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转向秦建远,如实回答。
“医生交代要七到十天,看癒合情况。”
今天换药没有?”秦建远眉头微皱,紧接著追问。
“打算下午去。”陈默答道。
“这种事別拖。”
秦建远语气依然生硬,冷著脸补充道,“生锈铁皮划伤,感染化脓很麻烦。”
“我明白,下午一定去。”
秦似月在旁边赶紧插话。
“我陪他去医院。”
秦建远瞪了她一眼:“你那脚走得了路吗?”
秦似月小声反驳:“他可以背我。”
秦建远冷著脸將筷子搁在青花瓷碗沿上,语气严厉:“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林佩芳抢在前面开火了。
“成什么体统?这就叫年轻人热恋中的体统。你这老古板少在这里煞风景。”
温嵐则顺手给丈夫夹了一块鱼尾肉,语气凉凉的。
“专心吃你的饭吧。”
秦建远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难看,却也没再开口训斥女儿。
又过了片刻,陈默正低头喝汤。
余光里,他注意到秦建远瞥了主位上的秦定邦一眼,又飞快扫过林佩芳。
確认两位都没盯著这边后,秦建远装作不经意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亮的排骨,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拐,那块排骨便落在了陈默的餐碟里。
做完这些,他立刻收回手,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茶杯,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陈默抬起头时,那双筷子已经收了回去。
看著碟子里凭空多出的排骨,陈默目光微动。
以这位准岳父死要面子的性格,若自己装没看见或者大惊小怪,对方估计当场就得冷脸。
他神色如常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咽下后,端起茶杯朝秦建远的方向微微一敬,语气平和坦然:
“谢谢叔叔。”
秦似月看清了原委,眼睛弯成了新月,拖长音调叫了一声。
“爸——”
秦建远立刻板起面孔,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那块排骨碍著我夹菜了。”
林佩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温嵐。
温嵐端著茶杯,用杯沿遮住了唇边没憋住的笑意。
秦建远乾咳两声,盯著陈默的绷带补充一句。
“受了伤就多吃高蛋白,好得快。”
“好。”陈默点头。
秦似月在桌布的掩护下,用脚尖轻轻蹭了蹭陈默的皮鞋。
陈默没转头,默默把手边的汤碗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
“现在太烫,凉一凉再喝。”
“知道啦。”
秦似月答应得异常乖巧。
温嵐捕捉到这个细节,隨口问。
“小陈,你们单独相处时你也这么管束她?”
“算不上管束。”
秦似月立刻大声附和。
“他从来不管我。”
陈默顿了半秒,接著补充了一句。
“只是她脚崴了,还总试图单脚蹦躂去厨房收拾碗筷。为了安全我只能强行把她按回沙发上。”
话音刚落,秦似月便在桌下羞恼地踢了踢他的小腿。
陈默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將那点轻微的痛感连同茶水一起咽下,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林佩芳听完连连摇头,指著孙女。
“你在自己家从来不进厨房,到了人家那里反而抢著干粗活了?”
秦似月理直气壮。
“我那不是想努力表现一下嘛。”
秦建远发出一声嗤笑。
“表现的结果就是把脚腕肿成萝卜?”
秦似月瞬间哑火,闭上嘴。
陈默果断接过话头,把责任揽过来。
“叔叔,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
秦建远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你有什么责任?”
“是我疏忽大意,没照看好她。”
秦似月急了,立刻转头要替他爭辩:“这怎么能怪你?”
陈默没有顺著她的话说,只是在桌下用完好的右手按住她的手背,拇指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低声说:“听话,別出声。”
秦似月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咬了咬下唇,看了看他平静的侧脸,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乖乖低下了头。
饭厅里再度陷入寂静。
只是这种寂静不再压抑,反而透著几分古怪的和谐。
林佩芳看得满脸笑意,拍了拍大腿。
“难得,这头倔驴也有听话的时候。”
温嵐跟著轻笑出声。
“在家里谁的帐都不买,到了小陈手里倒是服服帖帖。”
秦建远神色复杂,静静看著女儿低头喝汤的模样,目光再次转向陈默,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
“她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很差。”
“我觉得还算好。”
陈默实话实说。
秦建远眉头深锁,似乎觉得陈默在说客套话。
“你没必要故意粉饰。”
陈默放下筷子,语气诚恳。
“真的还好,她就算生气也不过是自己闷著不说话,只是敲键盘的速度会变得特別快。”
秦似月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回头瞪著他。
“你观察得挺细致。”
陈默一本正经地回应。
“我总担心你敲坏了。”
秦似月终於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佩芳也被逗乐了。
“你们俩平时就是这副德行过日子的?”
听到“过日子”三个字,陈默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秦家长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重新握稳筷子,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似月低著头,眼眶又不可抑制地泛起红。
温嵐拿起公筷,往秦似月碗里夹了一块莲藕。
“好好吃饭,別总盯著人家看。”
“哦。”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
秦定邦有条不紊地喝完半碗排骨汤,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放下瓷碗。
“这汤熬得如何?”
陈默回答得十分迅速。
“味道极佳。莲藕软糯,排骨肉香,汤头鲜美丝毫不腻。”
林佩芳满意地点头,紧跟著拋出一个问题。
“比起你做的糖醋排骨呢?”
陈默沉默了两秒,给出了客观评价。
“强出太多了。”
秦似月笑得肩膀剧烈耸动,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陈默偏过头看著她。
“你还笑,下次这道菜交给你来做。”
秦似月放下筷子,举手投降。
“我做就我做,我可有不少拿手好菜。”
秦建远放下茶杯,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揭底:
“刚才在书房听你说报了厨艺班,我还真不敢信。”
“趁著上菜的空档,我让老常查了你那张家庭副卡的帐单。”
他越说脸色越古怪,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堂堂秦氏集团董事长,跑去报了一个名叫『零基础新娘贤惠速成班』的课。”
“秦似月,你谈个恋爱,是一点面子都不要了?”
秦似月的筷子差点脱手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显然没料到老爸连这羞耻的班名都扒出来了。
温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替丈夫补刀:
“你爸刚才在外面看到帐单明细上这几个字的时候,差点把平板电脑给砸了。”
秦似月那张平时能在会议桌上震慑眾高管的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双手捂住脸颊,头越埋越低,指缝间漏出的肌肤连同颈侧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緋色。
陈默强忍著笑意,端起茶杯喝水,差点被一口热气呛到。
林佩芳笑得完全停不下来,指著秦似月。
“零基础新娘速成班?这名头好,这学费交得太值了。”
秦建远立刻看向陈默,语气里带著警告。
“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陈默放下茶杯,敛起嘴角的笑意,神情肃然地迎上秦建远审视的目光:
“叔叔,我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我只是心疼她背著我默默付出了这么多。”
秦似月把手放下来,抬起头,深深看著他。
陈默也回望著她,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
“往后的日子,理应换我来为她多做一些。”
饭厅里的欢声笑语慢慢平息下来。
林佩芳眼底的笑意变得欣慰,重重点头。
“这句话才像个男人该说的。”
温嵐拿过陈默的空碗,亲手替他添了半勺热汤。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手上的伤彻底养好。”
秦建远顺水推舟,直接拍板。
“下午去医院换药,我安排司机接送你们。”
秦似月刚要开口拒绝,陈默抢先作答。
“多谢叔叔,不过我自己开车过去行。”
秦建远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声音拔高了半度。
“左臂缝著针使不上力,你还要逞强单手开车?”
陈默本想婉拒:“多谢叔叔,不过医院不远,我自己慢点开过去就行,不必麻烦司机了。”
秦建远却板起脸,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安全问题,秦家从不赌概率,下午让老王送你们,就这么定了。”
西装下摆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陈默察觉到衣服的拉扯,偏头看了秦似月一眼。
他听得出秦建远不容置疑的语气里藏著的关切,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隨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就给叔叔添麻烦了。”
秦建远这才移开迫人的视线,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林佩芳在对面暗暗给秦似月递了个干得漂亮的指示。
秦似月则舀了一勺鲜嫩的虾仁蒸蛋送进陈默碗里,压著嗓子说:“多吃点。”
陈默看著堆成小山的餐碟,压低声音。
“再夹我真要吃撑了。”
“吃不完我负责扫尾。”
秦似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林佩芳抓准话柄,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帮他扫尾?刚才谁信誓旦旦说肚子饿空了,结果现在连半碗饭都没吃下去?”
秦似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我那是战略性留白,为了给晚上的夜宵腾位置呢。”
陈默偏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温和:
“好,给你留著。不过晚上不许吃太撑,不然胃又要难受。”
秦似月气结,顾及著右脚踝的伤,只能用左脚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陈默的小腿。
陈默不著痕跡地受了这一下,留给她一个温和无奈的笑。
看著一向强势的孙女在这年轻人面前连连吃瘪,林佩芳笑出眼泪,拿手帕直擦眼角;
温嵐掩著唇,眸光温柔;
连低头对付清蒸鱸鱼的秦建远,肩膀都不可抑制地抖了两下。
在一片轻鬆隨意的氛围中,主位上的秦定邦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竹筷磕在青花瓷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饭厅里的笑声瞬间收敛。
“老常。”
秦定邦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候著的管家老常快步走入,微微欠身。
“老爷子有什么吩咐。”
秦定邦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去把书房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本老黄历拿过来。”
陈默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骨微微一僵。
秦似月彻底愣住,连刚刚想去夹菜的动作都忘了收回。
秦建远筷子上刚夹起的第四块排骨,“啪嗒”一声掉回瓷盘,溅起几滴酱汁。
只有林佩芳和温嵐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
秦定邦將餐巾叠好放在一旁,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锁定陈默。
“等下饭吃完了,我们来聊件正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