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偷拳?不,是借火点灯!
演武场上,风捲残云。
赵四海这把九环大刀,那是通州铁匠铺特製的,背厚刃薄,那九个铁环“哗啦啦”一响,若是寻常人,光听这动静心就得乱了三分。
“呜——!”
刀风如泼风,赵四海也没客气,这“力劈华山”虽然没劈中,但他手腕一翻,刀刃贴著地皮横扫千军,直奔陆诚的下三路而去。
这一招叫“扫叶腿”,只不过是用刀扫的,那是真要把人腿给卸下来。
陆诚神色未动,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像是钉在了地上。
就在刀锋即將扫中脚踝的一剎那。
“震。”
陆诚口中轻叱。
他没退。
右脚轻轻向下一跺。
“咚——!!”
这一脚,用的不是形意的趟泥步,而是————八极拳的“跺脚”。
虽未见多大动作,但这跺脚震九州的劲力,却顺著地面传导开来。
赵四海只觉得脚底板一麻,那横扫出去的刀势竟然被这股震动给带偏了半分,贴著陆诚的鞋帮子划了过去,只削掉了一层鞋底的白边。
紧接著,陆诚动了。
他身形一矮,肩膀像是上了膛的炮弹,顺势向前一顶。
“靠!”
八极拳————铁山靠!
这一靠,没用花哨的身法,就是硬碰硬,直来直去,却又透著股沉稳如山的静气。
赵四海大惊失色,想要收刀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扔了刀,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扛这一下。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赵四海那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给撞上了,“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黄土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一直退到演武场边缘,后背撞在了兵器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这才勉强停住。
“噗————”
赵四海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甜,但他顾不上这些,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陆诚,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贴山靠?!”
“这发力的路数————这跺脚的震劲————
赵四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八极门的教头,练了二十年,这门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陆诚刚才那一下,无论是架子、发力、还是那股子惨烈的气势,那就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八极拳!
甚至————
比他这个练了二十年的教头,还要纯粹,还要霸道。
“不可能————”
赵四海喃喃自语。
“那拳谱————你昨晚才拿到手,就算你是神仙转世,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练出这种火候啊。”
“这需要几千次、几万次的磨练,要把劲力练进骨头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看热闹的八极门弟子也都傻了眼,一个个面面相覷。
他们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自家教头一照面就被人家用自家的功夫给撞飞了?
这脸,往哪搁?
陆诚站在原地,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他没有回答赵四海的问题,而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击。
“还是有点涩。”
陆诚心中暗道。
虽然有【玲瓏心】加持,理论是懂了,发力技巧也掌握了,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战运用。
那种肌肉记忆的配合,还没有达到圆润无漏的境界。
刚才那一靠,虽然把赵四海撞飞了,但他自己也感觉肩膀微微发麻,那是劲力没有完全透出去的反震。
“赵师傅。”
陆诚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金光隱现,语气温和。
“我这八极拳刚上手,只有其形,未得其神。刚才那一招,使得有些生硬,还得请赵师傅————再指教两招。”
“指————指教?!”
赵四海一听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合著我这大老远跑来,是给你当陪练来了?
我是来討说法的,不是来给你餵招的!
“陆宗师,你若是想羞辱赵某,直说便是。”
赵四海也是个暴脾气,被这一激,那股子江湖人的血性也上来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九环刀,双手握拳,摆了个“两仪桩”的架势。
“好!”
“既然你会八极,那我也就不跟你耍大刀了。”
“今儿个,咱们就用这拳头说话。”
“我就不信,你一个唱戏的,一晚上能把这刚猛无铸的八极拳给吃透了。”
“看拳!”
赵四海怒吼一声,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他脚踏中门,一步跨出,双拳如锤,连环击出。
“立地通天炮!”
这招是八极拳里的杀招,讲究的是上下齐攻,势大力沉。
陆诚看著衝过来的赵四海,眼神中並没有轻视,反而多了一丝认真。
来得好。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新书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印证书里的道理。
【火眼金睛】,开!
在陆诚的视界里,赵四海的动作瞬间变慢了。
不仅动作慢了,甚至连他体內气血的流动、大筋的崩弹、骨骼的支撑点,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红色的线条代表气血,白色的线条代表劲力。
“左脚跟发力,劲力过膝,转胯,冲脊————”
“原来如此。”
“这一招通天炮,劲力的关键在於腰眼的那个“拧”字。”
陆诚脑海中,昨晚看过的拳谱图画瞬间活了过来,与眼前赵四海的动作一—
对应。
甚至,比赵四海的动作还要標准,还要完美。
“既然赵师傅赐教,那陆某也试一试。”
陆诚不退反进。
他学著赵四海的样子,同样是一步跨出,同样是双拳连环。
但他这一拳打出去,却带著一股子赵四海没有的————“韵”。
如果说赵四海的拳是石头砸下来的,那陆诚的拳,就是陨石砸下来的。
带著火,带著风,带著那种不可阻挡的“势”。
“砰!砰!”
四拳相撞。
並没有那种骨断筋折的惨烈,反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响。
赵四海只觉得一股子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连退两步。
而陆诚,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他並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不对。”
陆诚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肩膀还是抬高了三分,劲力在肘部有些散了,不够整。”
“赵师傅,八极拳讲究挨、帮、挤、靠”,这劲力要透,不能浮。”
陆诚睁开眼,看著赵四海,眼神诚恳。
“请赵师傅————用全力。”
“这————”
赵四海被这一句说得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身上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狂傲,反而有一种————求知若渴的虔诚?
就像是在武馆里,师弟在向师兄请教一样。
但这更让赵四海心里憋屈。
我是来打架的啊!
“好,既然陆宗师想看真功夫,那赵某就献丑了!”
赵四海大吼一声,不再保留,也不再顾忌什么宗师的面子。
他把这一身本事,全都施展了出来。
肘击、膝撞、肩靠、胯打。
八极拳那是浑身都是武器,挨、帮、挤、靠,无所不用其极。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两人如同两头蛮牛,狠狠地撞在一起,分开,再撞在一起。
一开始。
赵四海还能勉强跟陆诚过上几招,甚至还能仗著经验老道,逼得陆诚手忙脚乱几下。
他心里还有点窃喜。
看来这宗师也是徒有虚名,或者是这八极拳確实没练到家。
他甚至起了点“藏拙”的心思。
既然打不过,那就敷衍几下,反正我是来要书的,不是来拼命的。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输了也不丟人。
所以,他的拳脚开始变得有些虚,有些留力。
“啪!”
突然,陆诚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拳头。
陆诚停了下来,眉头微皱,看著赵四海。
“赵师傅,这拳————不对。”
陆诚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认真劲儿。
“拳谱上说,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
“您这拳里,少了那股子撞天”的心气儿。”
“若是只求形似,不求神似,这八极拳————怕是练偏了。
赵四海一听这话,老脸一红。
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被一个外人,还是个刚学了一晚上的外人,指出了自家功夫的不足。
这不仅是打脸,这是在诛心啊。
“你————”
赵四海咬了咬牙,眼里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好,陆宗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某若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给祖师爷丟人了。”
“看好了,这就是我八极门的————猛虎硬爬山!”
“轰!”
赵四海身上的气势变了。
那股子老油条的滑头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悍勇。
这才是八极拳该有的味道。
“杀!!”
赵四海一声咆哮,整个人如同疯虎一般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拼命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去他妈的!
老子就是要让你看看,八极门的功夫,不是软脚虾!
“猛虎硬爬山!”
“霸王硬折韁!”
“阎王三点手!”
一招招绝学,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陆诚看著发狂的赵四海,眼中的光芒愈发温润,那是见到了好玉的欣喜。
“来得好。”
陆诚不再保留,【火眼金睛】全开,【玲瓏心】飞速运转。
他在战斗中学习,在碰撞中感悟。
赵四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都被他拆解、吸收、融合。
越打,陆诚越觉得畅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他那一身空有蛮力却无处宣泄的暗劲,终於找到了最完美的出口。
八极拳的刚猛,正好弥补了他形意拳过於求稳的不足。
渐渐地。
赵四海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变了。
一开始,陆诚的招式还有些生涩,有些模仿的痕跡。
可打著打著,那招式越来越圆润,越来越老辣。
甚至————
他使出一招“迎门三不顾”,陆诚竟然能后发先至,用同样的招式,却比他更快、更猛、更狠地打回来!
“这————这是现学现卖?”
“不,这特么是青出於蓝啊!”
赵四海心里那个苦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打,而是在跟一本活著的拳谱打。
而且这拳谱还在不断地自我进化,不断地修正错误。
但他没停手。
相反,他打得更起劲了。
因为他发现,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中,他自己那停滯多年的瓶颈,竟然也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那是被陆诚那种极致的压力,给硬生生逼出来的潜力。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赵四海大吼一声,也不管输贏了,就是要把这一身力气全都撒出去。
两人在演武场上,从东打到西,从地上打到梅花桩上。
尘土飞扬,劲气四射。
周围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切磋?
这分明是两头猛兽在廝杀,在共舞!
终於。
“砰!!!”
一声巨响过后。
两人同时分开。
赵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累瘫了。
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而陆诚,站在他对面三丈处。
虽然也有些气喘,额头上见了汗,但那身形依旧挺拔,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呼————”
陆诚长出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八极真意】,已经彻底成型了。
那一招一式,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他走过去,向坐在地上的赵四海伸出了一只手。
“赵师傅,承让了。”
赵四海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服了。”
赵四海摇了摇头,脸上没沮丧,反倒透著股子释然。
“陆宗师,我赵某人这辈子没服过谁。”
“今儿个,我是真服了。”
“您这天赋————简直不是人。”
“这八极拳在您手里,那是真活了。比我那死鬼师父练得还好。”
“那拳谱————”
赵四海嘆了口气,拱了拱手。
“宝剑赠英雄。”
“那书既然到了您手里,那就是天意。”
“您留著吧。放在我们手里,也是明珠暗投,练不出个名堂来。”
“咱们通州八极门,认输。”
说完,赵四海转身招呼那一帮早就看傻了眼的弟子。
“走,回去练功!”
“谁以后要是敢再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虽然输了,但这一战,却把他那颗沉寂已久的武心给打醒了。
“慢著。”
陆诚突然开口。
赵四海身子一僵,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灰败。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陆诚,喉咙发苦,以为这位爷还要立什么更苛刻的规矩,或者是要当眾羞辱八极门一番。
毕竟,江湖路窄,贏家通吃,这是铁律。
“陆宗师,还有何指教?”赵四海抱拳,声音乾涩。
陆诚没搭腔。
他只是站在那儿,那本蓝皮的《八极真意》就被他隨意地夹在指间。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作响。
“赵师傅,您是实在人。”
“但我陆诚,是个唱戏的。”
“我们梨园行有个规矩,叫借灯不借火”。”
“借灯?”赵四海一愣,满头雾水。
“这书,是灯笼。”
“那里头的拳理、劲道、那是几代宗师的心血,这才是火”。”
陆诚迈步,缓缓走到赵四海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赵四海甚至能闻到陆诚身上那股淡雅的沉香味,和刚才那股子杀伐之气截然不同。
“昨儿个一宿,我这心里头的灯灭了,借了贵门的这把火,把自己给点亮了”
。
“如今,火种已经留在了我这儿。
,“这灯笼嘛————”
陆诚手腕一翻,那本曾让无数武人眼红的孤本秘籍,轻飘飘地落回了赵四海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若是留在我这儿,就是个落灰的摆设,是个死物。”
“拿回去吧。”
“让它在你们八极门的手里,接著亮堂。”
赵四海捧著那本书,整个人都傻了。
借火还灯?
这是什么境界?
“陆————陆爷————”
赵四海嘴唇哆嗦著,捧著书的手都在颤。
“这————这不合规矩啊。输了就是输了,哪有把彩头往回退的道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听懂了陆诚的意思。人家这是把“偷师”说成了“借火”,不仅全了他的面子,还把这一架变成了“传道”。
“规矩?”
陆诚“唰”的一声展开摺扇,扇面上画著几笔疏朗的兰草。
“江湖的规矩,那是给俗人定的。”
“我这人,好交朋友,不好夺人所爱。”
“况且————”
陆诚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这书我也不能白还。”
“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下回若是路过通州,请我喝碗正宗的咯吱盒”配烧酒,也就是了。”
说完,陆诚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赵四海站在原地,捧著那本失而復得的拳谱,看著陆诚离去的背影,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江湖儿女,大恩不言谢。
他深吸一口气,衝著陆诚的背影,行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的武林大礼。
这一拜,敬的是功夫。
更敬的是————这份举重若轻的做人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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