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喝一点。”
陈默没急著端杯,视线在白酒瓶上扫过。瓶身素净,但他领教过“酸奶价”的汉宫春,自然清楚秦家桌上不会有凡品。
秦定邦將酒瓶往前推了半寸,深邃的目光锁住他:
“能喝一点,具体是多少?”
秦似月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急急出声阻拦:
“爷爷,他手臂还缝著针呢,医生特意交代了最好別碰酒精。”
秦建远抬眼瞥向女儿,语气里带著几分狐疑:
“哪个医生?什么时候交代的?”
“我交代的。”
秦似月迎上父亲的视线,理直气壮却又带著隱隱的心疼:
“他的伤还没拆线,医生说忌辛辣忌酒,我现在算是他半个看护,当然得管。”
林佩芳轻笑出声,指了指桌子:
“你这丫头,护短护得太急了,人家还没开始倒酒呢。”
“得先把规矩立清楚,免得有人打著考验的旗號为难他。”
秦似月毫不退让地环视长桌。
秦定邦横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在为难他?”
“我可没指您。”
秦似月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
秦定邦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底倒了少许。
透明的酒液落下,只铺了极薄的一层。
他放下酒瓶:“这也叫为难?”
陈默扶住面前的空杯,语气平静而坦诚:
“爷爷,我平时极少喝酒。若真要喝,控制在半斤以內决不至於失態。”
秦建远重重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口气不小。”
“叔叔,我说的是保证不失態,没说不会醉。”
陈默迎上他的视线,坦然纠正。
温嵐掩唇轻笑。
林佩芳则讚赏地拍了拍桌面:“这话实在,比那些满嘴跑火车说千杯不醉的强多了。”
秦定邦顺势给陈默杯里倒了同样浅浅一层:“那就稍微尝个味道。”
秦似月盯著杯底那点酒液,又看了看陈默手臂上的绷带,確定这不是强行施压,才收回了手。
陈默稳稳端起杯子,站起身来:“这杯敬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秦定邦端杯与他虚碰。
林佩芳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我以茶代酒。上了岁数,沾酒容易整夜睡不著。”
温嵐也微笑著端起茶杯。
秦建远端著酒杯碰了碰杯沿,丟下一句:“悠著点喝。”
陈默点头,酒液入口带著明显的辛辣,咽下后喉间却涌起醇厚的回甘。
他浅尝半口,放下了杯子。
“都动筷吧。”
秦定邦终於发话。
林佩芳揭开面前的紫砂汤盅,奶白色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
秦似月刚探身准备拿勺,林佩芳却抢先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拨回原位:
“你乖乖坐著,脚腕还肿得老高呢。”
“奶奶,我手又没受伤。”
秦似月有些委屈。
“那也不行,在外面装贤惠习惯了?回家还要抢我的活?”
林佩芳斜了她一眼。
秦似月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嘟囔著反驳:“我本来就贤惠,哪有装。”
一边说一边不甘心地收回了手。
陈默低头研究餐具,坚决不接话。
林佩芳亲手用瓷碗给陈默盛了满碗汤,却没急著递过去,而是將碗搁在手边,拿起汤勺,用勺背细细撇去表层的少许油星。
她静静等了片刻,直到热气不再那么烫人,才缓缓將碗推到陈默面前。
“先喝口热汤暖胃,现在的温度刚好,不烫。”林佩芳语气和蔼。
陈默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刚才在书房里,他亲口对温嵐说过,知道秦似月怕烫,每次喝汤都会先试过温度再递给她。
林佩芳此刻的动作,是在以秦家长辈的身份,全盘接纳了他对秦似月的好,並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谢谢奶奶。”
陈默喉结滚动,声音微紧。
林佩芳眼角的皱纹温柔舒展,示意他动勺。
温嵐看了女儿一眼,伸手將一小碟泡菜往陈默方向推了推:“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陈默夹起几根泡菜丝送入口中。
熟悉的酸辣味伴著发酵的醇厚散开,他拿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被郑重其事端上桌的尊重,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厚重。
他咽下喉间的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好吃。”
“没糟蹋就好,是你母亲的手艺出色。”
温嵐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陈默认真点头:
“她要是知道这几罐泡菜能端上秦家餐桌,恐怕会紧张得几天睡不著觉,接著肯定把地窖剩下的全打包寄来。”
林佩芳接茬笑道:“那你可得拦著她点,寄太多我这老太婆吃不完。”
“吃得完,我也能吃。”
秦似月在一旁咬著筷子小声嘟囔。
秦建远立刻看过去,满脸狐疑:
“你以前不是对醃製食品退避三舍吗?”
秦似月顺势又夹了一大口泡菜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嘛。以前觉得醃菜不健康,但陈默妈妈做的这个开胃,我现在一顿不吃就想得慌。”
秦建远被堵得哑口无言。温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补了一刀:
“看来家里的后厨团队需要好好反省了。”
林佩芳笑得肩膀直颤:“听到没,改天让总厨去拜小陈妈妈为师,学学这泡菜手艺。”
陈默连连摆手阻止:“奶奶,您千万別开这玩笑。我妈要是听见绝对当真。”
“当真有什么不好,有真本事的人就该接受讚誉。”
林佩芳並不在意所谓的门第之见。
“我负责帮你原话转达。”
秦似月自告奋勇。
陈默无奈地看向她:“你传话的时候別瞎加戏了。”
“我哪有瞎加戏?”
陈默翻出旧帐:“你把我做成黑炭的糖醋排骨夸成绝世美味的时候。”
饭厅安静了一瞬,秦似月的脸腾地红透了,咬牙切齿地喊道:“陈默。”
林佩芳来了精神:“糖醋排骨?小陈还会做这道菜?”
“味道如何?”
温嵐也好奇追问。
“特別好吃。”
秦似月硬著头皮死咬不放。
陈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却藏著笑:
“糖醋排骨的醋倒多了,酸得她直皱眉头,还端著碗连说味道刚好。”
林佩芳大力拍桌大笑:“这丫头从小挑食得厉害,被酸成那副德行还硬著头皮夸,绝对是死心塌地认准你了。”
秦似月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布里,试图转移话题:“奶奶,赶快吃饭吧。”
秦建远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还是板著一张冷硬的脸,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温嵐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拆穿:“想笑就笑出声,憋著不难受?”
秦建远重重放下汤碗,强行板著脸:“我根本没笑。”
“你刚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林佩芳指著儿子的脸。
秦建远端起架子,无奈地唤了一声:“妈……”
“行行,给我儿子留点面子。”
林佩芳摆摆手,转头给陈默夹了一大块莲藕。
“小陈別光顾著聊天,多吃菜。”
趁长辈说笑的空档,秦似月悄悄夹了一块鱼腹肉,细致剔除鱼刺后放进陈默碗里。
林佩芳看著孙女的小动作打趣:“怎么,到了我家还怕饿著他?”
“他早上就对付了几口麵条,中午面对你们又紧张,肯定早饿坏了。”
秦似月理直气壮地护食。
陈默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顏面:“我真没紧张。”
秦定邦一语道破:“下棋时手心全是冷汗,也叫没紧张?”
陈默不再装了,坦然承认:“是有那么一点。”
秦定邦搁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给出了最终的评价:“顶著压力还能稳住阵脚下完,这脾性,不算丟人。”
“谢谢爷爷夸奖。”
温馨的氛围中,秦建远突然停下筷子,目光越过桌面,直直盯著他的左臂。他的话语里没了先前的尖锐,透著长辈特有的彆扭:
“你手臂的伤……什么时候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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