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亲家初见

    劳斯莱斯后座的真皮座椅柔软陷人,王秀兰坐下后便浑身不自在。她只敢挨著座椅边缘,双膝紧紧併拢,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放。
    陈默坐在中间,陈建军缩在最右侧,右肩贴著车窗玻璃。他的两只手交叉叠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食指骨节。
    这个动作,陈默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家里凑不出学费,父亲蹲在学校门口等亲戚回话,手指就是这么搓著。
    后来母亲住院,他守在检查室外,也是这个动作。
    陈默没吭声,伸手过去,把父亲的手握住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掌心虽然洇著冷汗,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他反过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力道很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在告诉儿子別担心。
    王秀兰在另一头小声嘀咕:“默子,我这外套是不是太旧了?你妹妹非让我穿那件新的,我寻思这旧的穿著踏实……”
    “妈,穿什么都一样,他们不在意这些。”陈默轻声说。
    “那我这头髮乱没乱?刚在外头被风吹了一下。”王秀兰抬手在鬢角胡乱抹了两把,手指又落回衣摆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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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平稳拐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大片平整的草坪和灯光点缀的欧式喷泉映入眼帘,主宅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赫然出现,灯火辉煌。
    陈建军的手瞬间收紧。
    老常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语气温和恭敬:“陈先生、陈夫人,您二位不必紧张。老爷子今天特意交代了,就是自家人吃顿便饭,怎么自在怎么来。”
    陈建军乾涩地应了一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劳斯莱斯稳稳停在台阶下,老常利索地下车拉开车门。
    陈默率先迈下车,转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陈建军盯著儿子的手看了两秒,一把抓住。钻出车厢的瞬间,皮鞋底在光可鑑人的石板上打了个滑。陈默眼疾手快,稳稳托住父亲的手臂。
    站稳脚跟后,陈建军下意识地抬手,把被风吹散的头髮往后拢了拢。
    王秀兰紧隨其后下车,低著头,手指飞快地从上到下將棉服扣子摸了两遍。
    “妈,没扣错。“陈默轻声提了一句。
    王秀兰点点头,手依然扯著衣摆没有鬆开。
    三人並肩站在宽阔的台阶下方。
    陈默仰头看著这栋宅子。
    第二次站在这里,上次有秦似月在身边打掩护,这次他背后是辛劳了一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的父母。
    他提了一口气,刚准备迈步,厚重的大门从內向外敞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管家或佣人,而是温嵐。
    这位豪门主母此刻穿著暗红色的居家毛线衣,外罩一件深灰针织衫,脚踩著一双普通的绣花棉拖。
    没有丝毫珠光宝气,完全是一副邻家妇人串门的打扮。
    她步履匆匆走下台阶,直奔王秀兰而来。
    王秀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温嵐已经握住了她的手,笑著道:“我先厚著脸皮叫一声亲家母,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外头冷,先別站著。”
    王秀兰整个人僵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温嵐没鬆手,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带著笑意:“上回你寄来的泡菜,我们家老爷子连著吃了三天,说外面饭店做不出那个味儿。还有那罐茶叶,他每天早上必泡一壶,別的茶都不碰了。“
    王秀兰攥著衣角的手鬆了。
    “真……真的啊?“
    “骗你干嘛。“
    温嵐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外头风大,先进屋。“
    她就这么挽著王秀兰的手臂,像迎接相识多年的老姊妹一样,领著她往屋里走。
    在这股不容拒绝的热络劲儿下,王秀兰原本紧绷的双肩慢慢垂了下来,顺从地跟上了脚步。
    陈默正要跟上去,台阶顶上又出现了一个人。
    秦定邦。
    这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海城商界地震的老人,此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薄棉袄,脊背挺立,头髮打理得一丝不乱。
    他没有端坐在书房摆谱,而是亲自迎到了大门口。
    秦定邦顺著台阶走下来,在陈建军面前站定。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一边是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上位者,一边是在泥土里刨食半辈子的庄稼汉。
    秦定邦率先递出了右手。
    “建军老弟,我是似月的爷爷。我们家这丫头前阵子在你们那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让你们受累了。”
    陈建军咽下一口乾沫,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用力迎了上去。
    “不……不费心。“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有缩。
    秦定邦微笑著点头,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进屋说话,外头冷。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不搞那些客套虚礼。”
    这时,秦建远也走到了台阶边缘。
    他先是冲陈默微微頷首,目光在陈默左臂处停留了片刻,接著朝陈建军伸出手,语气有些生硬:“陈大哥,一路过来辛苦了。”
    陈建军被这一声“陈大哥”叫得愣了好几秒,连忙握了一下他的手,又赶紧鬆开:
    “不辛苦不辛苦,车……车坐著挺舒服的。”
    话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觉得这句没水平。
    陈默在旁边看著,没插嘴。
    一行人往里走。
    进了主厅,王秀兰被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又赶紧跟上温嵐的节奏。
    伴隨著轻微的脚步声,秦似月从一侧的偏厅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奶白色针织长裙,长发隨意地用一根皮筋挽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脚下踩著带绒球的拖鞋。
    目光触及王秀兰的剎那,秦似月眉眼弯起,快步上前,熟稔地挽住王秀兰空著的那条胳膊。
    “妈。“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甜,和在陈家村时一模一样。
    王秀兰身体抖了一下。
    她偏头看著秦似月,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年三十那天这丫头蹲在地上用冰水洗葱,手冻得通红还笑著说“不冷“;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夹起一块最肥的肘子皮嚼得喷香。
    那时候她以为这姑娘家里穷,心疼得不行。
    直到今天,站在这座奢华得让人不敢喘气的豪宅里,她才明白这丫头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就是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儿,当初在自己家那个漏风的厨房里烧火、洗碗,那些笑容和懂事能是装出来的吗?
    王秀兰鼻腔酸涩难忍,反手紧紧握住了秦似月的手,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
    “闺女……你受委屈了。“
    秦似月抿了抿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妈,不委屈。“
    她笑著把王秀兰的胳膊揽紧了些。
    “走,我带您转转。“
    她领著王秀兰往里走,步子放得极慢。
    王秀兰脚下不敢迈大步,怕踩坏了地上的实木地板。
    秦似月就把速度放到了散步的节奏,一路走一路指著墙上的照片给她讲——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比我爸还瘦“
    “这张是我五岁拍的,脸圆得像个包子,难看死了。”
    王秀兰渐渐没那么拘束了,被秦似月的小时候照片逗得笑出了声。
    “哪丑了,多可爱。“
    “妈您別安慰我了,我自己照镜子都嫌弃。“
    两人的笑声顺著长廊飘进主厅。
    陈建军站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彆扭地揣进口袋里。
    秦定邦走到他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毫无豪门家长的架势,笑呵呵地问:“建军啊,抽不抽菸?”
    陈建军先是摇头,紧接著又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秦定邦爽朗地笑了一声,从对襟袄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商標的白皮烟,自己磕出一根,又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字,不认识牌子,但显然不是平时抽的十块钱一包的货色。
    “走,外头抽一根。”
    秦定邦朝花园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家里老太太管得严,陪我躲远点。”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秦建远双手抱胸靠著门框,看著老爷子跟陈建军有说有笑,眉头微微抽动。他似乎不习惯这种过分热络的场面,但也拉不下脸去凑热闹,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
    陈默走到他跟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叔”。
    秦建远脊背一僵,喉咙里乾巴巴地挤出一个“嗯”字,语气依旧生硬:“线拆了吗?”
    “拆了,前天刚去的医院。”
    “嗯。“
    秦建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对於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准岳父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关怀了。
    陈默跟上去,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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