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五世同堂。
老太公年已过百,不知什么原因,儿孙两代男丁都遭遇了不测之祸,幸亏孙子留下了两个重孙子,就是现在的大少爷蔡柏和二少爷蔡松。
蔡柏比蔡松仅大一岁,膝下已有儿女。
蔡松多年前远赴扶桑留学,一直没有成家立业。
老太公收养李玲瓏之后,並没有给她改姓,但她在蔡家的地位,是实打实的三小姐。
蔡松与安倍镜云赶回蔡家大院时,天刚刚擦黑,几个下人四处点著灯笼。
“家里不是装了电灯吗?”
阿力见二少爷皱眉,急忙解释道:“太公算过帐了,还是灯笼蜡烛便宜。”
安倍镜云欣赏著一排悬掛的走马灯,上面的图案似是行军打仗。
“木兰从军?”
蔡松笑道:“镜云果然知识渊博,的確是花木兰替父从军。”
“这个花木兰是歷史人物还是神话传说?”
“花木兰的故事出自民歌《木兰辞》,如同贵国的河童。”
安倍镜云以扇子掩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蔡君,我要纠正你,河童是真实存在的。”
蔡松知道安倍镜云向来神神叨叨,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走进了蔡府大客厅。
客厅里坐著许多人。
蔡松直接跪下,邦邦邦嗑了三个响头。
“太公,松儿回来了,松儿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高居首座的蔡老太公急切地伸出手,连声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快过来让我看看!”
蔡松从地上爬起来,眼含热泪地走到轮椅前,握住一双枯瘦的手。
数年不见,太公又老了一圈,花白的头髮仅剩手指粗细,用一根玉簪子別在头顶,细竹布的白马褂很长,一直垂到脚上,遮住了那把木製的大轮椅。
等太公上上下下地打量完,蔡松招手让安倍镜云上前。
“太公,这是我在扶桑的好友安倍镜云,镜云出於名门世家,对我十分照顾。”
安倍镜云將扇子合拢,走到蔡老太公面前弯腰行礼,眼神飞速自轮子上扫过。
马褂的下半截空空荡荡的,想不到这位百岁高龄的老寿星,竟然失去了双腿。
“好英俊的后生,谢谢你照顾我家松儿。”
太公鬆开蔡松,拉著安倍镜云的手摇晃起来,这双长满老人斑的手很软,也很温暖,可不知为何,让安倍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由手掌渗进了皮肉里面,竟然向著他的心臟蔓延。
安倍镜云手中的墨扇转了一个方向,不动声色地將太公的手推开。
“祝太公福寿齐天。”
“呀,你的官话讲得这么好?”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家中曾聘请过中文老师,我的官话是跟他学的。”
“难得扶桑人肯学习我们的文化,莫不是在你们眼里,也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蔡松急忙扯开话题,“太公,我带镜云见过大哥大嫂。”
因今天是蔡老太公的寿辰,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除了太公高居首位,大少爷蔡柏与夫人江氏坐在下首,另一边还坐著两位耆老。
蔡松记得太公不喜欢张扬,往年过生,从不摆什么生辰宴,更不会把门派里的人请到家里来。
今日的派场有些奇怪。
正暗思间,大哥蔡柏给他递了个眼色,蔡松会意,先向两位长老问安,“刘长老,多年不见,您老越发硬朗了。”
“黄长老,风采不减当年啊!”
两位长老一个点头頷首,一个抚须而笑,目光都落在安倍镜云身上。
安倍镜云远远站著,冲两人欠身行礼。
接著见过蔡柏与江氏,蔡柏重重拍了两下蔡松的肩膀,江氏掏出手帕,抹了抹微润的眼眶。
“大哥,三妹怎么不在?”
“三妹去了永安府,今天接到她的电报,已经启程回来了。”
“永安过来走水路也快,四天就能到家,我很想念她。”
蔡柏的脸色变了变,不自然地说道:“这次有些特殊,到家至少得半个月。”
“半个月?”
蔡松並非毛头小伙子,见到家里这副情况,心中暗暗打了个问號,却没有再追问,请安倍镜云坐下。
下人们端了茶託过来,给二少爷和安倍先生奉上茶,其他人的茶水也重新添满。
两位长老目不转睛地看了安倍镜云,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黄长老先问道:“我观贵客天生异瞳,神采不凡,绝非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儿,不知从事的哪个行当?”
安倍镜云的態度依然恭顺有礼,“在下是一名阴阳师。”
“阴阳师?”
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望向蔡老太公。
太公的笑容越发深了。
倒是江氏好奇问道:“安倍公子,什么是阴阳师?”
安倍镜云展开墨扇,扇面上的松鹤展动双翅,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他轻轻摇动扇子,琥珀般的目光隨著微微浮动的风,变得痴迷起来……
“在遥远而灿烂的飞鸟时代,百济国的僧侣携五行之书渡海而来,在奈良南郊结庐而居。”
“这位僧侣名叫观勒,他貌不惊人,唯有左眼为重瞳,令乡人避之如避鬼。”
“观勒夜观星象,日研卦爻,数年后著成一部手稿,名《遁甲秘录》,手稿完成之日,他以硃砂在封底写下一句咒言,墨跡未乾便咳血而亡。”
“临终前,他对弟子说,此书非我所著,乃眼中小人所授。”
“弟子翻开手稿,发现书中记载的並非寻常占卜之法,而是一种与异界之物订立契约的秘术。书中详列了十二种名为“式神”的灵体,各具形貌、性格、嗜好,皆非人间之物。”
“最骇人处在於,每召唤一种式神,契约者便须献祭一窍,或左耳失聪,或右目失明,或口不能言。”
“献出的感官並非毁坏,而是被式神取走,成为它在人世间的窗口。从此施术者所见所闻,式神亦见亦闻;式神所感所知,亦会反流回施术者体內,夜夜入梦,不可断绝。”
“百余年后,伟大的阴阳师,也就是在下的先祖安倍晴明,將《遁甲秘录》的残篇与本土方术相融,创立土御门家,阴阳师自此成为扶桑独有的驱邪职业。”
听完安倍镜云的讲述,眾人似乎沉浸於恐怖的十二式神诅咒中,久久无语。
唯独太公长嘆一声:“想不到你竟是安倍晴明的后人。”
“太公知道先祖?”
“不知源义经,但识晴明公。很久以前,我听说过这句话。”
安倍镜云继握手之后,再次对这位古稀老人產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因为当太公说出这句江户时代流行的俗语时,证明这位老人对阴阳道与安倍家族非常了解。
可安倍镜云对蔡家却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对认识了五年之久的蔡松,第一次產生了疑问,这位出身於土人之家的留学生,当真只是一介热血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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