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初战告捷震敌胆

    建武四年，九月望日。海面之上，秋汛肆虐，颶风频起，巨浪排空，汹涛万里。东瀛自古有海疆行船古训：九月无航船，沧海断人行。四国诸侯皆恃大海为天堑，以为外兵绝无可能渡海来犯，是以国境守备尽数鬆懈，兵卒酣嬉，城池弛防。
    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沧波之外，楼船列阵，甲士藏舟，罗霄麾下三路精锐，早已趁夜风暗流、颶风间歇的短暂窗口期，悄渡重洋，兵临城下。
    阿波国，胜瑞城。
    黎明日出之前，厚雾沉凝，如灰纱覆野，笼盖整座城池。城头垛口连绵，墙石森冷，守卒三三两两倚靠休憩，睡意沉沉。戍楼火把在晓风中摇曳飘忽，光影斑驳，將士卒残影投於石壁之上，忽大忽小，散乱无章。
    全军上下，居然无一人披甲戒备，无一人巡防严查。所有人皆篤信，秋海凶险，绝无战事，此夜定然安稳无虞。
    城外三里矮丘，地势高阔，可俯瞰全城。
    韩信独立丘巔，一身青衫素袍，腰悬三尺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晓风猎猎，鼓盪衣袂翻飞，他自岿然不动，眸底沉凝如渊，静静观望城中动静，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丘下密林深幽，五千甲士尽数隱伏，人衔枚，马裹蹄，整支大军沉寂无声，与山林融为一体，竟无半缕人声马嘶外泄。
    片刻后，一道魁梧身影穿林而出，步履沉稳，杀气凛然。
    正是先锋大將鱼俱罗。
    但见其人，虎背熊腰，重瞳藏煞，容貌异於常人，天生悍烈之相。手持一柄厚背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刃口雪亮森寒，刀柄黑丝絛带隨风轻扬。他行至韩信身侧，躬身抱甲行礼，声沉如钟：“韩帅，前锋诸部尽数就位，云梯、飞索、攻坚器械齐备，全军待命，只候大帅號令。”
    韩信微微頷首，神色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向前轻轻一勾。
    无声一令，便是雷霆將至。
    辰时正刻，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胜瑞城东门外，陡然號炮声起，战鼓轰天，惊雷炸地，震天杀声骤然衝破静謐晓色！
    大將庞德披甲持盾，身先士卒，统领五百戚家军精锐，架起云梯，吶喊衝锋，直扑东门城墙。戚家军久经战阵，进退有度，悍不畏死，百人同心，声势滔天。
    城头守卒猝然惊醒，忽见敌军漫野而来，尽皆魂飞魄散，方寸大乱。值守军校嘶声狂呼，督促士卒放箭投石。然而仓促之间，大多士卒尚未明白髮生了什么，混乱中来不及各就其位，只胡乱向下射箭，稀稀拉拉，滚木礌石投下几个，却也没有伤到戚家军士卒。
    庞德立於阵前，高举巨盾，格挡矢石，脚下步伐迅捷，几番纵跃，已然攀至云梯中段。其悍勇无畏之姿，看得麾下將士战意暴涨，人人爭先，奋勇登城。
    东门守將武藤亲丰急匆匆衝上城头，见敌军攻势迅猛、兵势强悍，脸色惨白，心神大乱，连声疾呼：“敌寇跨海奇袭！速速传报中枢，求援固守！各门严守，不可懈怠！”
    军令传下，城中守军尽数闻讯奔向东门驰援，人头攒动，兵力倾巢而出。须臾之间，胜瑞城西垣、南垣、北垣守备彻底空虚，城墙之下寥寥数卒，形同虚设。
    鱼俱罗静待的，正是此刻战机。趁著全城兵力尽掣东门、晨雾遮障视线之机，他转身挥手，低喝一声：“敢死队，隨我衝锋！”
    三百精锐死士紧隨其后，借著浓雾掩护，迅速潜至西城墙下。三丈青石高墙壁垒森严，寻常士卒难以攀爬，鱼俱罗却浑然不惧，反手將厚背大刀负於身后，双手抓紧绳索，两脚扣紧石壁缝隙，身形腾挪起落，宛若猿猴，仅十几个呼吸之间，已然凌空登临城头。
    刚一上去，他重瞳陡然精光暴涨，他一眼扫尽城头寥寥守兵，锁定敌军头目，当即暴喝一声：“逆贼受死！”
    声如惊雷贯耳，震得周遭守卒耳膜轰鸣。守卒们纷纷手持武器围了过来。
    鱼俱罗大喝一声，挥起大刀顺势横扫，寒芒匹练般炸开，三名近身守兵来不及反应，瞬间身遭重创，应声倒地，鲜血喷涌，染红青石城头。一人更是被拦腰斩为两段，肠肚流了一地。嚇得其余几个守军士卒连连后退。而他丝毫不给守军喘息之机，蹭的一下高高跃起，又是一招力劈华山，將退得慢的一名士卒的脑袋劈开万朵桃花，这一下，其余守卫宛若见到地狱来的恶魔，嚇得四散逃窜，再无抵抗意志。鱼俱罗则被彻底激起杀欲，目露凶光，宛若虎入羊群，大开杀戒。
    其麾下三百精锐接踵登城，刀光交错，杀伐骤起。西城门守军本就寥寥无几，又逢悍將突袭，片刻之间便被斩杀殆尽，西门彻底失守，门洞大开。
    东门守军听闻西门沦陷，人心惶惶，不敢专守东门，仓促分兵回援，首尾牵制，顾此失彼，不多时已然全线阵型大乱。
    已经攻入外城的庞德见状，知晓战机已至，厉声传令，全军总攻內城。
    一架架云梯稳稳搭附城墙，戚家军將士踏梯而上，前仆后继，舍死攻城。城头之上，两军短兵相接，白刃廝杀，血光四溅，喊杀、兵刃交击、惨叫之声混杂一处，响彻整座胜瑞城。
    正当城头混战胶著之际，城中守將安藤佑嗣亲率一队精锐亲兵，自街巷侧翼衝杀登城，意图封堵缺口，挽回颓势。
    庞德恰好踏垛登城，二人猝然相遇，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即刻廝杀在一处。
    安藤佑嗣手持长枪，招式灵动刁钻，攻守兼备；庞德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势不可挡。二人枪来刀往，缠斗不休，转眼便是七八回合。
    庞德今日只求速战，他经验丰富，几个回合就已知敌路数，略一沉思便心中有计，当即佯装刀法散乱、气力不济，虚晃一刀后撤诱敌。
    安藤佑嗣不知是计，见状以为有机可乘，当即举枪高高上架，欲压制庞德兵刃。
    就在枪势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庞德骤然变招，刀锋下沉，顺势斜劈而出，寒芒破空，直斩其肋下要害！
    安藤佑嗣躲闪不及，刀锋入体，重创彻骨，身躯一僵，隨即重心尽失，翻身坠落城头，落地气绝，当场殞命。
    城头守兵见大將战死，士气彻底崩塌，再无战意。
    主將武藤亲丰连折麾下悍將，东西二门尽破，外城失守，心知大势已去，再无力回天，急忙收拢残余亲兵，仓皇退入內城瓮城，紧闭城门，欲凭瓮城高墙险隘，负隅死守，苟延残喘。
    鱼俱罗乘胜追击，领著精锐一路衝杀，直抵內城瓮城城门之下。见武藤亲丰仓皇入城，闭门死守，他大步上前，挺刀直指其背影，厉声大喝：“贼將休走！今日尔兵败城破，焉能容尔苟活！”
    武藤亲丰惊魂未定，被逼至绝境，只得强装镇定，指挥残兵败將企图做最后抵抗。
    然而，很多士卒早已胆战心惊，毫无斗志，仅仅一炷香过后，已被攻破城门，鱼俱罗带兵鱼贯而入，冲入內城，正好遇到带人前来堵门的武藤亲丰。
    二人见面，当即动手，金铁交鸣，火星炸裂！
    两刃相接的一瞬，高下立判。鱼俱罗力贯双臂，刀势沉猛无双，只一合，便震得武藤亲丰虎口崩裂，手中长刀脱手飞旋而出。
    未待对方回神，鱼俱罗大刀顺势劈落，自武藤亲丰左肩贯腰而下，將其一刀劈为两截，剎那间，血污喷涌，残躯倒地，惨烈至极。
    一军之主当场惨死，內城残余守军彻底胆寒，纷纷拋戈弃甲，跪地归降，再无一人敢负隅顽抗。
    与此同时，吴惟忠领一队精锐士卒，不顾街巷乱战，直奔內城核心箭楼。彼时城墙残兵尚未尽数归降，仍有零星士卒据守射箭，箭矢漫天如雨，封锁前路。
    吴惟忠高举护身巨盾，冒箭雨突进，抵至墙下即刻架梯登城。仓促之间，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其左肩，箭鏃深深嵌入血肉，剧痛彻骨，鲜血顺著甲冑、臂膀潺潺流淌，浸透衣衫。左右亲兵见状急欲上前护持，吴惟忠却抬手制止，齿牙紧咬，强忍剧痛，抬手硬生生折断外露箭杆，分毫不停，继续攀梯登城。转瞬翻越垛口，他挥刀横扫，顷刻斩杀两名拦路守兵。满身浴血、身姿挺拔立於城头，亲手將帅旗竖起，黑底金字大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镇慑全城。
    城中守將长武岸吉不甘覆灭，收拢最后残余亲兵，拼死反扑，欲夺回城头箭楼隘口。
    吴惟忠带伤迎战，气血翻涌，战意愈发炽盛，愈战愈勇。二人缠斗七八回合，吴惟忠瞅准破绽，一刀直刺对方心口，长武岸吉躲闪不及，被贯穿臟腑，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城中最后一员守將战死，残兵彻底溃散，四散奔逃，城池再无任何抵抗之力。
    大军入城，安定街巷，肃清乱兵。吴惟忠率军巡查城內，寻得一处幽深牢狱，牢门紧锁，阴气森森。经过询问得知，此处竟然关押著大量唐国劳工，吴惟忠当即下令，释放全部人员。
    破开牢门之际，一股腐臭浊气扑面而来。
    牢中囚禁有两千余名中原唐人，皆是往年倭寇犯境之时，被掳掠至此的百姓、工匠、流民，长年囚禁矿山苦役，日夜劳作，饱受鞭挞酷刑，经年不得天日。
    眾人久困暗狱，身形枯槁，衣衫襤褸破败，肌肤蜡黄乾瘪，形同枯木。骤然得见天光，人人双目刺痛，纷纷抬手遮眼，瑟瑟发抖，良久方才敢缓缓抬首。
    看著一眾同胞受难悽惨之状，吴惟忠心中惻然，登高朗声宣言，声透四野：“尔等皆我唐国中原子民，遭掳受困，经年蒙难！今罗霄大人兴义师、跨海伐逆，解尔囚厄！自今日始，尽释尔罪，免尔苦役，皆为治下良民，再无欺凌奴役！”
    一语落地，牢中两千唐人纷纷伏地痛哭，声泪俱下，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辛酸。
    此役一战而定胜瑞城，斩获颇丰。军中清点輜重，得银三万五千两、金七千两，战马两千五百余匹，粮草、布帛、军械堆积如山，刀枪盔甲、旌旗锣鼓不计其数。解救罹难唐人两千三百余人，释放无辜囚徒千余眾，阿波国全境震动，周遭小邑尽数望风归降。
    另一边，土佐湾烽烟亦起。
    土佐湾南侧，吉良峰城。同一片晓色之中，晨雾如轻纱覆海，烟波浩渺，笼盖海岸滩涂。海风徐徐，潮声隱隱，整座海港城池静謐安然，一派太平假象。
    城中无人知晓，海岸滩涂之上，三千铁骑已然悄然登陆，马蹄裹布，甲冑敛声，尽数潜伏待命。
    领军主帅，正是骑兵总头领李如松。
    其部久经边战，擅於奔袭奇袭，跨海而来，隱匿行跡，全程未发一兵一卒动静，未惊一处斥候烽烟，悄然抵至吉良峰城外。
    不多时，探马斥候疾驰回报：“將军，吉良峰城守备空虚，城中守兵不足两千，多为老弱羸卒、临时徵募之民，甲仗不全，战力孱弱，可一战而下！”
    李如松登高远眺，望见城头守卒散漫鬆懈、毫无戒备之態，当机立断，沉声传令：“传我將令！命查大受领五百敢死队，趁雾奇袭，即刻攻城！”
    “诺！”
    军令如山，即刻执行。
    查大受披重甲、悬铁鞭、握长刀，身姿悍猛，一马当先。其所挑选五百死士，皆是从军多年、浴血百战的辽东沙场老卒，心性沉稳，身手矫健，进退无声，悍不畏死。
    五百壮士借著茫茫晨雾掩蔽身形，悄然潜行至城墙之下，抬手拋出飞索，铁鉤牢牢锁死城垛石缝，借力腾跃，纷纷攀墙登城。
    城头守兵昏昏欲睡，直至人影落於城头，方才猛然惊觉，待要呼喊示警，已然太迟。
    查大受率先登城，落地瞬间便挥铁鞭猛击，当头一名守城校尉头颅碎裂，惨叫未出，身躯已然直直坠落城下。
    “全军衝杀，破城剿贼！”
    查大受厉声大喝，收起铁鞭，长刀挥舞翻飞，寒芒遍处，挡者披靡。五百敢死壮士接踵登城，一时间，刀光霍霍，杀伐震天，顷刻便掌控整片城头。
    城门守军本就稀稀拉拉，贸然被突袭，当即大乱，无人可挡，转瞬被尽数肃清。
    厚重城门应声开启，李如鬆手持令旗，策马一挥，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铁蹄踏地，声震街巷。城中仓促集结的零星守军，怎挡精锐铁骑衝锋，阵型一触即溃，四散奔逃，街巷之间儘是败兵残影。
    守將木暮河也心知城破人危，急领贴身亲兵拼死巷战，欲阻大军推进。
    查大受见状，策马截杀而上，迎面拦住去路。
    二人交手，查大受不与缠斗，未及三五回合，左手持刀衝击对方胸口，右手铁鞭蓄力猛挥对方腰肋，木暮河也顾此失彼，闪躲不及，被一鞭抽落马下，查大受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大刀斜挥，一刀將对方人头砍落，哗的一下，血浆喷出一尺多高，木暮河也死尸栽倒，当场毙命。
    主將转瞬战死，副將安藤义勇心神巨震，心知大势已去，不敢再战，急忙收拢残兵，欲寻街巷缺口突围逃窜。
    不料前路一道魁梧身影拦路而立，正是扛著百斤重铁棒的悍將骆尚志。
    骆尚志咧嘴大笑，声如洪钟：“无名鼠辈哪里逃窜！还不下马受死，吃我一棒！”
    安藤义勇无路可退，只得咬牙举刀劈杀。
    骆尚志不闪不避，铁棒横扫而出，轰然巨响之中，安藤义勇手中长刀直接被震飞脱手，兵刃尽失。这一下，直把他双臂震断，惊慌失色，未待其转身逃命，骆尚志第二棒接踵而至，安藤义勇被重击头颅，如击朽瓜，脑浆崩裂，死於非命。
    短短十合之內，敌军两员主將尽数授首。
    麾下残兵群龙无首，彻底溃散，弃械奔逃。城外铁骑四散追杀，无路可逃的败兵尽数被剿，无一漏网。
    晨雾渐散，日升中天。
    吉良峰城歷经半日廝杀，全境平定，城头换旗，彻底纳入罗霄治下，此役不但速胜，还缴获白银十三万两，黄金两万两，珠宝及綾罗绸缎百余箱，战马一千余匹，另有大量粮草輜重及武器，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这一仗奇袭效果极佳，损失甚小，仅仅付出了二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可谓收穫颇丰。
    两路大捷，消息飞速传至罗霄大军主营。
    韩信、李如松双星並进，一日连破两国坚城，扫清外围防线，如两把铁钳，扼住敌人咽喉，配合罗霄主力，兵锋直指四国中枢——冈丰城。
    一夜之间，四国腹地，再无屏障可挡王师，真正的决战，已然近在咫尺。
    而此时的罗霄，也已经带兵在冈丰城下扎下大营，准备同长宗我部元亲决一死战。
    然而，罗霄並不知道，在他带领大军远征四国激战正酣之时，自己的后方———伊势朝熊山正面临著一场生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