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峰上的风,总是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达灵魂深处的冷。
“清瑾,你的剑,还是不够绝。”
空旷的演武场上,紫无月端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中,手中端著一盏冒著热气的灵茶,眼神漠然地看著下方那个浑身是伤、气喘吁吁的女孩。
此时的洛清瑾,年仅十岁。
她穿著一身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素白道袍,原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找不到一丝孩童应有的活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倔强。
“弟子……知错。”
她咬著毫无血色的下唇,强忍著右臂传来的钻心剧痛,將那把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的长剑重新举起。
这是她今天第一万次挥剑。
没有使用任何灵力,纯粹的肉体力量,在幻月峰特有的重力阵法下,每一次挥击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修仙之人,当断绝七情六慾。”
紫无月的声音在空荡的演武场上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心里,还存著凡人的软弱。你挥剑的时候,在犹豫。你在怕痛?”
“弟子没有!”洛清瑾倔强地反驳。
“没有?”
紫无月冷笑一声,“那为何刚才面对那具剑傀的杀招时,你选择了后退,而不是迎刃而上,寻找那一线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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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洛清瑾语塞。
她能怎么说?说她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会死?说她也只是一个会怕疼、会恐惧的小女孩?
不,她不能说。
师尊告诉她,幻月峰不需要弱者,无极仙宗的未来圣女,更不能有弱点。
“你的命,是为师给的。你的一切,都是宗门给的。”
紫无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眼神里不是没有慈爱,但更多的是严苛。
“你天赋卓绝,生来便是要成为这世间最完美的修士的。”
“去,把我在幻月寒潭教你的的冰心诀再默写一百遍,静静心。明日,挑战这尊剑傀。若是再退半步,便去后山禁闭三日。”
留下这冷冰冰的宣判,紫无月转身离去。
只留下十岁的洛清瑾,孤零零地站在演武场中央,任由汗水混合著血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就是她的童年。
没有玩具,没有玩伴,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被严格精確到每一炷香。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记事起,她就在这幻月峰上。
师尊紫无月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神。
她渴望得到那束光的讚赏,渴望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对她露出一丝笑容。
所以,她拼命地练剑,拼命地修炼。
她学会了隱藏疼痛,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將那张精致的脸庞变成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十二岁那年。
她第一次下山歷练,在十万大山边缘,遭遇了一群发狂的血影狼。
同行的几个其他峰的外门弟子嚇得四散奔逃,只有她,握著那把和她差不多高的剑,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那一天,她杀红了眼。
白色的道袍被兽血染成了暗红色,身上多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当最后一只血影狼倒在她脚下时,她也终於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呼救。
她只是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止血散,咬著牙,將那些粗糙的药粉狠狠地按在伤口上。
剧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却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没有后退半步。师尊一定会夸奖她的。
然而。
当她拖著重伤的身体回到幻月峰,满心欢喜地向紫无月復命时。
等待她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洛清瑾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委屈。
“蠢货!”
紫无月看著她,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面对群狼,你不仅没有利用地形游斗,反而选择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去死拼?”
“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紫无月的声音严厉得像是一把刀子,“你是幻月峰的亲传弟子!你的命,比那些外门废物金贵百倍!如果你今天死在了那里,不仅是你的无能,更是幻月峰的耻辱!”
“记住!”
紫无月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在修仙界,慈悲是弱者的藉口!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怜悯!”
“去思过崖,跪足一天一夜,好好反省!”
那夜的冰雪,不仅冻僵了洛清瑾的身体,也彻底冻结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属於凡人的温情。
从那以后。
洛清瑾变了。
她变得更加刻苦,也变得更加……完美。
十八岁结丹。
她的修为在无极仙宗年轻一代中一骑绝尘,將所有曾试图挑战她的同门远远甩在身后。
她不再衝动,不再有不必要的怜悯。面对敌人,她剑出无情;面对同门,她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疏离有礼的模样。
她成了紫无月口中最完美的作品,也渐渐成了无极仙宗所有弟子仰望的“圣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下,藏著的是怎样的孤独和压抑。
她就像是一个被精心雕琢的牵线木偶,按照师尊设定好的轨跡,机械地挥剑、修炼、微笑、战斗。
她不敢有自己的喜好,不敢有自己的情绪。
因为任何一丝超出“完美”设定的波动,都会引来师尊那严厉的目光和冰冷的责罚。
“清瑾,你做得很好。”
当她在宗门大比上,以一招绝对的优势击败了另一位夺冠热门,毫髮无损地站在擂台上时,紫无月终於露出了久违的满意笑容。
“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这圣女之位,你当之无愧。”
看著师尊脸上的笑容,洛清瑾也笑了。
那是一个標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婉的笑容。
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死寂。
“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看著镜子里那张清冷绝世的脸庞发问。
没有答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枯燥,乏味,像是一潭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直到那一天。
她外出歷练归来,按照惯例前往主殿向师尊復命。
“弟子清瑾,拜见师尊。”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清瑾来了,快免礼。”
主位上的紫无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而在紫无月下首的客座上,站著一个少年。
洛清瑾微微抬眼,视线正好与那少年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弟子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总觉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散漫和……欠揍。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少年的眼神。
在无极仙宗,除了长辈,所有年轻弟子看到她,眼神里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爱慕,要么是深深的嫉妒。
但这个少年不是。
他看著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那副见鬼一样的表情,活像她不是什么圣女,而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要命债主。
震惊、无语、甚至还有一丝……生无可恋?
洛清瑾在心里微微挑眉。
这倒是新鲜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眼里,看到这种避之不及的情绪。而且,对方还只是个连修为都看不太出来的……凡人?
就算不是凡人,对她来说也和凡人没什么区別……
“清瑾,这便是为师最近收下的关门弟子,也就是你一直未曾谋面的小师弟,林砚。”
紫无月的声音打断了洛清瑾的思绪。
林砚?
洛清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这些时日,师尊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师弟可谓是宠爱有加,不仅破格收为亲传,更是將各种极品资源如流水般送进他的院子。
宗门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传闻很神乎其神,但洛清瑾之前从未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不管什么体质和资质,只要在这幻月峰上,最终都只会变成和她一样的修仙机器罢了。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个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的少年。
洛清瑾突然觉得,这座死气沉沉的幻月峰,似乎……进来了一个有趣的变数。
“师……师姐好。师弟林砚,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少年似乎终於回过神来,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躬身行礼。
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在洛清瑾眼里,简直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有趣。
太有趣了。
洛清瑾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差点没绷住。
但她忍住了。
她依然扮演著那个完美的冰山圣女。
“林师弟,有礼了。”
她微微頷首,声音清冷如常,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她知道,对於这种心思活络的人,你越是表现得冷淡,越是不把他当回事,他心里的疑惑和挫败感就会越重。
这也是她从小在师尊那里学到的皮毛。
果然。
当她转身向紫无月告退,甚至连余光都没给他一点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属於少年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洛清瑾的嘴角终於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个叫林砚的小师弟。
明明是个废物,却有著一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洛清瑾在心里轻声呢喃。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修炼以外的事物產生了好奇。
她突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不会像以前那么无聊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就像是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还没掀起滔天巨浪,但已经打破了那让人窒息的平静。
“林砚……”
洛清瑾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门。
无聊的生活过得太久,偶尔也想找个人,看看面具下的真实。
而你,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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