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单手伏烈马,营外修罗场
丰臺大营,夜色如墨。
探照灯那惨白的光柱子,跟两把出鞘的利剑似的,在漆黑的夜空里来回劈砍,把那些飞舞的雪花片子照得惨白惨白的,像纸钱。
大营深处,师长官邸。
这是一座仿西洋式的灰砖小楼,平日里那是威风八面,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要比別处多挺两个胸脯。
可今儿个晚上,这小楼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沉沉,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火药味。
窗户早都被两寸厚的钢板给封死了,只留了几个透气孔,跟个铁王八似的。
屋里头,烟雾繚绕。
张师长穿著那身都没敢脱的大帅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脖子的肥肉和冷汗。
他手里夹著根早就烧到了屁股的雪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啪!”
张师长猛地把那截烫手的烟屁股摔在地上,那一脚名贵的军靴狠狠碾上去,把地毯都碾了个窟窿。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著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
那是白凤。
昔日里不可一世,在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白姨太太,这会儿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
她裹著件厚实的狐皮大衣,妆都花了,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著个西洋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求上帝。
“哭,你就知道哭。”
张师长一声暴喝,嚇得白凤浑身一激灵,十字架都掉地上了。
“丧门星,败家娘们儿。”
张师长几步跨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白凤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在那戏园子里爭什么面子,非要给那姓陆的使绊子,还要弄死人家,老子能惹上这尊煞神吗?!”
“啊?!你说话啊!”
张师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黑狼组两个种子被杀,那可是老子花重金,从德国请教官练出来的杀手鐧,全折了。”
“人家把棺材都抬到老子寿宴上来了,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別想活,你也得给老子陪葬!”
白凤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是真后悔了。
当初在德云茶园,她只当那个陆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是个可以隨意揉捏的蚂蚁。
谁能想到,这哪是蚂蚁啊,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龙!
那日在天桥剧场,她虽然没在现场,但听回来的副官描述,陆诚那一刀斩首的气势,把日本人都给嚇破了胆。
现在,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了。
“大帅,您————您消消气。”
旁边,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幕僚战战兢兢地端过来一杯热茶。
“您別自个儿嚇唬自个儿。”
“这丰臺大营,那是咱们的地盘。外头有三千条枪,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房顶上,別说是个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屁。”
张师长一把打翻了茶杯,“苍蝇飞不进来,那陆诚是苍蝇吗,那是能躲子弹的怪物。
“”
“大帅莫慌。”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三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这三个人,长相各异,但身上的气势,却沉稳如山。
这就是张师长花了一天一千块大洋,从江湖上请来的顶尖高手,也就是俗称的“护院”。
领头的一个,是个乾瘦的老头,手里转著两个铁胆,那是精钢打造的,每个足有三斤重。
“大帅,您是被江湖传言给嚇破了胆了。”
老头声音沙哑,却透著股子傲气。
“老夫铁指”孙二,练的是鹰爪力,也是这北平武行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
“那陆诚,我也去天桥看过。”
孙二爷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
“这小子確实有点邪门,年纪轻轻,一身蛮力大得惊人,应该是练了某种横练的硬气功,再加上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兵家枪法。”
“按照武行的规矩看,他顶破天,也就是个暗劲巔峰。”
“暗劲?”张师长愣了一下,“那他怎么能躲子弹?”
“障眼法罢了。
“9
旁边一个身材矮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插了嘴。这人叫赵铁柱,练的是铁布衫,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
“大帅您想啊,那天在广和楼,距离那么近,加上那时候场面乱,那张啸林又是个半吊子,开枪手抖了也未可知。”
“所谓的“秋风未动蝉先觉”,那是化劲宗师,甚至是抱丹神仙才有的境界。”
“这世上,哪有二十岁的化劲?”
“除非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还要天天吃龙肉喝凤血。”
赵铁柱一脸的不屑。
“他要是真到了那个境界,早就开宗立派,当神仙供著了,还犯得著去唱戏?”
“就是。”
最后一个人,是个使双刀的汉子,眼神阴鷙。
“大帅,您放心。”
“我们哥几个,虽然没那小子名气大,但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来的。”
“只要他敢来。”
“外面的机枪扫不死他,进了这屋,我们哥三个联手,就是是个铁人,也得给他砸扁了。
“”
“我这双刀,可是抹了毒的,见血封喉。”
听著这几位“高人”的分析,张师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稍微往下放了放。
是啊。
二十岁的化劲宗师,那不是扯淡吗?
肯定是那帮说书的为了博眼球,瞎编排的。
自个儿这是被嚇糊涂了。
这丰臺大营固若金汤,就算是只鸟都飞不进来,他陆诚难道还能插上翅膀不成?
“呼————”
张师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后背凉颼颼的,那是冷汗干了。
“几位师傅说得对,是我————是我多虑了。”
“今晚就有劳几位了,事成之后,那一千大洋翻倍。”
“谢大帅。”三人抱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张师长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到外间守著。
屋里只剩下他和白凤。
看著白凤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张师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毕竟是自己宠了多年的女人,这会儿看著也怪可怜的。
“行了,別哭了,丧气。”
张师长踢了踢白凤的脚尖。
“去,给老子把那瓶洋酒开了。”
“这几天没睡个整觉,今儿个不喝点,怕是又要睁眼到天亮。”
“哎,哎!”
白凤如蒙大赦,赶紧擦乾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酒柜前,手还有点抖,拿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又拿了两个水晶杯。
“大帅,您————您喝。”
白凤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声音柔柔弱弱的,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张师长身上靠,想要討好他。
张师长接过酒杯,仰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流下去,像是一团火,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那种紧绷的神经,终於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慢慢鬆弛。
“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
张师长眯著眼,眼里闪过一丝毒辣。
“老子非得找个机会,把那姓陆的全家都给————”
话还没说完。
突然。
“希律律—!!!”
一声悽厉至极的马嘶声,毫无徵兆地从窗外传来,穿透了钢板,钻进了屋里。
这声音太响了,太惨了,就像是那马被人活活撕开了一样。
紧接著。
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还有士兵们慌乱的喊叫声。
“不好啦,马惊了!!”
“快拦住它,別让它衝撞了营房。”
“砰,砰!”
甚至还有零星的枪声响起。
“噹啷。”
张师长手里的水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一身肥肉都在哆嗦,手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里的枪。
“来了?!是不是他来了?!”
张师长声音都变调了,那是被嚇破了胆的本能反应。
外间的三个高手也瞬间冲了进来,兵器在手,神色紧张。
“大帅莫慌。”孙二爷喊道。
就在这时,那个戴眼镜的幕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帅,没事,没事!”
“不是刺客。”
“是————是马。”
“马?”张师长愣住了,“什么马?”
“就是————就是前几天,日本领事馆那边为了拉拢您,特意送来的那匹————汗血宝马啊。
幕僚喘著粗气解释道。
“那是纯种的阿拉伯马,性子烈得很。”
“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在马厩里发了疯,踢伤了两个马夫,挣脱了韁绳,现在正往大营外面冲呢。”
“那帮卫兵不敢开枪打死它,怕您怪罪,所以乱成了一团。”
听到这话,张师长身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原来是马惊了。
嚇死老子了。
“妈了个巴子的。”
张师长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在茶几上。
“一匹畜生也敢来嚇唬老子?”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匹马的价值。
那是日本人送的,说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他平时宝贝得紧,连骑都捨不得骑,专门派了两个兵伺候著。
这要是跑丟了,或者摔死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啊。
“还愣著干什么?!”
张师长衝著幕僚吼道。
“还不快让人去追。”
“那是宝马,要是伤了一根毛,老子毙了你们。”
“一定要给老子抓活的,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是是。”
幕僚赶紧跑出去传令。
大营里,一阵鸡飞狗跳。
一队骑兵,加上十几个腿脚快的卫兵,拿著套马索,打著手电筒,呼啦啦地衝出了营门,朝著那匹疯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丰臺大营外,是一片连著野树林的荒滩。
——
早春的夜风,带著股子没化乾净的雪沫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希律律——!!”
一声暴烈至极的长嘶,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那匹汗血宝马,此刻正展现出它真正的野性。
它通体枣红,在月光下,宛如一团在荒原上疯狂流动的烈火。
它不只是在跑,它是在飞。
四蹄翻飞间,冻硬的土块被踏得粉碎,飞溅起半人高的泥尘。它那修长的脖颈高高昂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那是血液沸腾到极致的蒸汽。
这畜生,太烈了,也太美了。
那种充满了力量与自由的线条,在月下每一次舒展,都透著一股子蔑视一切韁绳的狂傲。
后面的追兵,早被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呼哧————呼哧————”
十几个卫兵跑断了腿,手电筒的光柱在荒野上乱晃,却只能照见那团红云绝尘而去的影子。
“妈的,这哪是马啊,这是成精了。”
“別开枪,那是大帅的命根子。”
“不好————前面是黑瞎子林,黑灯瞎火的,还地形复杂,进去了就出不来。”
眼看著那匹烈火般的野马,就要一头扎进那片幽深死寂的黑松林。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
“轰!”
那匹正处於极速狂奔中的烈马,前蹄刚刚踏入树林边缘的阴影,全身的鬃毛却陡然炸立。
那是动物对天敌最本能的直觉。
它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比虎豹更凶残,比山岳更沉重,仿佛是这就屹立在此亘古未动的————恐怖气息。
“唏!!”
战马惊骇欲绝,前蹄猛地人立而起,在空中疯狂踢腾,硬生生止住了那雷霆万钧的冲势。
马蹄重重落地,砸出两个深坑。
它並没有逃,而是四蹄死死抓地,浑身肌肉紧绷如铁,打著响鼻,死死盯著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它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臣服。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褪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夜行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脸上,扣著那张金光熠熠,似笑非笑的美猴王面具。
面具之下,那双露出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没有半点波澜。
陆诚就那么隨意地站著。
没有摆任何架势,甚至双手还负在身后。
但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匹刚才还不可一世,连枪炮都不惧的汗血烈马,此刻在这张面具面前,竟缓缓地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它的膝盖微弯,那是在————跪拜。
“畜生,倒是有些灵性。”
陆诚伸出一只手,那手掌在月光下白皙如玉,与这荒野的肃杀格格不入。
他並没有去抓韁绳。
而是轻轻地,按在了马头之上。
掌心微吐內劲。
“嗡。”
烈马浑身一震,原本躁动的气血瞬间被这股醇厚的力量抚平。它发出一声低鸣,主动用湿热的鼻子,蹭了蹭陆诚的掌心。
这一幕,妖异,而唯美。
“哎————”
“停下了,马停下了。”
后面的卫兵们大喜过望,以为是马跑累了。
他们赶紧放慢了脚步,生怕再惊著这宝贝疙瘩。
领头的一个排长,手里拿著套马索,一边喘气一边挥手示意手下散开,呈扇形慢慢包围过去。
“嘘—嘘—
”
排长嘴里发出安抚马匹的声音,慢慢靠近。
“好马儿,乖,別怕,跟爷回去吃黑豆————”
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距离那匹马,只有不到十步了。
就在这时。
他们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这一切。
只见,来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著一张————金光闪闪的美猴王面具。
在那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有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修长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马头旁边。
没有任何动作。
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
【龟息功】。
但那匹刚才还暴躁无比的烈马,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
它低下那高傲的头颅,主动凑过去,用湿热的鼻子,轻轻蹭了蹭那人的手心。
那温顺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大猫。
“什————什么人?!”
那个排长终於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嚇得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荒郊野外。
黑衣人。
猴王面具。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透著股子邪性。
“装神弄鬼。”
排长壮著胆子,拔出了腰里的盒子炮,指著那黑影。
“举起手来,不然老子开枪了。”
闻言,陆诚的手,依然抚摸著马鬃。
他缓缓侧过头。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枪?”
“太吵了。”
话音未落。
陆诚的身影,碎了。
是的,在眾人的视网膜上,那个黑影就像是镜花水月一般,凭空破碎,消失在原地。
“人呢?!”
排长惊恐大叫,手指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
然而。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毫无徵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在这儿。”
低语声在耳畔响起,像是死神的呢喃。
“咔嚓。”
脆响,腕骨碎裂成粉。
枪落地。
紧接著,是一场无声的杀戮盛宴。
陆诚身如鬼魅,在十几个卫兵之间穿梭。
他没有用刚猛的拳脚,只是並指如刀,或点,或切,或抹。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戏台上甩动水袖。
“噗通、噗通、噗通————”
不到十秒。
荒野上重归寂静。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只有那个排长还剩一口气,捂著碎裂的喉骨,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个站在尸体堆里,却连衣角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陆诚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汗血马。
“好马。”
“可惜,跟错了主人。”
“今晚,借你的蹄子一用。”
陆诚单手按住马鞍,身形如燕,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
人马合一。
“驾!”
陆诚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马像是心有灵犀,並没有发足狂奔,而是迈著一种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朝著丰臺大营的方向————
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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