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的回覆没来。
萧凛收起手机,从天台下来,绕了两条街確认无尾,折回招待所。305房间的壁掛路由器依旧黑著灯,外网还没恢復。钱致远掐得够狠,但4g信號掐不掉。
笔记本切回手机热点,鹰眼离线模块加载完毕。
地基台帐的完整镜像摊在屏幕上。萧凛从“专项担保~城投”那张工作簿退出来,切到下一个標籤页。
標题:活桩·二期签约人。
表头六列~序號、姓名、职务/身份、担保份额(万元)、签约日期、备註。
三十一行数据,一行一个人。
萧凛从第一行往下扫。
前六个名字他在甲壹案卷宗里见过,都是一期协议的签署方,已经查实落地。第七行~郑远洲,东江省原外经贸厅副厅长,担保份额四千八百万,签约日期1999年3月。
刚才在工商登记里挖出的那个“因病消失”的厅级干部,果然是七人协议的第七人。
从第八行开始,名字陌生了。
萧凛逐行截图,丟进鹰眼的身份关联模块跑比对。四十秒后,关联结果铺满半个屏幕。
第九行,周锦程,江南省交通厅原副厅长周柏年之子,现任某央企华东区域公司副总。
第十二行,孙若晴,东江省政法委原常务副书记孙铁军之女,现为境外某信託基金的受益人。
第十五行,汪启明。
萧凛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汪启明,汪正德之侄,现任江南省滨海市城投集团財务总监。担保份额六千二百万,签约日期2021年7月。
汪正德本人没出现在名单上。
但他侄子替他站在了桩位上。
萧凛往下翻。第十八行到第二十六行,清一色是东江、江南两省实权人物的直系或旁系亲属~儿子、女儿、侄子、外甥、儿媳。没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名字签字,全部由血缘关係最近的下一代或同辈代持。
政治信用做底层资產,家族血亲做法律防火墙。上一代的权力换成担保额度,下一代的身份证號填进合同。查到子女头上,切割就是~“我不知情,孩子自己的商业行为。”
查到官员本人头上,回一句~“名单上没有我的签名。”
乾净。滴水不漏。
萧凛把整张表格的截图存进加密分区,退回表头,盯著第六列~备註。
大部分备註栏是空的,偶尔標註“已缴”、“展期”、“置换”之类的財务术语。
第三十行的备註栏写了一句话。
“萧振邦~拒签,转执行监督人(非担保方)。”
萧凛的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窜过一道电流。
萧振邦。他父亲。
三十一行名单里,编號三十~萧振邦。
不是签约人,是被標註为“拒签”的唯一一个。
鹰眼的关联模块自动弹出一条补充信息:执行监督人,地基基金章程附则第九条定义~“对基金二期专项担保的资金流向进行独立监督,不承担担保义务,不享有担保收益。”
独立监督。不签字,不分钱,只看帐。
萧凛把笔记本推开,后背抵在椅背上。
二十年前,在那张三十一个人都爭著往上挤的担保桌上,他父亲是唯一一个把笔放下的人。
不是因为胆小,不是因为没资格。
是拒绝。
“转执行监督人”六个字背后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他们想拉萧振邦入局,被拒了,但又不能让一个知情者游离在体系之外,於是给了一个“监督人”的虚职,把人摁在棋盘上,既不让走,也不让翻桌。
而萧振邦后来的遭遇~被构陷、被调查、被迫离开体制~恰恰说明,这个“监督人”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不签字的人,就是最大的隱患。
萧凛把这一行单独截图,存了三份,分別放进u盘隔离分区、鹰眼加密云端和手机本地的双重加密相册。
第三十一行,最后一个名字。
陈瑋。
备註栏:已故(2024.9),担保份额由继承人代持,继承人信息见附件c。
附件c没有出现在镜像文件里~要么被单独存放,要么在覆写的第一阶段就被抹掉了。
但陈瑋的手机信號还在江南会馆里跳动。一个“已故”的人,手机活著,担保份额还在流转。
死人不会发心跳包。
那部手机在谁手里?
萧凛翻回名单首页,把三十一个名字按省份归类,在鹰眼里拉了一张关係图谱。
江南省~十四人。东江省~十一人。其余六人分属四个省份,和程筠提到的“胡同里三个省的驻京资產”高度吻合。
十四加十一,二十五个桩位集中在两个省。五十点七亿的隱性担保,超过一半压在江南和东江的城投债上。
这不是投资,是绑架。
一旦城投债暴雷,这二十五个家族会同时被拽下水,而他们背后的二十五个官员~在任的、退休的、调离的~全部成为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连带责任人。
地基基金真正的杀招不是提款,是锁链。
所有人都被锁在同一条船上,谁也別想先跳。
萧凛把关係图谱导出pdf,压缩加密,推进老赵的通道。
附了一行文字:“活桩名单三十一人,江南十四,东江十一,其余六人待查。我父亲是第三十行,拒签者,唯一的执行监督人。陈瑋是第三十一行,標註已故,但手机信號仍在江南会馆內活跃。”
发送。
老赵的回覆隔了两分钟才到。
“你爹的事我看到了。拒签这一条,在法律上是最乾净的切割证据。如果將来需要翻案,这行备註就是铁板。”
萧凛没回。
翻案两个字搁在屏幕上,他盯了五秒,锁屏。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招待所楼下传来早点摊支棱桌椅的响动,铁腿刮在水泥地上,刺耳。
手机震了。
陆为民的加密通道,延迟了將近两个小时的回覆。
只有一句话。
“回程。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等你列席匯报。”
萧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常委会扩大会议。
不是陆为民的办公室,不是纪委的小会议室,是常委会。
扩大。
列席。
匯报。
三个词叠在一起,分量能把这栋招待所压塌。陆为民要他拿著这份名单,站到江南省最高决策层面前,当著所有常委的面,把地基基金的底裤扒下来。
而那十四个桩位背后的江南省官员里,有没有人此刻正坐在那张常委会的长桌旁边~
萧凛拉上窗帘,开始收拾行李。
桌上的笔记本还亮著屏,关係图谱的最后一个节点闪烁不停。
那是第三十一行,陈瑋的名字,旁边標註的红色感嘆號一明一灭,与江南会馆深处某部手机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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