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与法正领了天子之令,开始前往魏郡、赵国、巨鹿等地游说。
鄴城方面的袁军,袁谭让辛评和辛毗兄弟,代替他指挥,辅佐天子攻略鄴城。
路上,法正骑马与袁谭並轡而行,孟达率五百精锐为前锋,李大目、左髭丈八分护左右,白雀、黄龙率部断后。
离开鄴城,行出十余里之后,袁谭方才向法正请教。
“法先生,你我这第一处,当往哪里去?”
法正观望著官道旁的景色,面容有些陶醉,因而回答的有些延迟:“先去梁期吧。”
袁谭一怔:“梁期?那里不过是魏郡一个小县,为何不先去治所邯郸?”
法正又梳理了一下自己马匹的鬃毛:“大公子,梁期虽小,但现任的县令张氏,是汝南张家的旁支,汝南张家与你们汝南袁氏世代通婚,前司空张喜,便是张氏中人,其家族威势不在你袁氏之下,张氏中人若是肯降,一旦消息传开,诸县的县令和豪族,便会知晓,袁家至亲亦未忠於袁绍而死守,定然都会心生犹豫,如此一来,再去攻略其他县城,便可事半功倍。”
这一番话,虽然简单,但实在是切中了此番去说服周边诸县的要害,也算是打开了一处关键。
袁谭心中大为敬佩!
他暗道:陛下得人啊!原本以为郭嘉高瞻远瞩,已然是天子手下的第一能人!如今看来,这个法孝直亦是才思敏捷,不遑多让!
难怪天子在黑山一年多,就能成事,除了皇帝本人手段高明之外,亦不乏手下能人。
……
梁期县城墙低矮,守卒不过三百人。
县令张宣站在城头,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手心全是汗。
他守备的县城虽小,但侦查能力还算是不弱,他已然得知,天子与袁谭联兵,鄴城被围。
只是没想到,天子还没等拿下鄴城,就开始扫荡周边了!而且第一站,还就是他这个小小的梁期县。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手下百十號老弱,拿什么挡啊?
尘土散开,一队兵马列阵於城下。
纛旗上绣著“冀州牧袁”四个大字,旁边则是“汉”字旗。
城下一骑出阵,正是袁谭。
他勒马仰头,高声道:“城上的,可是张县君?”
张宣著实不想冒头,可袁谭已经问到了他,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正是。”
袁谭的眼睛微眯,扬起下顎,神情矜贵又有点冷漠:“张君,天子驾临鄴城,敕谭为冀州牧,代朝廷牧守冀州!今特来此视察,还不开城!”
张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了一眼袁谭身后的那些虎狼之士:“大公子,冀州牧……不是令尊吗?”
袁谭的嘴角向上一扬,似有些得意:“我父行兵於幽州,无暇治理冀州,故天子下令,使我掌权,冀州乃大汉疆土,又非袁氏私產,我父子行事,皆是遵朝廷旨意!何必多问?张君食汉禄,守汉土,今日天子詔至,正当开门迎圣使,若执意闭门抗拒,便是逆命……殊不知,逆命者,可诛三族也。”
张宣只感觉一阵牙疼。
他原以为袁谭会说“我父亲如何如何”,没想到袁谭开口就是天子大义。
什么土地是大汉的,城池是天子的……这话当著城上城下一说出来,他若再拒,便是与汉室天子为敌。
这小子真爭气啊,不比他老子差……
张宣沉默了片刻,问:“大公子,袁公若知,又该如何?”
袁谭说话很慢,但吐字很清晰:“吾父是汉臣,替天子討逆,今日天子亲至,父亲若知,只会欣慰,张君莫非以为,我父会抗旨?”
张宣不说话了。
这话他没法接。
说袁绍会抗旨,那是誹谤,说袁绍不会抗旨,那他更没有理由守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卒。
那些士卒们正紧张地看著他,眼里全是期盼。
盼张宣投降,盼张宣別让他们送死。
张宣嘆了口气,下令开门。
隨著城门逐渐打开,袁谭脸上的笑意更甚。
法正教的话,果然好用!
袁谭策马入城,法正隨行,张宣则是在城门內跪迎。
来到了张宣面前,袁谭下马扶起他,温言抚慰。
法正则是清理了一下嗓子,当眾道:“梁期县令张宣,忠顺可嘉,留任原职,依旧为梁期县令。”
张宣疑惑地看向法正,不知此乃何人。
法正捋著须子,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旄节。
张宣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叩头谢恩。
“臣张宣,叩谢陛下!”
隨后,就见梁期县的守卒们纷纷放下兵器,面色如释重负。
法正对张宣道:“县君,烦劳你写几封信,给魏郡诸县的同僚,就说天子已至,梁期已降,让他们早做决断,如何?”
张宣苦笑著拱手:“敢不从命。”
这信,他焉能不写?
……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袁谭与法正离开梁期时,已有几批信使从城中出发,分別前往魏郡其他诸县。
信中所言,大同小异:天子驾临鄴城,袁谭为冀州牧,梁期已降。
信中还附了刘协詔书的抄本,虽然没有玉璽之印,但此刻已然是用不用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的几日,袁谭与法正分头行事。
袁谭率本部往东北,先后至武安、涉县、襄国。
每到一县,必先遣人入城递信,约县令出城相见,见面的地方不在军营,而在城外道旁,设一案,两席,袁谭与县令对坐。
武安县令是徐州人,对本地掌控不深,实际掌控武安的,乃是武汉本地的大豪强王氏,家中有田两千亩,门客百余。
袁谭没有邀请县令,而是派人將王氏家主王晟请了出来,在官道旁会面
见了王晟,袁谭开门见山:“王君,天子已至鄴城,敕谭为冀州牧,今欲收武安,君有何疑虑,尽可言之。”
王晟沉默片刻,道:“大公子,袁公若回师,鄴城若破,我等归顺之人,何以自处?”
袁谭道:“王君,我问你,此城是袁氏之城,还是大汉之城?”
王晟一怔:“自然是大汉之城。”
“那君族中出仕之人,所食何人之禄?”
“大汉之禄。”
“守谁的疆土?”
“嗯……大汉疆土。”
袁谭点头:“既如此,天子詔至,君何不降?至於我父……”
就见袁谭的嘴角微挑,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吾父是汉臣,替天子討逆於幽州,他若回师,见天子已在鄴城,岂能犯驾?难道王君以为,我汝南袁氏中人,是逆臣不成?”
王晟连忙道:“不不不,汝南袁氏,自是忠臣!”
袁谭的笑容更深了:“那便对了,忠臣见天子,只有跪迎,焉有刀兵?王君还顾虑什么?”
王晟沉吟良久,终於起身,拱手道:“大公子所言极是,王氏一族愿携县归降。”
……
法正率黑山军往西南,至黎阳、內黄、繁阳。
他带的兵不多,但每一面纛旗都绣著“汉使”字样,隨行的还有天子使者的节旄。
法正不穿甲冑,只著深衣,腰佩长剑,一副文士打扮。
每到一县,他亦是不入城,而是在城外扎营,遣人送名刺,约县令城外相见。
黎阳县令周制是兗州大族,家世显赫,法正在帐中接见,寒暄,然后转入正题。
“县君,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师老兵疲,曹操南征张绣,无暇北顾,天子以黑山弹丸之地,一年之间降张燕、说并州三郡,今又兵临鄴城,此天时也。”
法正语气平缓,像是在敘家常。
“县君,我且问你,袁绍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么?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成事,封赏的必是汝南旧人,周君能排在第几?”
周制低著头,沉默著。
法正又道:“天子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么?天子在黑山,求贤若渴,今日归顺,便是从龙之功,他日论功行赏,周君的位置,岂是袁氏旧人可比?”
周制终於缓缓抬头,眉头拧成了川字:“法君,鄴城若守得住呢?”
法正笑道:“守得住?审荣何人?袁尚何人?鄴城守军老弱居多,精锐皆在幽州,天子一万精锐,袁將军一万人马,县君以为,鄴城能撑几日?”
周制又把头低下了。
法正好似没看见一样,他捋著须子,仰起头,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说话:“退一万步说,就算鄴城守住了,天子退回黑山,县尊今日之归顺,天子记著,他日天子復来,县尊依旧是功臣,若今日不降,他日天子破城,县尊何以自处?”
周制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法先生,愿听吩咐。”
……
魏郡,审家。
审氏乃是魏郡大族,审配、审荣皆出其门。
法正办妥事情后,没有去鄴城,而是绕道去了审家一族的鄔堡。
族主审宽,是审配的族兄,年过六旬,鬢髮斑白,他闻讯,亲自在鄔堡口迎接法正,神色恭敬,但眼中带著戒备。
法正入庄后,来到审宽宅邸落座。
审宽屏退左右,单刀直入:“法先生,审某是个实人,我只想知道,天子要如何待审家?”
法正放下水卮,缓缓开口:“审翁,审正南在袁绍帐下,官居何职?”
审宽道:“別驾。”
“审荣在鄴城,官居何职?”
“城门校尉。”
法正点头:“审翁,正南是忠臣,审荣亦是忠臣,但忠的是谁?是袁本初,非当今天子,不过天子亦不以为意,毕竟昔日,河北时势在袁,今天子亲至鄴城,审正南在幽州,审荣在城中,天子说了,他们二人若能归顺,官秩如旧。”
审宽捋著须子,似在思考。
法正又道:“审翁,法某出身於扶风法家,先祖真,亦是天下名士,论及门第,扶风法家未必弱於审家,对天下时势亦多有研习……如今天下变乱,诸侯並起,前些年汉室衰微,诸族不投汉而投袁,也是情有可原,这一点,陛下亦知。”
“可是,如今陛下志在中兴,且已有行动,审家若是还要全身心的支持袁家,只怕不是高明之举吧?”
审宽拿起水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法正敏锐地注意到,他端水的手,微微在抖。
“那依法君之见,老夫应如何?”
法正放缓语气:“审家族门甚大,若是一下子全从袁氏那里脱离出来,亦不现实,但终归不能將举族之荣辱全押於袁绍一人吧?公可看看潁川荀氏,荀諶如今在袁绍麾下做事,可荀彧,却是曹操手下第一人物!”
审宽抬起头,看著法正:“法君年纪虽轻,但看事,著实深远,只是不知天子是否也能如此?”
法正笑道:“天子说了,只问顺逆,不问过往,审荣若献城门,便是功臣,审正南在袁绍身边,若继续辅佐袁绍,只要不危害苍生,亦不算过,至於审家,在陛下眼中,亦是独立於外。”
审宽听到这,心里顿时有底了。
“当今天子,真乃圣君也!大汉中兴有望啊。”
法正抿嘴一乐,也不回答他。
审宽突然道:“老夫会给审荣写信的。”
法正起身,衝著审宽行了一礼:“审公高瞻远瞩,审家有公坐镇,定可长久不衰!”
说罢,这两个出身士族的聪明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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