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曲线很稳定，没有任何发散的跡象。几小时后，结果开始陆续输出。
赵阳一张一张地翻看各项参数的曲线图和云图。燃烧室压力脉动的频谱曲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四个推力室的脉动峰值在频域上均匀错开，没有任何一个频率点出现叠加共振。
並且涡轮泵轴向力的瞬態响应曲线在所有测试工况下都十分的平稳，流量分配器在额定工况下的均匀性偏差只有零点三个百分点，比缩比模型试验时又往下降了一截。
看到最后几组推力室燃烧效率的对比曲线时，他的笔尖顿住了。
燃烧效率的曲线几乎贴平了理论计算的上限值。这在工程上是不多见的事，理论值是理想状態下的数学推导，实际產品总是有各种损耗和偏差，通常能做到理论值的百分之九十五就已经是很优秀的设计了。
而他的构型在几个核心工况点上的燃烧效率达到了理论值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能量利用效率极高，更关键的是足够稳定所有工况下的效率波动都在一个百分点以內。对於火箭发动机来说，稳定有时候比效率更重要。发动机在天上如果出现燃烧不稳定，推力再大也没用。
赵阳眼神之中露出强烈的兴奋。有了这个建模数据，可以说服孙总工尝试换技术路线了。
他把全尺寸仿真的关键数据导出列印了一份，拿著那叠还带著印表机温度的纸页，走出了超算中心。
孙总工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液氢泵的故障分析报告。赵阳进来的时候他正用红笔在报告某一页的表格上圈一个数字。
“孙总工，你先停一下，先看看这个。”
说著，赵阳面上带著笑，把建模数据放在他桌上，孙总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拿起那叠纸，从头开始翻。
赵阳没有坐下，就站在办公桌旁边等著。孙总工翻得很快，但翻到燃烧效率对比曲线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对照了前面的几组数据，然后把整叠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樑。
“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
孙总工皱著眉头，靠回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无奈。
“长五甲火箭发动机的路线早就定下来了，目前已经做完了八成的工作量，试车都做了好几轮了。整个部门几百號人扑在上面干了这么久，所有人的心血都在那条路线上。你现在突然要改技术路线——”
“数据摆在这里。”
赵阳耸了耸肩，看著孙总工笑著说到。
“四推力室的构型在燃烧效率和稳定性上明显优於双机並联方案。我不是在谈理论，是在谈仿真结果。缩比模型试验的数据我也一併拿过来了，两条线对得上。”
孙总工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拿起那叠纸翻了一遍，翻到涡轮泵轴向力瞬態响应曲线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他把纸放回桌上，嘆了口气。
“这些数据確实好。好得有点出乎我意料。”
他沉默了几秒，看著赵阳无奈的说到。
“但更改技术路线不是我说了算的事。长五的项目时间节点卡得很紧，上面一直在催。这个时候动构型，风险评估不是我能一个人拍板的。”
“要不我去找领导问问。”
赵阳看著孙总工说到。
孙总工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叠数据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还是我去吧。你在技术上的判断力我是信的，但项目协调和风险评估这一块，有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比你直接去说效果好。”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赵阳。
“你先回课题组等著，有消息我跟你说。”
“行。”
孙总工拿著赵阳的建模资料找到了航天局的领导。副局长姓刘，分管运载火箭系列的立项和研製工作，在航天局干了二十多年，经歷过好几个型號从论证到首飞的全流程。
孙总工把赵阳的全尺寸仿真数据和缩比模型试验报告摊在刘副局长的办公桌上，逐项做了说明。刘副局长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態，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原来的yf-77双机並联方案目前的进度到哪一步了。
孙总工说已经完成了八成的工作量，试车数据基本合格，剩下主要是优化和可靠性验证。刘副局长点了点头，说那就还有时间。
“你把两边的人都召集一下，开个研判会。”
刘副局长把赵阳的建模数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长五上马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动构型不是小事，光靠你一个总师的判断不够。把局里的几位总工和专家都叫上，大家一起討论。”
研判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在航天局主楼的大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坐满了人，除了刘副局长和孙总工之外，还有航天局的几位主要总工和资深院士。
会议一开始，孙总工先把yf-77双机並联方案的进展做了个简要匯报。他说目前该方案的试车数据基本达標，剩余工作主要是可靠性验证和个別工况的优化调整，按照原定时间表不会影响长五的整体进度。
然后他把赵阳的四推力室共用单涡轮泵构型做了一个技术层面的介绍，从脉动相位互消的原理讲到缩比模型试验的数据，再讲到全尺寸仿真的结果。讲完之后他把两份数据摘要发给了与会人员，请大家传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家仔细翻看了好一会儿这些数据资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在充分看完资料以后，討论开始了。
第一个发言的是坐在刘副局长左手边的罗院士，头髮全白，眉毛很浓，说话的声音很沉。
“赵博士这个构型在理论上確实很有想像力。四推力室的脉动相位错开，从根源上解决耦合共振问题，这个思路不是没人提过，但能把它做到仿真数据这么漂亮的，他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迟疑的说到。
“但我的顾虑在於，这是全新的构型。全新构型意味著全新的工艺、全新的试验验证、全新的可靠性积累。长五已经拖不起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新方案就把整个项目的时间节点全部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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