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佑与韞元格格第一次说话,前几次来的时候,韞元都没有踏出她的臥室。
看起来,韞元是一个极为守礼的名门淑女。
但关佑没有忘记,那日在猛河,坐在宝船里的女子正是这位格格,就是那天之后,邓森变成了殭尸。
铁门紧锁。
“格格有钥匙吗?”
韞元摇了摇头,轻轻说道:“钥匙在史密斯博士那里,他说下面关著魔鬼。”
听到她的话,李顺跑了过来,如临大敌般掏出手枪。
关佑拿出自己的左轮手枪,给李顺丟了个眼色,“李副官,你保护傅大人。”
“好。”
李顺会意,倒退进臥室,枪口一直衝著客厅,实际是韞元格格的方向。
关佑温柔地看了韞元一眼,“格格掩住耳朵。”
砰!
枪声响了,铜锁崩得粉碎,碎片嗖嗖乱飞。
没有碎片碰到韞元。
关佑明明算好了射击角度,按力学原理,这些碎片的大部分本会飞向楼梯上的韞元。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在提醒之后立刻就开枪了,韞元捂住耳朵的速度却在枪声响起之前,这说明她的行动力远远超过正常人。
细节决定成败。
在一个资深法医面前,再好的掩饰也没用,她暴露了。
关佑转过身,不仅声音温柔,就连眼神也变得格外温柔,“格格藏好,我下去看看。”
受到这种温柔的鼓励,韞元大起胆子说道:“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魔鬼。”
“也行,你就跟在我后面。”
“嗯。”
韞元重重点了点头,表现得像一个嚇得要死偏偏还要看恐怖小说的女孩子,为了深化她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捏著关佑的衣服后摆。
好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令关佑不解的是,陈元贵、傅良璧、史密斯都是认识她的人,这么多时间没发现她的问题,要么她是真正的韞元格格,要么跟彭承钧一样被夺舍了。
啥时候,永安府成了邪祟大本营?
暗自戒备中,关佑走完向下的楼梯,来到一间地下室。
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吐了。
地上全是撕碎的动物残渣,乾涸的血铺了一地,中间乱七八糟凝结著內臟与骨头,从残余部分可以辨认出鸡、鸭、鱼、兔、猪……简直就是一间家畜屠宰场。
墙角的铁笼子里关著一头殭尸,殭尸脸上原本有一道刀疤,因为头面部肿胀,那道刀疤被绷得开开的,露出蜈蚣一样的缝线。
咬完三弟就失去踪跡的疤脸山匪,原来关在了这里。
“魔鬼!”
韞元从关佑身后探出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格格別怕。”
关佑接住了倒下来的韞元,一手环抱著她软绵绵的身躯,一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四发子弹一起从疤脸山匪的眉间钻了进去,把他硕大的头颅爆成了西瓜,黑血四处飞溅。
因自己而尸变的两个山匪,终於解决完了。
关佑鬆了口气,拖著韞元回到楼上。
李顺还举枪靠在臥室的门框上,“小关爷,下面有什么?”
“一头殭尸,已经被我击毙了。”
“什么!”
李顺手腕一抖,差点走火了。
关佑感觉到身边的韞元快逾闪电地侧过身体,避开了子弹飞来的路径。
这种本能?
这种身手?
直到这个时候,关佑才感到一阵后怕,还是小看了韞元的实力,她绝对达到了碾压热武器的程度。
如果她对自己不怀好意,刚才背后动手,十个关佑也完蛋了。
妈的,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尸煞之气,她究竟是什么邪祟!
“史密斯有问题,等他回来就立刻控制他。”
傅良璧的声音从臥室传来。
关佑想起陆守贞说过的电报之事,提醒傅良璧:“史密斯曾向国內发过电报,提及永安府的殭尸,傅大人最好让陈元贵查一查电报底单。”
“哼,洋人亡我之心不死!”
……
此时的宝庆府,一辆小火轮靠了岸。
两个男人从轮船上依次走下来。
前面的男人三十出头,提著两个藤条箱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突,眼窝下有两团淡青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人的心底去。
在他身后几步远,跟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
这人的打扮很奇特,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纹付羽织,下身是浅葱色的马乘袴,脚上不是鞋子,而是一双木屐。
下船的时候,木屐踩在跳板上,咯噔咯噔,一步一响,清清脆脆地落进了宝庆府嘈杂的码头市声里。
来往的人无不盯著他看。
年轻人不躲不闪,微微仰著头,有意让別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生了一张极乾净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隱约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血管。
眉毛修长而疏淡,鼻樑又高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並非黑色,而是罕见的琥珀色。
他头髮很长,乌黑地垂在肩上,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出几分妖冶。
与前面男人不同,他手上除了一把漆黑的扇子,別无他物。
“二少爷!”
“二少爷,车在这里!”
一个僕人从码头苦力里挤出来,一边衝著前面的中年男人招手呼喊,一边迎了上去。
“阿力。”
“二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太公和大少爷都在家等著。”
“这位是我的好友,从扶桑国来的,叫安倍镜云,你叫他安倍先生就好。”
僕人阿力赶紧鞠躬见礼,安倍镜云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羞得阿力不知如何是好。
二少爷笑道:“扶桑人就是这样子,在我们面前,你无须把自己当下人,快回家吧。”
“我以为就二少爷自己,只拉了一辆车。”
“无妨,我走路。”
安倍镜云的声调虽然有些奇怪,却是正確的官话。
阿力没想到安倍先生听得懂他的话,更加不好意思了,“码头的车很多,我给安倍先生叫一辆。”
考虑到家中有人等待,安倍镜云没有再拒绝,由阿力叫了一辆黄包车。
两辆黄包车很快穿过最热闹的东正街,街边一片古朴而巍巍的建筑吸引了安倍镜云的目光。
“请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车夫已经知道他是东洋人,停下脚步擦了把汗,热情地笑道:“那是宝庆府的城隍庙,先生知道城隍老爷吗?就是保佑我们当地百姓的神仙。”
“神?”
“对,是神!”
“那些人是?”
“都是去烧香的,给城隍老爷烧香许愿,心越诚,愿越灵。”
望著庙里浓得呛人的烟雾,安倍镜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把右手那柄一直握著的墨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的是一只白鹤,单足立在枯松枝头,羽毛画得极精细,连翅尖上被风吹乱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他把扇子举到眼前,透过扇面去看城隍庙的屋脊。
看了片刻,啪的一声把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果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先生看出什么了?”
安倍镜云嘴角轻轻一勾,“你们的建筑很精美,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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