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二楼的家宴厅。
陈建军在门外下意识又搓了搓裤腿,王秀兰也暗暗屏住了呼吸。
两人原以为豪门家宴会像电视里那样,摆一张长到望不到头的桌子,说句话都得隔著老远,没想到推门进去,偌大的厅里只放了一张红木圆桌,八个座位挨得紧凑,倒有几分家常饭的热乎气。
陈默一落座就注意到,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松茸鸡汤摆了一桌,可最显眼的位置,正对著陈建军和王秀兰那一侧,却放著一只青花瓷盘。
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泡菜。
他妈妈做的泡菜。
温嵐注意到陈默的视线,笑著开口:
“上次你带来的那一罐,家里人都尝过,不是客套,味道確实好。”
“老爷子嘴上没夸,回头却让老常单独留了半罐在书房。今天特意让厨房摆出来,就是想让亲家母知道,这泡菜啊,我们家都喜欢。”
王秀兰怔了怔,指尖在衣角上捏了又松。
“那……那就是家里隨手醃的泡菜,上不了这么好的桌。”
“什么好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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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芳搁下筷子,接了一句。
“亲家母,你可別小看自己这手艺。我们家这老头子嘴刁得很,平时吃什么都只说一个『行』,唯独你那泡菜,他吃完还拿筷子往碗底刮。”
“能让他惦记成这样,你这手艺可不一般。”
王秀兰的脸红了。
不是紧张的红,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那……那我回去再给你们醃两罈子。“
“好!“
林佩芳一拍桌子。
“这话我可记住了。“
王秀兰终於笑了,眉眼弯下来,连一直绷著的肩膀都鬆了。
陈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紧绷也跟著散了些。
王秀兰伸手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先夹了一块泡菜——自己醃的,她吃著踏实。
秦似月坐在陈默旁边,看到这一幕,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指。
陈默没回头,但手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
席间的话题没有往任何人预想的方向走。
秦定邦尝了一口面前的素炒菜苔,忽然看向陈建军:
“建军,这菜苔的甜味儿正。我记得以前村里种地,这东西都是赶在冬小麦下种之前收一茬,你们那边小麦一般几月份下种?”
陈建军筷子一顿,原本悬著的心像是突然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寒露前后吧,看年份,要是雨水多,有时候还得往后推个把星期。”
“对嘛。“
秦定邦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家里也种过,种的是春小麦,那產量不行。“
陈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春小麦是不行,生长期太短,灌浆不够实。“
“是这个理。”
秦定邦点点头。
“以前那是为了餬口,只求快,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要讲究个慢工出细活,地里的庄稼是这样,人也一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小麦聊到玉米。
陈建军说:“现在新品种抗倒伏是强,就是有些不耐旱。”
秦定邦点头:“老品种產量低,可粮香。这些年,什么都图快,倒把那点味儿图没了。”
陈建军听到这句,眼睛亮了。
陈默低头扒饭,心想这画面要搁一个月前给他,他做梦都不敢梦。
秦建远坐在对面,听著父亲和对方聊著几十年没接触过的化肥和小麦,端著酒杯半天接不上话。
温嵐看出了他的彆扭,唇角微弯,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又顺手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秦建远咳了一声,眉头还绷著,却到底没再开口,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秦定邦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种地看耐心,下棋也一样。对了,听陈默说你棋下得不错?”
陈建军连忙摆手:“不不不,瞎下,胡来的。“
“你儿子的棋路不花,底子稳。我跟他过了一盘,看得出来,教他下棋的人有水平。”
陈建军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把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压下去。
“改天……改天老爷子您不嫌弃,我陪您下两盘。”
陈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腰杆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秦定邦笑了,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杯子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陈默看著这一幕,鼻子突然酸了。
他低下头,用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
饭后,老常让人撤下餐具,又引著眾人去一楼客厅喝茶。
王秀兰看见佣人收碗,下意识就要伸手帮忙,刚碰到筷子,温嵐便笑著按住她的手:
“亲家母,坐下陪我说说话。”
两个母亲聊孩子、聊家常,话题一开,竟慢慢收不住。
温嵐问起陈默小时候的事,王秀兰打开了话匣子,从他三岁掉进水沟讲到高中住校,为了省饭钱,一罐咸菜配著馒头吃了一个月,回家还笑著说学校饭菜挺好。
温嵐听到这里,端茶的手停了停,再看陈默时,眼神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讲著讲著,王秀兰眼眶就红了。
温嵐递过去一张纸巾,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啊,让两个孩子一起担著,你和建军也该鬆口气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王秀兰却愣了好几秒,最后重重点头。
秦定邦端著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厅安静了下来。
“饭也吃了,话也说开了。”
秦定邦把茶杯搁在桌上。
“今天请你们过来,不为別的,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说。”
“我们秦家有想法,但这事不是一家拍板,得先听听你们二位的意思。若你们觉得哪里不妥,今天就当家里人慢慢商量。”
陈建军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搓手指。
秦定邦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秦似月,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陈建军脸上。
“建军,秀兰,你们清楚陈默,我清楚似月。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们这些老的硬推出来的。”
“陈默这孩子,棋品好,人品也稳,手上那道伤,也是替我们家丫头受的,秦家没什么可挑的。”
陈建军的指头攥紧。
“似月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她看上什么人,我这当爷爷的拦不住,也不想拦。“
秦定邦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咱们两家今天也坐到一张桌上了,这事就不拖了。”
他转头看了老常一眼。
老常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端端正正摆著一本边角翻毛的老黄历——这是秦家每逢定下终身大事必看的老规矩。
秦定邦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上。
“我先圈了一个日子,不算定,下个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你们二位看看,要是觉得太赶,咱们再往后挑。”
他抬起头。
“婚礼按中式来,海城这边办一场,陈家村那边要是你们愿意,也办一场。”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秦家不会委屈似月,也不会让老陈家失了体面。两个孩子是成家,不是谁攀谁。”
这一句话落下,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默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偏头看了秦似月一眼,女孩正低著头,耳根红得明显,手指却悄悄摸过来,勾住了他的尾指。
而坐在主位上的陈建军,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一抖,手背上粗糙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张了张嘴,半天没倒匀那口气。
秦定邦把老黄历合上,推到了桌面中央。
没有人说话。
过了足足五秒,陈建军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粗糙的手撑在茶几边沿,眼眶已经红了。
他看著秦定邦,声音虽然发哑却透著股硬气:
“老爷子……我们老陈家没什么家底,可默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骨头没软过,也不是没担当的人!你们秦家肯把我们当亲家看,还给我们老陈家这个脸面……”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秦定邦抬了抬手,一个虚压的手势,硬生生截住了陈建军的激动。
“建军,你先坐。”
老人的声音很稳。
“你儿子上回在我书房里说过一句话——手里有的东西,死死攥著谁都不给。“
“这性子我很喜欢。“
“不是看他能不能撑起秦家的门面,是看他心里有没有似月。”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將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后,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王秀兰別过脸,不想在亲家面前失態。
林佩芳见王秀兰別过脸抹眼角,笑著抽了张纸递过去,又拍了拍沙发扶手。
“行了行了,这是大喜的日子,往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陈默把茶杯放回茶几,看著父亲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年前电话里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连棋盘都收起来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陈建军面前蹲下,用力握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建军反手攥住儿子的手指,和来时在车上一样紧。
只是这一次,他在笑。
茶几上那本老黄历安静地摊开著,被红笔圈住的日子旁边,写著两个端正的小字——
“大吉。”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是陈雨琪发来的消息:
【哥,爸妈还活著吗?】
【你们的世纪豪门会谈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被人拿支票砸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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