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寧馨在院子里洗衣服。
木盆里泡著三人的衣裳。
她蹲在木盆边,搓衣板搁在盆沿上,一下一下地搓洗。
左肩的伤口还不敢用力,只能用右手使劲。
搓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祁闻毓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洗衣裳,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蹲在她对面,伸手从盆里捞起一件衣裳。
“兄长,不可。”寧馨抬头。
“有何不可的,你来教我。”祁闻毓说,“怎么洗。”
寧馨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明显的怀疑。
“我虽然是王爷,但也不是废物。”
祁闻毓把衣裳浸进水里,“你说,我来做。”
寧馨沉默了两秒,指了指搓衣板:“衣裳抹上皂角,在搓衣板上搓。领口和袖口要多搓几遍。”
祁闻毓照做了。
但他的手劲儿太大了,搓了两下,布料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轻一点。”
寧馨没忍住,加重了语气,“这不是盔甲。”
祁闻毓放轻了力道,但姿势彆扭得很,像在跟一件衣裳打架。
寧馨看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伸手去纠正他的动作。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著他在搓衣板上匀速移动。
“这样,不要太用力,靠皂角去污,不是靠蛮力。”
祁闻毓的手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比他的手小了一圈,刚好覆在他的手背上。
寧馨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姿势有些过分亲近,迅速收回了手,垂下眼睛:“……就是这样。”
祁闻毓看著自己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沉默了两秒,继续搓衣裳。
这次力道果然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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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背,好像有些发烫。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著天边的晚霞。
大娘在灶房里哼著小曲,炊烟裊裊升起。
院子里的黄狗趴在两人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你说,”祁闻毓忽然开口,“要是能放下那些……就这么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
寧馨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石墩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暮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將他平日里那些刻意偽装出来的紈絝和锋利都柔和了,露出底下一种很少见的鬆弛神情。
寧馨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晚霞:“属下从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祁闻毓侧头看她。
“但自从进了暗卫营……”
寧馨的声音很轻,“属下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不敢想以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黄狗的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祁闻毓看著她。
寧馨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上,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你为什么进了暗卫营?”
祁闻毓只是单纯的好奇,“以你的身手,不给人当暗卫也能活。你的弟弟妹妹还在书院,你把他们丟下,一个人进了宫……为什么?”
寧馨浅浅嘆了口气:“殿下是龙子,金尊玉贵地长大,自是不会明白……对於一些百姓来说,有时候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祁闻毓没有插话,听她继续说。
“我八岁之前是靠著东家给一口,西家给一口过日子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著落。后来被义父义母收养,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义父义母死后,我带著弟妹上京,身上只有几两碎银。”
“住店要钱,吃饭要钱,弟妹读书明理要钱……”
晚霞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將她的侧脸映得像一幅旧画。
“我能做的活计不多……正巧遇上了阿九姑娘。”
“也幸好我学了这一身本领。”
“当暗卫,有饭吃,有衣穿,月银还能省下来寄给弟妹。”
“对於殿下来说,属下这是卖身为奴。但对於我来说,这是我们兄妹三人的活路。”
祁闻毓听懂了。
他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她八岁前吃百家饭长大,被一对猎户夫妻收养,那对夫妇被害后,她带著年幼的弟妹上京,然后在破庙里被招进了暗卫营……”
现在他才知道,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是一个姑娘咬著牙走了十几年的路。
“你的弟弟妹妹,”祁闻毓说,“你现在还给他们寄银子吗?”
“是,每月都寄。”寧馨点头。
“书院顾院长心善,收得便宜,但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都要花钱。”
寧馨顿了顿,“寧旭读书好,顾院长说他將来有希望考科举。寧澜脑子活,说要学好术数,以后做生意。”
“他们都有出息,將来定会比我强。”
祁闻毓看著她。
他忽然很想问——
那你呢?你自己又想做什么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的答案大概还是那句身不由己。
暮色已深,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簇小火苗。
院子里的黄狗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又沉沉睡去。
灶房里传来大娘哼小曲的声音,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
第三日傍晚,暮色刚起,院外传来几声有规律的鸟叫。
祁闻毓的耳朵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对正在收衣裳的寧馨说:“我去外面走走。”
寧馨会意,將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
院外不远处的竹林边,两个穿著寻常百姓衣裳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祁闻毓,两人齐齐抱拳,压低声音:“王爷恕罪,属下来迟了。”
祁闻毓摆了摆手:“山寨那里现下什么情况了?”
一个属下沉声道:“陈副將已经带兵在山下驻扎,隨时可以行动。匪徒那边似乎还不知道王爷已经脱身,还在山上搜……”
祁闻毓打断他,“寨子里的人质还在我们手里吗?”
“在。青影和寒石轮班守著,过山虎不敢轻举妄动。”
祁闻毓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寧馨上前一步。
“殿下,属下有一计。”
祁闻毓看她:“说。”
寧馨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出了山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
“过山虎不知道殿下已经脱身,仍在山上搜捕。因为这是他换回家人的筹码,所以定不会放弃。这也恰恰给了我们准备的时间。”她用树枝点了点山寨的位置,“殿下可以写信给陈副將,让副將带主力绕到山寨后方埋伏,伺机偷袭匪徒大本营。”
“那这边呢?”祁闻毓指了指他们所在的位置。
“这边,”寧馨抬头看他,“殿下和属下带著一小队人,装作仍然被困的样子,在林中与匪徒周旋,拖住他们的主力。只要副將那边得手,过山虎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祁闻毓盯著地上的简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把她的计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向两个属下:“笔墨有没有?”
“有。”
属下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纸笔。
祁闻毓接过纸,半蹲著身子,借著手下人的背垫著,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封起,交给其中一人:“速送给陈副將。告诉他,不必担心本王,按计行事。明日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匪寨。”
“是!”
两个属下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祁闻毓直起身,看向寧馨。
月色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
“你说,我们拖住他们。”祁闻毓说,“怎么拖?”
寧馨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匪徒不是以为殿下还在山上吗?那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让他们以为,他们就快抓到殿下了。只要他们觉得有希望,就不会放弃追捕。主力就被拖住了。”
祁闻毓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不当將军可惜了。”
寧馨低下头:“属下只想当好暗卫。”
祁闻毓没有接话,转身往院子里走。
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
“嗯。”
【江知愉那里已经逃出来了。】
寧馨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快就逃出来了?”
【江侍郎將她关在她自己院中,但她买通了看守的婆子,於夜晚翻墙出走。隨身带了三名护卫,轻装简行,正往青峰山方向赶来。】
寧馨沉默了片刻。
【按脚程估算,还有三日便会抵达。届时她若出现在雍王面前,按照原剧情的走向,她会察觉到雍王对宿主的不同,並开始针对宿主。虽然宿主目前的好感度领先原剧情同期,但仍建议宿主避免与她正面衝突。】
“知道了。”
寧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在她来之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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