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爷的暗卫(13)

    消息是第五日傍晚传来的。
    当时祁闻毓正坐在院墙外的石墩上削一根木棍,寧馨在灶房里帮大娘收拾碗筷。
    村口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祁闻毓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目光微闪。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木棍,起身走到院墙拐角处,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片刻后,一个穿著破旧短褐、戴著斗笠的男人从田埂上快步走来,到了近前单膝点地,压低声音道:
    “王爷,大捷!陈副將按您的计策,趁匪徒主力被拖在山上,带人从后山偷袭,一把火烧了粮草。”
    “匪徒腹背受敌,乱作一团。匪首过山虎及以下头目共计十七人全部生擒,余党或降或逃,无一漏网!”
    祁闻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伤亡如何?”
    “回王爷,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比预想的少了大半。”
    信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喜色,“陈副將说,此战全赖王爷运筹帷幄,他不敢居功,只等王爷回去主持大局。”
    祁闻毓点了点头:“回去告诉陈副將,本王明日便归营。”
    信使领命,转眼便消失在了田埂尽头。
    祁闻毓在树后站了片刻,確定无人注意到这次碰面,才转身回了院子里。
    寧馨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凉茶,看了他一眼。
    “恭喜殿下。”
    “匪患已平,殿下可以回京向陛下復命了。”
    祁闻毓转过身来看她。
    “此次剿匪,你功不可没。”
    “属下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不敢居功……况且,属下的任务已经完成。”
    寧馨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放轻,“匪患已平,殿下也安全了。属下要先回去向贵妃娘娘復命了。”
    祁闻毓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著她。
    晨光里,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左肩的动作还带著一丝不经意的阻滯。
    嘴唇没那么苍白了,但整个人还是瘦削得让人不放心。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全。”祁闻毓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转过的是另一个念头——
    她,能不能不走?
    “已经不碍事了。”
    寧馨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她不是在逞强,“皮肉伤,养了这几日,好得差不多了。”
    祁闻毓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她是母妃派来协助他脱困的,如今他安全了,匪也剿了,她確实该回去復命。
    她不是他的军营里的人,他也没有理由强留,而且……她一个女子,跟那堆男人混在一起,实在不便。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寧馨和祁闻毓便收拾妥当,来到了大娘屋里。
    “大娘,我们的亲人寻来了。”
    寧馨拉著大娘的手,“昨日我们收到了表兄的消息……这些日子多亏您收留,不然我们兄妹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娘愣了一瞬,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寻来了就好,寻来了就好!我就说嘛,你们这样好的娃儿,家里人肯定著急。”
    说话间,昨日的信使已经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走进院子,恭恭敬敬地朝大娘行了个礼:“多谢大娘照顾我的弟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说著,他拿出一包银子塞进大娘手里。
    大娘低头一看,沉甸甸的一包,嚇了一跳,连忙往回推:
    “这可使不得!老婆子就是收留了你们几日,哪能要这么多钱!”
    祁闻毓上前一步,將银子重新推回去:“大娘,这几日吃您的住您的,还劳您替我那妹妹换药、燉汤,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们走得也不安心。”
    “可是这也太多了……”
    “不多的。”
    祁闻毓笑了笑,“权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自己不要,给村里那些更困难的人家也好。”
    大娘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一部分,又把多余的塞回信使手里,语气坚决:“这些就够了!再多的老婆子真不能要,要了折寿!”
    祁闻毓和寧馨对视一眼,不再勉强。
    三人出了院子,大娘一直送他们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拉著寧馨的手不放:“丫头,以后有机会再来啊。”
    寧馨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大娘保重。”
    走出村子一里多地,转过一个山坳,林外已经有人马在等候。
    两匹骏马拴在树边,几个护卫打扮的人垂手而立。青峰和寒石各自骑在马上,见寧馨走来,微微頷首致意。
    寧馨翻身上马,哪怕受了点伤,动作依旧利落。
    青峰和寒石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三匹马並排立在晨光里,等著她发话。
    祁闻毓在林边站定,没有上前。
    他看著寧馨坐在马背上,晨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她的侧脸在逆光中线条分明,像一柄收鞘的刀。
    她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著几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相接。
    寧馨朝他抱了抱拳,然后收回视线,轻轻一夹马腹。
    马儿迈步前行,青峰和寒石紧隨其后,三骑沿著官道渐行渐远,马蹄声清脆而急促。
    祁闻毓站在原地看著。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一排杨树后面。
    信使和几个护卫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风吹过林梢,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嘆息。
    祁闻毓终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慢慢攥成了拳。
    “走吧。”
    他翻身上马,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回营。”
    马蹄扬起尘土,朝著与寧馨相反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
    寧馨回到永寧宫时,正是午后。
    贵妃歪在软榻上,瑶琴在旁边打著扇子,殿里熏著沉水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娘娘,沉璧回来了。”
    瑶琴眼尖,第一个看见帘外人影。
    贵妃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连髮髻上的步摇都甩到了肩后,十分失態。
    她看著寧馨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左肩上——
    那里还缠著布条,深蓝色的劲装下隱约能看出包扎的轮廓。
    “伤著了?”贵妃皱眉。
    寧馨单膝跪地,垂首:“皮肉伤,不碍事。”
    “毓儿呢?阿桓呢?”
    “雍王殿下和秦王殿下均已平安。”
    “匪患已平,匪首过山虎及以下头目共十七人全部生擒,不日將被押解回京。”
    寧馨顿了顿,补了一句,“殿下让属下转告娘娘,他一切安好,请娘娘勿念。”
    贵妃听到“一切安好”四个字,绷了数日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她往后靠了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微红。
    “幸好是让你去了。”贵妃的声音有些哑。
    “这不是属下一人之功。”
    寧馨说,“雍王殿下运筹帷幄,陈副將和將士们冲在前线,属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贵妃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暗卫救过她的命,又救了她儿子的命,回来不邀功,不诉苦,连伤都说得轻描淡写……
    她这个人好像……永远把自己摆在最后面。
    “你的伤……真不碍事?”贵妃问。
    “不碍事。”
    “那你下去歇著吧,让其他人替你当值几日。”贵妃挥挥手,“伤养好了再来。”
    寧馨没有动。
    “娘娘,属下可以继续当值。”
    她的语气坚定,“伤口已经痊癒了,不需要再修养了。”
    贵妃看了她半晌。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瑶琴看看贵妃,又看看寧馨,识趣地没插嘴。
    “行。”
    贵妃终於点了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欣赏,“你这个人倔得很……本宫劝你一句,你倒有一百句等著。”
    贵妃话虽这么说,但她看寧馨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寧馨低头:“属下不敢。”
    “去吧。”
    贵妃摆摆手,“別站著给本宫看了,该躲哪儿躲哪儿去,仔细养你的伤。”
    “谢娘娘。”
    寧馨退入暗处,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瑶琴看了看那道消失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沉璧姐姐真是……铁打的一般。”
    贵妃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
    千里之外的青峰山脚下。
    祁闻毓骑马回营时,远远就看见营门口站著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著鹅黄色的衣裙,在一群灰扑扑的兵士中间格外扎眼。
    江知愉。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还没等他下马,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已经小跑著冲了过来。
    “毓哥哥——!”
    江知愉的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张开双臂就要往他怀里扑。
    祁闻毓侧身一让。
    江知愉扑了个空,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她站稳后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毓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听说你被匪徒抓了,我连夜从京城赶过来,我……”
    “谁放你进来的?”
    祁闻毓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冷得像腊月的风。
    江知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军营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这是军规。”
    祁闻毓没有看她,目光扫向营门两侧的守卫,“本王问的是……谁放她进来的?”
    守卫低著头,不敢吭声。
    营门口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秦王从营帐里小跑著出来,看到这阵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江知愉,又看了看祁闻毓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
    “皇兄……”
    他硬著头皮走上前,“是……我。”
    祁闻毓把目光转向了弟弟。
    秦王缩了缩脖子,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扛著往下说:“我看她风尘僕僕地从京城赶来,见了你一直哭,怪可怜的。我就想,她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就……就心软了……”
    “心软了。”
    祁闻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有起伏,“你心软了,所以军营的规矩就不用守了?”
    “皇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王不遵守军规,私放外人入营,罚。”
    祁闻毓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禁足三日,每日抄写军规一遍。”
    秦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兄长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皇兄了。
    平时怎么闹都行,但到了正事上,说一不二。
    “……是。”
    秦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江知愉站在一旁,眼泪还掛在脸上,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她想替秦王求情,但祁闻毓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那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人骂还难受。
    “江小姐。”
    祁闻毓终於转向她,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军营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本王命人送你回京。”
    江知愉咬著嘴唇,泪珠一串一串地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闻毓没再看她,转身进了营帐。
    江知愉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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