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县以南二十里,山路狭窄,两侧荒草没膝。
前锋赵云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他適才敏锐地看见前方岔路口人影晃动,七八名士卒,张弓搭箭,正朝这边张望。
赵云经验丰富,他立刻猜到了,那应该是袁军的斥候。
“追!”
赵云吩咐身边的別部司马,那別部司马双腿夹紧马腹,带著手下的骑兵如箭般射出。
那七八人愣了一瞬,隨即调转马头要跑。
但对方的坐骑是黑山军中最好的战马,不到百步便追上落在最后一人,长矛从背后刺入,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其余斥候四散奔逃,別部司马身后的骑兵包抄上去,箭矢破空,片刻间又射倒三人,但仍有两人窜进岔路,转眼消失在树林之中。
別部司马一面带人继续去追,一面让人回报赵云。
赵云立刻派人回报刘协。
“陛下,中护军发现袁军斥候,已派人围剿,但因为布置仓促,跑了两个,往东去了。”
骑马在刘协身侧的周瑜闻言皱眉:“此地距鄴城八十里,那两人骑快马,想来半日可到鄴城。”
刘协一边打马,一边不以为意地道:“跑就跑了吧,传令全军,分为两部,前军扔掉輜重,每人带三日乾粮,轻装疾进,后军负责押运物资。”
“唯!”
一万人的队伍在哈官道上成一条长龙,马蹄声和车轮声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地面。
士卒们按照刘协的军令,分为两部,不交头接耳,只是埋头赶路。
刘协骑在马上,玄甲被太阳晒得发烫,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仰头看了看日头,嘀咕道:“真是好热的天啊。”
……
鄴城北门,守將审荣正在城头巡视。
他今年三十出头,靠叔父审配的恩荫得了守备鄴城的差事,但他手下的兵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都跟著袁绍去了幽州。
但审荣並不会觉得出事。
袁军冠绝河北,哪个敢来打鄴城?
正巡查著,突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就见两名斥候策马衝进城门,浑身是土,狼狈不堪,其中一个背上还插著一支箭,箭杆还在颤。
“校尉!大事不好!黑山、黑山军、黑山军来了!”
那斥候滚下马,衝著审荣高声嘶喊,声音都劈了。
审荣一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
很快,才见他的脸色骤变,皱眉道:“多少人?”
“看不清!官道上都是!我本想要细查,便被发现,我险些丧命於彼手!”
斥候喘著气,又补了一句:“还有,黑山军中,还有大公子的纛旗!”
审荣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差点没晕厥过去!
大公子?袁谭?
他如何会与黑山军一同往鄴城来?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愤怒至极:“汝可看清了?当真是大公子的纛旗?胆敢胡言,吾定斩汝!”
那斥候毫不犹豫地回答:“看清了!那確实是大公子的纛旗和兵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公子的纛旗上,所绣的字,乃是冀州牧……袁……”
审荣的眼睛瞪得浑圆。
半晌,方才见他颤抖著鬆开了手,双腿微微发颤。
他退了两步,靠在垛口上,后背撞上城楼的砖石,撞得他生疼。
审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嘶声吼道:“关城门!宵禁!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速速派人去易京报信,就说黑山军来犯,大公子袁谭叛变,请主公速发援兵啊!”
亲兵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顷刻之间,整个鄴城的节奏全都乱了套。
……
黄昏时分,鄴城北郊出现了异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隱隱地开始出现了飞扬的尘土,烟尘瀰漫。
隨后,就见尘土越来越大,闷雷般的马蹄声隨之传来。
城头上的袁军守兵们纷纷探出身子,向著那个方向张望,脸上皆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最先出现的就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马匹排成数列横队,依次前行。
最前排的骑兵们皆手持长矛,矛尖斜指前方,表情肃穆。
后排的弓弩手,箭壶满插,紧隨於骑兵之后。
再往后就是步卒了,黑山军的步兵虽然甲冑不齐,但步伐相对还是较为齐整的,经过赵、关、张三大虎將的操练,黑山军的军容相比於原先,实在是强了许多。。
大纛旗在队伍中央高高竖起,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汉”字,另外,还有“天子王师”四字,格外惹人注目。
天子旗號旁边,另有一面“冀州牧袁”字纛旗,稍低一些,但同样让人关注。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很快就抵达鄴城附近,他们开始分为四部,围绕著城池安营扎寨。
城头上,袁氏的守军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守军大多不是袁绍麾下的正规军士,多为预备军或是老弱,此刻见了黑山与袁谭联袂而来,个个心悸。
审荣站在城楼最高处,来回看著下方黑山的动作,面色发白。
他身边的一个別部司马低声道:“校尉,这……这得有两万人了吧?”
审荣扭头怒道:“两万人又如何?鄴城城坚,纵来五万,亦能守之!”
说罢,他再次转头看了过去。
那面“袁”字的纛旗立在那,让审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袁谭啊袁谭!他居然真的反了?
不对,他跟隨之人乃是天子,用反这个字似乎不太恰当!
他是真的要不孝了!
……
……
黑山军与袁谭大军压境,消息很快传到城內,並直奔袁氏府邸。
袁尚正在府中与几个门客饮酒,闻讯手中的酒爵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汝说什么?大哥反了?带黑山军来攻打鄴城?”
报信的僕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是……是审校尉派人来报的,说城外已见大公子纛旗,並有军士近万,黑山军亦有万人,如今两方联合,已是兵临城下……”
袁尚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踉蹌著往外跑,连冠都没来得及戴。
刘氏正在后堂,听到消息,也是嚇得浑身哆嗦。
她毕竟是一介女流,何曾碰到过这等危机,惊得浑身是汗:“快……快叫人去看看,三公子去哪了?”
前来报信的僕从道:“公子已往城门去了!”
刘氏站起身,满面惊慌的在屋中来迴转圈,口中喃喃念叨:“这该如何是好?”
“这该如何是好!”
可惜,她终究是见识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有丝毫的办法。
……
袁尚赶到北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爬上城楼,一眼望见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脸色更难看了。
审荣迎上来,拱手道:“公子,黑山军和……和大公子,已在城外扎营。”
袁尚盯著那面“袁”字旗,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大哥疯了吗?他竟敢勾结黑山贼寇,来打自家的城池?他不怕死吗!”
审荣长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袁尚,这位公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额上全是汗,哪里还有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审校尉,能守得住吗?”袁尚的声音有些发颤。
审荣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城中有兵一万二千,可战者不过五千,黑山军此番来的,应该都是精锐,又有大公子的人马,若袁公回援及时,或可……”
袁尚气道:“不是说,兵法有云,若要攻城,最少五倍兵力吗?”
审荣多少还是懂些时势兵法,隨即为袁尚解释:“公子,五倍兵力,指的是双方兵卒战力,还有政治立场都相同……如今对方的兵卒战力明显高出我们,而且……而且对方还有天子和大公子在!”
“大公子这些年跟隨主公征战,在军中极为有威望,至於天子,更是天下共主,与天子对阵固然並无不可,但大义上,我们就站不住脚啊。”
“大义”两个字让袁尚的心沉到了谷底。
“校尉,您看!”
审荣和袁尚应著手下人的呼声,向城外看去!
远处,似乎有人影正在往城下靠近。
袁尚眯著眼看,是敌军的一队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正往城头射箭。
箭矢带著布条,『嗖嗖嗖』地落在城墙之上。
有些士卒捡起来看,然后传给旁边的人。
审荣的面色顿时一变。
他厉声道:“不许看!交上来!”
但已经晚了!
布条在被人收上来之前,就被一些人看见了。
“大致意思是,大汉天子驾临鄴城,敕封袁谭为冀州牧,反阻挡天子与牧首入城者,皆为叛逆,献城者可为扶汉之功臣,赏千金,封关內侯!抗拒者诛三族!”
袁尚抢过一张布条,看了几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审荣:“审校尉,这……”
审荣咬牙切齿,狠狠地撕碎自己手里的布条,沉声道:“公子勿信妖言,末將已派人向易京求援,主公之兵不久必到!只要咱们稳守城池,黑山军粮草不继,自会退去。”
袁尚点了点头:“哼,汉家气数已尽!纵然是天子来了,又能如何,岂能动我袁氏?”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以黑山军和袁谭的人数,那些攻城的云梯和衝车,两日就能造好。
父亲在幽州被牵制,怎能很快就来?
……
城外,黑山军中军帐。
刘协与眾將围坐,周瑜依旧负责献策派兵布阵。
就听周瑜说道:“北门守军两千,老弱居多,明日开始造云梯、衝车,两日可成!第三日拂晓攻城。”
刘备在一旁道:“袁绍虽短期內不能回援,可若闻讯分兵回援,两日恐生变。”
刘备的话还是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毕竟这傢伙也打了十多年的仗了,且与之交手的,都非等閒之辈,临阵经验极为丰富。
周瑜笑道:“玄德公所言极是,不过,袁绍在易京,得讯需三日,分兵回师需七日,我等有两日造器,足矣。”
袁谭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刘协看他一眼:“显思,攻打鄴城,你可有什么好的见解?”
袁谭拱手,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不方便说。”
刘协闻言,微微一愣:“为何?”
袁谭长嘆口气,道:“臣毕竟是袁氏子孙,这鄴城乃吾父基业,非不愿,臣父虽偏宠幼子,但臣毕竟是袁氏长子,此番隨陛下攻鄴,臣还是不要諫言为上,毕竟臣心中惧。”
刘协问他:“卿所惧者为何?”
袁谭长嘆道:“终归,还是怕天下人说臣不孝,臣父在外征战,臣却引兵夺其根本,臣率兵来此,已是大不孝,若再献策,此事传开,臣何以立足?”
刘协笑道:““非也,你不孝?你父亲要立二三子,你若不爭,他日袁尚继位,你连命都保不住,虽孝犹死,不可取也,再说你此番迎天子入鄴,对国家为忠,忠在前,孝在后,朕出面为你作保,天下人会说你不孝,还是说袁尚不悌?”
袁谭依旧低头不语。
刘协又道:“好了,你也莫要如此,这样,等拿下了鄴城,朕即下詔,言袁尚拒守城郭,拒天子车驾,驱並相抗,乃是谋逆,你到时候站出来,以官职前途作保,请朕饶袁尚一命,请朕宽恕袁家,如此,天下又有谁会说你不孝?反倒会说,你既忠於汉室,又孝於袁家,天下皆知你袁显思,为了调和汉室与袁家,左右支撑为难,乃是孝子忠臣。”
袁谭听了这番话,顿时一愣。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臣明白了!陛下如此为臣著想,臣甚是感激,臣愿为陛下效死力也!”
刘协道:“显思打算如何为朕效力?”
袁谭道:“陛下,冀州之地,虽以鄴城为中心,但其土地,粮食,人口多布於魏郡,赵国,巨鹿三个郡国!而鄴城地处三郡正中!”
“其中,魏郡下辖十八县,赵国下辖五县,巨鹿下辖十五县!”
“除了鄴城之外,若能收三郡国余下的三十七县,那么鄴城便如同风中之萍,旦夕必破!”
“臣毕竟是袁家长子,臣代替陛下出面,前往诸县,以天子大义,四世三公,还有兵势压之,必是无往而不利,诸县一旦归附,则大事定矣!”
刘协闻言很是满意。
“显思之法,甚好……孝直!孟卿!”
说罢,就见法正和孟达站了出来。
“两位贤卿,你们领李大目,左髭丈八,白雀,黄龙四人,率兵隨显思同往,诸县之县令,或许会望风而降,但当地豪门望族,必然与汝南袁氏关係甚密,你们还需从中调和,许以利害,务必让这些人,都看明白当下的时势,不要跟袁绍一条路走到黑才是。”
法正朗声道:“陛下放心!臣定然不辱君命!”
刘协看向其他人,道:“打造器械,两日之后,攻城!”
……
宛城,曹营。
张绣站在帐中,头低著,腰弯著。
曹操坐於上首,笑著让他入宴,又命左右斟酒给他,张绣强饮一杯,隨即告退。
出帐时,他面如死灰,眼露凶光。
昨夜,曹操將他婶母邹氏接入营中,至今未归。
大家都是男人,曹操对他婶母做了什么,张绣心知肚明!
“曹贼!”
回了自己居所后,张绣一拳砸在案上,竹简散落一地,亲兵嚇得退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位五旬老者,缓缓地迈步而入。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隨后弯腰拾起散落的竹简,放回案上,未曾多言。
张绣满面通红,喘著粗气,突然“啊”的大叫一声,又將案上的简牘全都扑落於地!
那老者面无表情地看著张绣疯狂扔桌案上的东西,待其停止之后,便又弯下腰,一卷一卷的去捡地上的那些简牘。
看著老者弯腰替自己收拾东西,张绣的表情逐渐怪异,隨后就见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老者面前!
“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
老者没搭理他,只是一卷一卷的捡地上的简牘,然后往桌案上摆。
张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扑过去,也帮著老者一同收拾地上的那些简牘,一卷一卷的往桌案上摆放。
少时,待將张绣適才弄乱的简牘都归位之后,老者方才直起腰,长出口气。
“少將军,看见了吧?弄乱只是一时,重新归位,可就费功夫了。”
张绣不明所以地看著老者,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文和先生……此言何意?”
这老者,正是贾詡。
贾詡来到案边的软榻上坐下,很是平静地看著张绣。
“这人啊,也一样。”
“就好比少將军,今日要是反了曹操,容易,可翌日若想再依附於他,可就费功夫了。”
张绣压低声音:“文和!吾愿已决!曹操狗贼,辱我婶母,我必杀之!还请先生莫要劝我!我与此贼,不共日月!”
贾詡默然片刻,终是长嘆口气。
“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夫亦无可奈何,如今之势,要图曹操,也非难事……今曹操骄横,正是可乘之机。”
张绣攥紧拳头:“如何图之?”
贾詡行至门口,掀帘望外。
见外面无人,他才回来,向张绣献策。
“曹操这些时日,见少將军已降,又如此恭顺,已无戒备,少將军乘夜袭营,出其不意,想胜曹操,非难事也……只是曹操左右猛士极多,特別是他的护卫典韦,勇猛异常,当先图之……只要先除了典韦,再率精兵直取曹操营帐,擒杀曹操,其军自溃。”
张绣虚心道:“如何除掉典韦,还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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