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主公……”
千代的轻唤把罗霄从睡梦中叫醒。
“何事啊,千代?”罗霄迷迷糊糊地问道。
“主公,长宗我部元亲来信了,说是十万火急之事,侍卫不敢耽搁,故让臣妾来唤醒您。”
“哦,进来吧。”罗霄昨夜看奏本太晚,没有回江山楼,而是在一统堂的书房內休息。
“是。”千代说著,端著一个托盘轻声缓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一碗粥,两块糕点,和一封信。
“天快亮了。”罗霄看了看屋外,打了个哈欠道。
“卯时刚过。”千代一边说著,一边把粥和糕点端到罗霄桌案上。
“您也太不爱惜身体了,怎么又不回去睡?”千代柔声责怪道。
“无妨。”罗霄伸了个懒腰。
他边说著边展开信细读,片刻后,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宗我部元亲来函,说欢子公主为我產下一子,母子平安。”罗霄放下信纸,目光看向窗外,“还说公主日夜思念我,已忧思成疾。”罗霄悠悠说道。
“是吗!千代恭喜主公!得了一个公子……呀!……可是……”千代先是一喜,但隨后又想到了什么,蛾眉微蹙,轻声道:“可是……主公,若那长宗我部元亲不肯放欢子公主出土佐可如何是好?”
罗霄沉思片刻,转头对千代说道:“千代,辰时一过,你就去请杨大人、庞大人和陈大人到这里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千代点头道,隨后端来毛巾水盆,帮罗霄净面漱口,梳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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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和煦的阳光洒在一统堂的书房內,屋檐下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可殿內却一片寂静。
杨震捋著鬍鬚,神情凝重。庞统手中的小扇子也长久地停在了半空,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窗外。陈宫负手而立,低头沉思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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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可有何打算?”陈宫先开口道。
罗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看著窗外,秋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眉头的阴云。
“我打算亲自去趟土佐,接回欢子和孩子。”
“万万不可!”杨震、庞统、陈宫三人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杨震上前一步,轻声道:“霄儿啊,长宗我部元亲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已囚禁天皇与公主这么久,你此番若去土佐,便是自投罗网啊!”
庞统摇著小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主公,丞相所言极是。长宗我部元亲挟持天皇,素以狡诈著称。他明知主公与欢子公主情深,故意以子为饵,诱主公前往。此去,必然凶多吉少。”
罗霄沉默不语。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可欢子公主是他的夫人,如今又为他诞下一子,此时此刻,他怎能不顾妻子安危,而无动於衷呢。
片刻后,陈宫站起身来,走到罗霄面前,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言。”
“公台请讲。”
“长宗我部元亲虽狡诈,却也是一方大名。他明面上不可能对主公的子嗣下手,那会招致天下唾骂。他真正的目標,是主公您。只要主公还在伊势,兵强马壮,他就绝不敢轻举妄动。可若主公亲赴土佐,便是將刀柄递到了他手里。”
罗霄看著他。“公台的意思是……”
“臣愿代主公前往冈丰城,劝长宗我部元亲放欢子公主和孩子回伊势。后醍醐天皇留在土佐,他有了人质,也不至於撕破脸。若他不肯,就彻底得罪了我们,他是聪明人,心中不得不掂量一下我军的实力!最不济,也无非是想藉此开出一些条件,与我们討价还价罢了。”
罗霄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行!那太危险了。我怎么能让公台你……”
陈宫伸出手打断了罗霄,微微一笑,“哎……哎!主公放心。臣去,百无一失;主公去,则凶多吉少。”
“噢?”罗霄看著陈宫。
“因为主公如今是伊势之主,是长宗我部元亲的眼中钉,但也同时是他心中一支可以拉拢的强大力量。他若擒住主公,伊势群龙无首,则必然对他唯命是从。而臣则不然,臣不过一介书生,杀了臣非但无益,反倒会激起主公与之刀兵相见。留著臣反倒可以给主公传话……所以,他不但不会杀臣,还会以礼相待。”
“宫台所言极是!只要主公坐镇朝熊山,量他也不敢把宫台怎样!”庞统摇著小扇子点头称是。
罗霄又看向杨震,后者也缓缓点头。
“可是……”罗霄还是不放心,正要坚持自己的意见。
“主公就不要再担忧了!”陈宫笑著安慰罗霄。
罗霄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陈宫那张清瘦的脸,看著他眼中坚定的光。他想起陈宫跟隨自己以来的日日夜夜,想起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想起他在朝熊山筑城时的辛劳。如今,他又要冒险独身一人渡海去为自己討要妻儿。
“公台。”罗霄的声音有哽咽,“早去早回!”
陈宫深深一揖。“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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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陈宫整装出发。
五十名骑兵护送他出了朝天关,查大受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悬著铁鞭,不时回头看看陈宫的车驾。他的任务是將陈宫安全护送至安浓津。
“陈先生,您真要去土佐?”查大受策马到车旁问道。
陈宫掀开车帘,笑了笑。“查將军放心,陈宫此去,自有分寸。”
查大受点点头,“那您可要多加小心!”便不再多问,闷著头继续赶路。
两日后,队伍抵达安浓津。
码头上,周泰早已等在那里。他已接到命令,由他率十二艘快船,五百锦帆军护送陈宫去土佐,然后到土佐近海接应。只见锦帆军甲冑整齐,立在船头。海风吹过,旌旗猎猎。周泰看见陈宫,大步迎上来,抱拳道:“陈先生,船已备好。末將奉主公之命,护送先生渡海。”
陈宫还礼,“有劳周將军。”
他上了船,查大受送到码头边,抱拳道:“陈先生,俺只能送到这儿了。您多保重!”
陈宫点了点头。“查將军一路辛苦。回去復命吧。”
船队起锚,缓缓离岸。查大受站在码头上,望著那十二艘船渐行渐远,直到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个黑点,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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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気城,茶室。
茶室不大,幽暗静謐。壁龕里掛著一幅字轴,写著一个大大的“忍”字。地炉中炭火微燃,铁壶中的水发出咕嚕嚕的沸声。
北畠具教踞坐在上首,一身深蓝色直垂,腰间没有佩刀。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他的对面,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直垂,腰间佩著一柄太刀。他身量很高,肩宽背阔,一张方脸稜角分明,颧骨微高,眉峰如刀,目光深敛。正是丸目长惠———七宝行者和甲斐姬回朝熊山时,在飞驒国山间驛馆见过的那个人。此时,他正端坐如松,手中捧著一碗茶,慢慢啜饮。
右边那人,是个僧人,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串念珠,面容慈和,却不失精明之色。他是宝藏院胤荣,是兴福寺的僧侣,也是一位武学大师,曾与丸目长惠及北畠具教一同跟隨剑术大师上泉信纲学习过剑术,几人算得上是师兄弟。他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看著北畠具教。
“师兄,恕我直言……你……当真要在这多気城终老?”宝藏院胤荣缓缓开口了。
北畠具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又放下了。
“胤荣师弟,你我多年不见。今日来此,莫非就是为了问这个?”
宝藏院胤荣摇了摇头。“师兄,实不相瞒,我与丸目此次前来,是有一要事相商。”
“噢?何事?”北畠具教悠悠问道。
丸目长惠放下茶碗,起身到茶室门口,打开门,探头向外扫了一圈,確定无人之后,又合上门,转身鞠躬道:“师兄啊,罗霄窃据伊势,名为国司,实为僭主。师兄乃伊势旧主,世代镇守此地,岂能容外人染指?如今罗霄与长宗我部元亲交恶,不日必有一战。届时伊势空虚,正是师兄收復故土的大好时机!”
北畠具教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丸目,你让师兄造反?”
丸目长惠欠身道:“师兄,我只是替师兄你……不平啊。”
宝藏院胤荣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师兄,丸目说得对。罗霄虽勇,却是外来之人。伊势百姓,心向师兄者多矣。只要师兄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况且,我与丸目学艺多年,虽不才,也愿为师兄牵马坠鐙。”
北畠具教沉默了。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铁壶中的水声滚滚。
良久,北畠具教抬起头,看著两人。
“胤荣,丸目,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只是……”他嘆了口气,“我年事已高,早已没了稜角,也无心爭霸。这一年来,看著伊势在罗霄治下,百姓安居,五穀丰登,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丸目长惠一愣。“师兄你!”
北畠具教抬手止住了他。“你们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只想在这多気城安度晚年。至於什么伊势旧主这类话,你们就不要再提了,那些……早都已是过眼云烟。”
说著,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又放下道:“茶已凉了,我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再来,我必备新茶招待。”
“师兄你!”丸目长惠豁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北畠具教。
宝藏院胤荣见对方下了逐客令,也无奈起身,深鞠一躬,与丸目对视一眼后,摇摇头,双手合十,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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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馆里,烛火摇曳。
丸目长惠坐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一言不发。宝藏院胤荣盘腿坐在榻上,捻著念珠,眉头紧锁。
“想不到……师兄如今已经毫无斗志,他坚持不肯……这可……如何是好?”丸目长惠终於开口。
宝藏院胤荣睁开眼,看著他。“他不肯难道就罢了?哼!那样的话……明岸大师的布局……岂不是白费了!”
“的確不能罢了。”丸目长惠站起来,走到窗前,“罗霄在伊势根基渐固,若再不有所行动,日后……更难下手。北畠师兄优柔寡断,我们却不能坐视不理。”
宝藏院胤荣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这次欢子公主为罗霄诞下一子,不论罗霄是否去土佐,明岸大师那边都会按计划行动,届时……罗霄……与长宗我部元亲必有一战。只要战事一起,伊势必然空虚。我们便有机会。”
“可北畠师兄不肯……”
“他不肯,我们就替他做。”丸目长惠转过身,看著宝藏院胤荣,目光如刀,“昨日宴会上,他不是说那个女子是罗霄的侧室吗……如果……她死在这里……那北畠师兄只怕就是不想反……哼……也得反了!”
宝藏院胤荣怔了一下,“阿弥陀佛!难道……非得这般才……可以吗?”
丸目长惠点了点头,看著宝藏院胤荣,眼中射出两道凶光。
…………………………
海面上,船队破浪前行。
陈宫站在船头,海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望著远方,望著那条若隱若现的海岸线。周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陈先生,再有半日,便能到土佐了。”
陈宫点了点头。“周將军,到了土佐后,你率船队在近海接应。若三日后不见我回来,便立刻返航,稟明主公。”
周泰一愣。“先生,这……”
“不必多言。”陈宫摆了摆手,“周將军只需按我说的做便是。”
周泰沉默了,抱拳道:“末將遵命。”
陈宫又望向远方。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地。他在心里明白,此去吉凶未卜,可他丝毫不怕,他只怕辜负了罗霄的信任。
海风更大了,吹得船帆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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