生隔阂,终究彼此错过。)
生きながらに离れる悲しみは、死に別れよりも寂しく辛きものなり。(生时別离的孤独,远比死隔更悽苦。)
墨子は糸染めを见て泣き、杨朱は岐路に立ちて嘆く。(墨翟见染丝而落泪,杨朱临岔路而嘆悲。)
これもまた、世の无常と別れの辛さを忧うが故なり。(可嘆此番心境,正是世事无常,情字让人心彷徨。)
清浅吟诵迴荡殿中,眾人虽不甚通晓其意,却能感知字句中世事无常、浮生若梦的悵然韵味。
罗霄温声询问:“先生此句,空灵透彻,听来盪气迴肠,是有何深意?”
吉田兼好敛了吟哦之色,淡然解释:“此乃在下隨笔有感之句。方才看到大人与夫人久別重逢,情意缠绵,不由得感慨人世浮沉,本无永恆归宿,世间万物皆如草叶白露、水面月影,转瞬即逝,往往聚散无常,难得长久。”
殿內瞬间静了几分,眾人皆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过后,吉田兼好抬眸望向相拥相伴的眾人,眼底感慨化作暖意,再度开口:“可今日见诸位情深义重、赤诚相守,在下忽然知晓——浮生虽短,世事虽虚,可这世间,终究有真情暖意,亘古不散,恆久长存,爱意绵绵,生生世世啊!”
话音落,殿內温情更盛,眾人相视浅笑,满心温柔。
恰在此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眾人回头,只见李如松大步而来,身姿爽朗,步履鏗鏘,手中牵著一匹神骏白马,打破满室温柔静謐。
那匹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蓬鬆鬃毛如银丝缕缕,垂落颈侧,烛火映照之下,浑身皮毛泛著莹润光泽,亮眼夺目。它身形高挑修长,四肢强健有力,蹄掌厚实,一望便知是千里挑一的绝世良驹。
白马昂首佇立,明眸清亮有神,不似寻常牲畜温顺怯懦,反倒带著几分傲然风骨,眸光扫过眾人,似在审视打量,自带马中王者的矜贵气场。
李如松到殿门口站定,拱手行礼,朗声笑道:“主公!俺听说今日夫银(人)归来,末將李如松特此献上坐骑一匹,赠予夫银(人)!此马血统纯正,能日行千里、夜驰八百,耐力与脚力皆是顶尖。夫银(人)可一试,看看是否合心意,哈哈哈。”
甲斐姬目光落在白马身上,心头骤然一酸,万千回忆翻涌而来。
她瞬间想起昔日追隨自己征战沙场的那匹战马。数年朝夕相伴,载著她衝锋陷阵、浴血廝杀,陪她走过无数凶险战场。最终在一次战斗中为护她周全,被流矢贯穿脖颈,轰然倒在她身前。弥留之际,马儿依旧睁著温润眼眸,轻轻舔舐她的指尖,良久才彻底没了气息。
那是乱世之中,陪她最久、最忠诚的伙伴,亦是她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遗憾。
思绪翻涌间,甲斐姬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上白马柔软的鬃毛。
说来也怪,这匹原本傲骨凛然、气场不凡的白马,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瞬间收敛所有矜贵戾气。它温顺转过头颅,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著她的掌心,而后微微低头,將硕大的脑袋乖巧拱入她怀中,像撒娇的孩童一般,亲昵温顺。
这般通人性的模样,瞬间熨帖了甲斐姬心底的酸涩。
滚烫的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她轻声呢喃:“好马,好马啊!”
李如松见状开怀大笑:“奇了!奇了!此马性情刚烈,桀驁难驯,寻常將(四)士很难驾驭。可今日一见,它竟然如此亲近夫银(人),而且温顺乖巧,可见夫银(人)与它缘分匪浅吶!”
“如此良驹,当世罕见!妾身多谢李將军厚礼!”甲斐姬冲李如松抱拳鞠躬道。
“嗨呀!夫银(人)客气撒?喜欢就好!哈哈哈”说著,他扯著大嗓门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杨震与陈宫联袂走入殿中。
罗霄忙为甲斐姬引荐杨震。甲斐姬听罢对著杨震盈盈下拜。
杨震鬚髮半白,眉眼慈祥,笑意温和,连忙扶起甲斐姬,目光扫过相拥和睦的眾人,缓缓开口道:“今日,甲斐姬归来,霄儿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此真乃我朝熊山一大喜事啊!老夫提议,霄儿与甲斐姬情深义重,歷经波折,终得团圆。如今霄儿根基渐定,治下渐安,不如择一良辰吉日,为霄儿与甲斐姬补办大婚盛典,成全这段良缘,了却眾人心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我赞同!”杨震话音刚落,罗成便笑著点头称道。
“是啊,我和千代妹妹已经把嫁衣准备好了,就盼著甲斐姬姐姐早点进门呢,你说是不是啊,千代?”阿市说著,拉起千代的手。
千代点点头,轻声道:“是啊!真希望那一天早一点到来呢!”
…………………………
眾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这是所有人默默期盼的结果,也是甲斐姬从未敢奢望的圆满。
极致的惊喜与暖意席捲全身,甲斐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双膝微微一屈,对著杨震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动容:“多谢杨大人,多谢诸位!”
杨震连忙俯身將她扶起,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此事既是主公心意,亦是满营上下所有人的心愿。”
眾人又是连连称是,欢声笑语洋溢在每一张脸上……
夜色渐深,星河高悬,月色如水洒落山间。
喧闹散去,楼阁归於静謐。
千代提著灯笼在前引路,阿市牵著甲斐姬的手腕,引著罗霄一同走到一处雅致房舍前,轻轻推开木门。
阿市嫣然一笑,伸手轻轻將罗霄推到甲斐姬身侧,转身拉起千代的手,轻步退出房间,带合木门,善解人意地將独处的温柔时光,留给了二人。
房门轻闭,屋內只剩摇曳烛火,寂静无声。
一对久別重逢的人静静佇立,两两相望。
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温柔又曖昧。甲斐姬垂著眉眼,纤长手指轻轻绞著衣角,心头忐忑羞怯,万般话语堵在喉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的静默后,罗霄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依旧带著万千心疼:“夫人,你受苦了,以后你就在这山中,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甲斐姬缓缓抬眸,望向眼前之人。
数月未见,他轮廓愈发凌厉成熟,虽清瘦了些,眼圈微微泛红,藏著数月来的思念与煎熬。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依旧澄澈滚烫,盛满独属於她的温柔与偏爱,与当初和她分別时一般模样,丝毫未有半分改变。
“罗郎……”她的声音依旧带著未散尽的哽咽,轻轻颤抖。
罗霄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拭去她残留的细碎泪痕,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嗓音低沉心疼:“你什么也不用说,就记著在我身边就好!”
甲斐姬轻轻点点头,泪水却依旧簌簌坠落,砸落在衣襟之上:“嗯,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罗郎……我……太想你了!”
一句话,道尽了半年多的孤苦和委屈。
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被轻视折辱的瞬间,那些孤立无援、濒临绝望的时刻,正是心底这份对他的思念,支撑著她咬牙熬过了所有苦难。她无数次惶恐自卑,怕自己满身风霜、歷经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赤诚。
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怯懦,终究化作轻声呢喃,微弱又卑微:“罗郎……我……我……歷经诸多波折,已经……已经……不乾净了……我这般模样,你……你还愿意要我吗?”
话音轻得像一缕风,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破碎似的。
罗霄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微微俯身,双手轻轻捧住甲斐姬的脸颊,迫使她抬眸直视自己。漆黑的眼眸深邃认真,盛满郑重,一字一顿,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甲斐姬,你仔细听好了。无论你歷经多少风雨,见过多少黑暗,受过多少委屈,你始终是我罗霄心中的妻子,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妄外物,我只求你平安健康,伴我左右,这……便足够了!”
纯粹赤诚的爱,击碎了她所有的自卑与惶恐。极致的欢喜与温暖,取代了她往日所有的酸涩和委屈。
甲斐姬瞬间泪如雨下,不顾一切扑入罗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得归处的孩童。
罗霄紧紧回拥著她,温柔拍著她的脊背,轻声安抚。
待她情绪渐渐平復,他低头轻笑,嗓音温柔繾綣:“不哭了,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甲斐姬埋在他怀里,分不清是哭是笑,胡乱地点了点头,满心皆是失而復得的圆满与难以置信的喜悦。
屋內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温情灼灼。
罗霄抬手,指尖轻扬,缓缓扇灭跳动的红烛。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如水,洒满整座朝熊山。
安逸的房中,只剩两道相依的身影,浅浅呼吸交织,温柔呢喃私语,藏尽乱世相遇、久別重逢的万般深情与圆满,渐渐化作两人急促的喘息与轻吟浅唱……不知不觉,两人融化在了彼此的体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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