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將周边气氛压得更沉。
张婉柔攥紧拳头,手机几乎要出汗。要是脱了帽,只怕身份会暴露。
冼儿不是说,看守的內侍不会严查的吗?
来不及想太多,她继续压低著声音说道:“公公见谅,奴婢今日染了风寒,医师说夜间不能吹风,所以奴婢才包裹严密。
寧嬪娘娘夜半胃寒,指明要奴婢做的秋露百果羹暖胃,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要是耽误了,只怕奴婢会招来娘娘怪罪!”
她压低著头,放低了姿態,內侍看不清她的脸,心中还有疑虑,正要继续询问时,被旁边查看腰牌的人拦了一下。
他將腰牌递过来,內侍看后,脸色变了变。
那人客气道:“原是寧嬪娘娘身边的冼儿姑娘,是我等冒昧了。既然是寧嬪娘娘嘱咐,那姑娘便赶紧去忙吧。”
忽然的放行,让张婉柔悄悄鬆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二位!”
两人让开,张婉柔顺利走出角门。
等她走远,要张婉柔脱帽检查的內侍问道:“这人明明有问题,为何不查清楚?”
另一人道:“只要是寧嬪娘娘身边宫女的腰牌,就不用管!宫中贵人有多少不见光的事?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得更久!”
“而且,千户大人也嘱咐过了,只要没有危险,寧嬪娘娘宫里的人可以適当照顾一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千户大人都知道,寧嬪娘娘是皇上的心尖儿宠!即便现在被禁足了,也是你我不能惹的存在!”
*
从角门出来,不远处的长廊下,一道清丽身影已经等了很久。
刚走近,庄婼仪那平静淡然的声音响起:“你逾时了。”
“有意外。”
张婉柔语气也不怎么好。
要说之前她俩还能惺惺相惜,可自从庄婼仪被萧炆翊强了后,她们之间的关係,便悄无声息地变了。
庄婼仪也没有过多纠结,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事非要见面说?”
她不愿见人,不愿见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每一个人,都能让她升起对这后宫的极致厌恶和噁心!
张婉柔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张比第一次见面更加冷漠孤傲的面庞,来时的愤怒质问,忽然消散了许多。
站在她的立场,张婉柔能共情她对萧炆翊的仇恨,以及她想要急切逃离这里的心情。
或许,知道真相,她就没这么痛苦了吧?
“关於你出宫一事……”
“出宫”两个字,让庄婼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顿生波澜,甚至激动地上前两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一脸希冀地看她:“有办法了吗?楼飞云能帮我逃走吗?”
张婉柔怔住,看她反差如此之大的反应,心中顿时生出不安来。
她的力气很大,將她手臂捏得发疼。
她抽回手,轻轻摇头,“他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瞬时,庄婼仪眼中的光芒,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一般,骤然熄灭。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离开皇宫。”
“皇上,他並没有背弃你,背弃庄家!
他知道庄家的冤屈,也知道你心中执念,但他没告诉你的是,三年后,庄家会重新回归京城,且,更上一层楼。”
庄婼仪冷冷看来,“什么意思?”
张婉柔將她与萧炆翊之间谈论的话,全都告诉了她。
包括萧炆翊背后为她做的那些事。
听完之后,庄婼仪怔怔出神,似乎还没有从这突然转折的境况中反应过来。
张婉柔面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你以前总说,他待我不一样。可你不知道,为了你,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开我,连我差点摔了他都看不见!”
“因为上次那件事,他觉得对不住你,便不由分说地跑来质问我,甚至毫不犹豫地捏断了我的锁骨!”
“你知道那种痛吗?一处尖锐,而后遍布全身,仿佛钝刀子割肉一样!”
连心臟都跟著疼。
庄婼仪眸中浮现一丝动容,看著她的眼眶里,也生出一丝歉疚。
“抱歉,我不知道他对你……”
这些天,她一直躲在寢宫,对外界不闻不问。
虽然听荷蕊提了一嘴寧嬪受伤了,但她並不知道,是萧炆翊伤了寧嬪,还是因为她。
张婉柔摇头,“姐姐不须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皇上的恨其实存在误会。”
“我想,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也许你就不需要走那样极端的路了。”
庄婼仪神色冷硬,不接受她的这个说法。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张婉柔不解,什么意思?难道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三年之期?
“三年之约,於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明知庄家无罪,却还是叫我一家流放!让我兄长廝杀前线,九死一生,让我府中妇孺顛沛流离,受尽屈辱……这些彻骨的苦难,难道是他一句轻飘飘的『苦衷』,就能一笔抹去的吗?!”
“作为君主,他不能护忠臣安良將,反而因为一己权衡,便让忠臣蒙上不白之冤,累及满门,这是他不义!”
“明知让恶人犯下累累罪行,却碍於其身份尊贵,放任其逍遥法外,在外地继续为非作歹,残害忠良遗孤,这是他不仁!”
“他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愧庄家,有负忠良,便虚情假意设下一个三年之约,妄想以此补偿庄家上下所承受过的屈辱,这是他虚偽!”
……
“这样一个不仁不义,自私又虚偽的君主,我庄家,侍奉不起!”
“什么三年之约,什么暗暗筹谋,我不屑!”
“我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活著就好。”
她声音急转而下,果决地咬字,继而变得哽咽,眼底也渐渐被浓重的酸涩与悲慟裹胁。
“可惜,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泪水无声滑落,顺著下頜线坠入沉沉夜色,唯有一缕清冷月光掠过,將那滴滚烫的泪映出一道刺眼的光,衬得她眼底的绝望愈发清晰。
她不会原谅萧炆翊的!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张婉柔听著这声声泣血的控诉,心情也隨著她的情绪波动,笼罩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她不是庄婼仪,即便心中已然共情,却也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没资格让庄婼仪去原谅,去释怀。
“所以,姐姐还是要逃出皇宫吗?”
庄婼仪沉默,倔强地將眼底情绪全部收敛起来。
是,她要逃!
但是,在逃之前,她要做一件事!
太后……
“宫妃出逃,那是灭九族的死罪!何况,你还想带著三公主一起走……”张婉柔出声,提醒她:“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別说楼飞云了,即便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做不到这种天方夜谭之事!
“你们做不到,我就自己做!”庄婼仪神色坚定,眼神果决,並没有因为张婉柔的话而有半点动摇。
她知道,庄婼仪这是要一意孤行了。
她不禁问:“你,想怎么做?”
庄婼仪转身看她,漠然道:“你最好不要知道。”
“还有,你欠我一个人情,未来,你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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