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一个剑诀。
两道剑光从燕京拔地而起,一白一青,划过头顶灰白的天空,朝著西南方向飞去。院子里那几个正抱著文件小跑的年轻科员抬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两条正在消散的尾跡。
剑光已经不见了。
申城。同一天下午。
京北大学,学生宿舍。
走廊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从东头响到西头,又从西头响到东头。有人在楼下扯著嗓子喊“孙镇岳,你火车还赶不赶了!”有人在楼梯间唱起了走了调的《送別》,唱到“长亭外古道边”的时候破了音,笑骂声和起鬨声同时炸开,整栋宿舍楼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林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也没在看。窗外,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放寒假前最后一次练习那套引导术,动作笨拙而认真,呼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染成淡金色。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他桌上的便签纸吹得翕动了几下。
孙镇岳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把一件厚羽绒服硬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箱子,拉链崩得咯咯响。“我靠,这箱子去年还装得下,怎么就缩水了?”他一边骂一边拿膝盖压住箱子,双手拽著拉链使出了吃奶的劲。
“你买的东西太多了。”叶秋声站在门口,肩上背著自己的双肩包,手里还拎著一个,“快点,火车不等人的。沈知微在楼下已经喊了第三遍了,他说再给你一分钟,不下来他就走了。”
“马上马上!”孙镇岳一咬牙,拉链终於合上了。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转头看向林辰,“辰哥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林辰说。
“行。开学见。”孙镇岳拖著箱子衝到门口,又突然回头喊了一句,“辰哥寒假手机要是有消息,你可千万记得看啊!”然后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宿舍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著,角落里孙镇岳忘了收的半瓶矿泉水在暖气片上烤得微微发烫。林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校园里,拖著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梧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冷风里轻轻晃动,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从橘红到淡金再到头顶的灰蓝,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大一的上半学期,结束了。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没有行李箱,就一个背包,两件衣服,保温杯,手机充电器。收拾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灰蓝色的粗布,封口繫著一条红绳。
那是那天宋清漪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在金陵家里翻到的旧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她们家院子里那棵老茶树上摘的。他打开闻了闻,茶香已经很淡了,但还有。他把布袋放进了包里。
人间冬至,万物蛰伏。
窗外的夜色落下来了。申城的冬夜没有星星,云层太低,把星光全挡住了,只有远处几栋宿舍楼的窗户还亮著,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像某种没有拼完的拼图。
校园广播站放了最后一首歌,《友谊地久天长》,喇叭音质不好,但飘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明天回楚庭。穿越十万年归来之后,第一个大学寒假。
这学期发生了很多事——秘境,天梯,万战塔,天涯三凶,天外山。蜀山剑修入世,龙门开始布局。宋清漪去了异世界歷练,苏婉晴和刘小彭在不知名的天地里各自成长。而他坐在这间宿舍里,听暖气片咣当咣当响,听舍友扯淡,喝一杯温水。
一切都朝著某个方向在走。那个方向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答应过很多人的事,一件一件在做。
他闭上眼。
明天回家。
申城到楚庭的高铁,六个半小时。车厢里暖气很足,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苏北平原上的冬小麦贴在地皮上,远远看著像一层淡绿色的绒毛。
有人在车厢连接处低声討论那套引导术的第三个动作,说练了两天终於感觉到小腹有股热气;有人拿著手机横屏播放蜀山剑修御剑飞行的视频,逐帧分析剑光的弧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邻座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表哥就在龙门鹏城分部上班、已经成功感应到灵气了、那边建议他表哥年后去参加集中培训。
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息,然后落了键。
妈,我放假了,晚上到家。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白髮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窗外的景色从苏北变成了皖南,从皖南变成了赣北,田野一点点变绿,山一点点变多。穿过武夷山隧道的时候,车厢陡然陷入黑暗,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在隧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头巨兽在洞穴深处均匀地呼吸。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
在这短暂的、彻底的黑暗里,他的神识掠过整列高铁,掠过沿途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亮著灯的小城。
灵气在涨。像春汛时的河水,不急不缓,但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高一点。
有人在练那套引导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在田埂上,在天台上,在工棚里。有人感应到了。有人没有。
有人在盼著他们回家。
隧道到头了。阳光重新涌进车厢,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辰抬手遮了一下光,掌缘的光斑落在他玄色的袖口上。
列车继续向南。窗外,楚庭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隱约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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