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渊提著三份打包好的牛肉麵,离开麵馆后。
街道斜对面的辅路树荫下,停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甚至连车牌都显得普通低调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著漆黑的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分毫。
洛天成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背上,视线越过深色的车窗玻璃,一直锁定在寧渊那辆逐渐远去的轿车尾灯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寧渊提著塑胶袋出门的画面,被他尽收眼底。
三份面。
牛肉麵。
打包盒上面还印著“正宗兰州”几个红字。
洛天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就给我女儿吃这个吗?
洛家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现在居然跟著这个小子吃街边的牛肉拉麵?
还踏马是外带的,等带回去,面早该坨成一团了!
是凌霜溟没给他发工资,还是绘衣没给他零花钱?
还有,这小子走路的姿势是怎么回事?
脚步虚浮,腰背不挺,简直就像是被抽乾了精气一样。
洛天成靠著车窗,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爸爸。”
清脆乾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副驾驶的座位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探过头来。
琉璃穿著一件粉色的小开衫,黑色的长髮柔顺地披在肩上。
那张脸,和洛绘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少了几分傲娇和飞扬跋扈,多了一种让人心都要化掉的乖巧。
她看著洛天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刚刚那是寧渊哥哥吗?”
洛天成收回视线,转过头看著琉璃。
他脸上那种上位者的审视和冰冷瞬间融化得一乾二净。
他看著这张脸,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绘衣,又好像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温柔地笑著递给他一杯茶的女人。
“你为什么只是看著,不去和他说话呀?”琉璃轻声问。
洛天成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在那头柔顺的长髮上揉了两下。
“你忘了,我们现在在执行特殊任务呢。”
琉璃恍然大悟。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立刻把一根竖起的食指放在了自己淡粉色的嘴唇上。
“嘘——”
她小声地发出了一个音节,眼睛还在车厢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好像生怕被別人听见一样。
洛天成看著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这个乾女儿,实在是太乖了。
乖得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和绘衣那个动不动就指著他鼻子嫌弃他邋遢的逆女简直判若两人。
他將手从琉璃的头上收回,顺势帮她理了理领口。
“对,特殊任务。”
洛天成说。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街对面的那家牛肉麵馆。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隱约能看见那个穿著老式长衫的白髮老者依旧坐在那里。
琉璃往洛天成的方向靠了靠。
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开口。
“爸爸。”
“我都好几天没见到绘衣姐姐和星月姐姐了。”
“你给我的房子好大,可是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在那里画画,看电视。”
“虽然也很开心,但是总觉得有些无聊。”
她停顿了一下,眼巴巴地看著洛天成。
“我要是乖乖的,每天都听话。”
“爸爸可以带我去找她们玩吗?”
洛天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东西的防御力在这一刻降到了零。
他把琉璃接出东瀛的火坑,给了她一个洛家远房亲戚的身份,把她安置在海城最安全的独栋別墅里,派了整整一个连的安保力量在暗中保护。
但他唯独忽略了,这只是个一直被囚禁在皇居里渴望自由的女孩子。
她不要金丝笼,她要的是陪伴。
“想她们了?”
洛天成问。
“嗯。”
琉璃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想寧渊哥哥。”
“他上次说,海城有很多好吃的小吃,要带我去吃糖葫芦的。”
洛天成冷笑了一声。
给绘衣吃路边摊的牛肉麵,骗琉璃去吃糖葫芦。
这小子哄骗女孩子的成本还真是廉价得令人髮指。
可能这就是黄毛吧。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洛天成骂了一句。
他看著琉璃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可以当然可以,只是最近海城不太安静。
“等过段时间,爸爸就带你去找她们玩。”
琉璃欢呼了一声。
“谢谢爸爸!”
“爸爸你说,我那么想绘衣姐姐和星月姐姐。”
“那她们会不会,也和我想她们一样想我啊?”
洛天成愣了一下。
嘶......会不会想她。
这是个好问题,对於琉璃来说她的世界太小,有限的几个人就是她所有的精神寄託。
不过,凌星月不知道,可至少对洛绘衣那丫头来说。
她的生活,可就丰富多了......
............
海城的另一边。
两个绝美的女孩,就那么安静的坐在地毯上。
洛绘衣看著凌星月低下的头,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下一秒,原本柔软蓬鬆的白色地毯上,出现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洛绘衣的视线定格在那里。
那是眼泪。
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那一小块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慢慢向周围的绒毛渗透。
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声的客厅里,这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让人感到惊慌。
洛绘衣的脑子本来还乱成一锅粥。
各种关於“表妹变百合”、“引狼入室”、“晚节不保”的乱七八糟念头还在疯狂打架。
但现在,那些念头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星月在哭。
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十岁那次从树上摔下来,洛绘衣几乎就没见过凌星月掉眼泪。
她一直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可现在,这块冰不仅融化了,还碎成了一地。
那种源於內心,源於羈绊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刚才的慌乱和恐惧。
“星月宝宝......”
洛绘衣的声音有点抖。
她往前挪了一点点,蹲下身子。
“你怎么哭了啊?”
“你別哭啊,我......我刚才就是嚇到了。”
“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你是不是摔疼了?”
没有回应。
凌星月依然低著头,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颤动著。
洛绘衣急了。
她可是洛绘衣,平时都是別人哄她,她哪里会哄人啊!
就算是对著寧渊,她也通常是採用连哄带骗加强行镇压的策略。
但在凌星月面前,这套显然行不通。
“星月,你说话啊。”
洛绘衣伸出手,想要去碰凌星月的肩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凌星月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眼眶红得嚇人,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特別是那双眼睛。
就像是被全世界拋弃了一样,空洞绝望。
洛绘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被这种眼神震慑住了。
她从未想过,平时那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凌星月,会有这样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表情。
就在洛绘衣愣神的瞬间,凌星月动了。
她微微抬起手臂,身子向前倾。
这是一个极其本能的,想要拥抱的姿势。
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它。
她想要抱住绘衣。
只要抱住绘衣,就好像能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痛苦都挡在外面。
只要绘衣还在,她就还有存在的意义。
这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动作。
然而。
也同样是因为下意识。
在凌星月抬起手臂,身子靠过来的那一刻。
洛绘衣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刚才那句“我只想要你,绘衣”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种被同性,而且是最好的闺蜜用带著情慾眼神盯上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散。
面对凌星月伸过来的手臂时。
洛绘衣的身体,十分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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