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凌晨。
守灵的几个人以楚仲明带头,跪在那里直打瞌睡。
楚敬山派身边的长隨,把楚悠叫到了书房,还破天荒地给她做了一碗热汤麵。
“连日来下雨,湿气重,你一介女子,心意到了便足够,往后便不必再去守灵了。你大姐姐泉下有知,定然不会怪罪於你。”
楚悠没接茬儿。
她知道,这只是一句开场白,根本勿需回答。
果不其然。
楚敬山紧接著便长嘆了一口气。
“我楚府到了你这一辈,女丁繁盛,男丁单薄,是以维繫家族前程,保全门第荣光的重担,不得已,便要落在你们女儿家的肩头。”
“你前头有八个姐姐,除却你二叔、三叔家的不在京,余下之人皆难堪大任。为父如今能寄予厚望的,就唯有你一人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楚悠闻言,还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楚敬山满脸愁容,“你为何发笑?”
楚悠抿著嘴,用手中的筷子挑起一根麵条。
“没什么,女儿只是没想到,这碗麵条竟是鸿门宴。父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等下天亮还要忙著接待前来弔唁的宾客呢。”
她的话表面听著恭敬,其中却隱隱藏著几分执拗。
楚敬山当然能感觉得到,可事到如今,有些话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说。
“京儿,自你回到咱们府上,为父和你祖母便一直为你的婚事烦忧,奈何你的婚事总是诸多坎坷,即便为父有心多留你几年,可年龄不饶人,你已二十岁了,也要为后面的妹妹们多加考虑……”
楚悠一脸淡然,“父亲又要我嫁谁?若没猜错,应该还是翎王,不知对错与否?”
楚敬山坐在案几前,眼眸低垂,点了点头,“正是。”
楚悠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可以短暂离家出走的好机会。
於是,她將面前的热汤麵往前一推。
“可我若是不答应呢?”
“京儿,你不能不答应啊。”
“大姐姐她尸骨未寒,你现在却要我去顶替她的位置,这叫旁人以后如何看我?”
楚敬山再次长嘆一口气。
心想素日里就数她最聪明,怎么此刻倒转不过弯来了?
“京儿,首先,这男子丧妻再娶,本就是寻常之事,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大惊小怪。”
“其次,我们依附翎王,这你是知道的,如何能断了这门姻亲啊?你横不能让为父去嫁与他吧?”
“是,除了你,十丫头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可翎王不答应啊,他点了名,就只要你。”
“既然说到这里,为父也不想隱瞒你,就连抬你母亲做正室,也是他翎王提出来的,目的正是为了来日续弦做铺垫。”
他有一句话说得不假。
如今他能指望的,真的就只有楚悠了。
此事若放到半年前,他一定打著【都是为你好】的旗號,你若不答应,那便是不识抬举。
何来今日的掏心窝子?
更不会用这种略带恳求的语气同她说话。
楚悠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麵条。
就在楚敬山满脸疑惑,搞不懂她究竟是何意时,她忽然开口了。
“父亲,我若不答应,你会因此而迁怒於我母亲么?”
“自是不会,你把为父当成什么人了?”
“可我后背的鞭伤还在隱隱作痛。”
“这,唉,那不一样……”
后面的话,楚敬山没说。
如今夏云姝已然是正室夫人,哪怕她没有家世背景,若不是犯了大错,也是不可隨意胡乱惩罚的。
一是传出去会让人笑话。
二来也要防止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从而影响他的仕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夏云姝即將成为翎王的新任岳母,有了他在背后撑腰,楚敬山就是说句重话,也要惦量惦量才行。
屋子里一时陷入沉寂。
楚悠吃光了整碗热汤麵,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此事容我考虑考虑。”
“好,好。依照礼规,纳侧室仅需百日之后,但你此次入府乃是正妻续弦,需满一年除服后方可,在这期间,王爷也还需向圣上请旨。不过,他的意思是,要先將此事定下来。”
楚悠没说话,转身离开了书房。
待到天亮以后,前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
然而,无人知晓棺中所殮之人实为兰因,亦无一人是真悼念楚玉瑶,不过將这场丧仪当作寻常的应酬往来罢了。
又过一日辰时。
斩秋前来报信,说太子带著大队人马已於一个时辰前出发。
楚悠觉得差不多了,便將提前写给楚敬山的字条交给给斩秋。
“此次叩玉与我同去,你性子沉稳,就留下守著眉香院,同时照应我母亲。无论楚府任何人为难她,你只管拼力相护,惹出什么烂摊子,我回来给你收拾。”
斩秋连连点头,快速地为她收拾衣物。
“姑娘放心,有我在,我断不会让大夫人受半点委屈。胭脂铺,萧乐湄,楚玉瑶,我都会一一照应著,姑娘只管专心办事就好。”
接著,她又嘱咐叩玉。
“此次南下,姑娘仅带你一人,你切不可贪吃贪玩,要时时刻刻地守在姑娘的身边。若遇洪水,千万要拦著姑娘,可不让她靠近,倘若有逮人行刺,你打退即可,追敌的事有灰鷂,你的任务就是守在姑娘的身边……”
叩玉被她嘮叨得都困了,哈欠是一个接一个。
楚悠倒是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斩秋刚收拾好行囊,忽然想起件事来。
“对了姑娘,昨日我押楚玉瑶去胭脂铺时,罗掌柜的让我给您带话,说萧乐湄走了,还从帐上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来日定还。至於去哪了,倒是没说。”
楚悠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既答应了要放她走,便会信守承诺,眼下咱们还要正事要忙,她爱去哪,就隨她去吧。”
半个时辰后。
楚悠和叩玉翻墙出了楚府,坐上了南下的马车。
而坐在前面赶车的年轻车夫,正是灰鷂。
上京城阴雨未歇,只是时骤时缓。
马车軲轆碾过路面积水,溅起细碎的银珠,水泡应声碎开,混著泥泞一路向前。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