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七层,第三会议室的橡木门从里面反锁。
萧凛坐在列席席末座,面前摊著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匯报材料,厚度三指宽。
长桌两侧坐了十四个人。常委九人,扩大列席五人。桌面中央摆著三只录音笔,红灯常亮。
陆为民坐在主位,翻开议程本,一个字没寒暄。
“第三项议题,省属金融风险专项排查阶段性匯报。萧凛同志列席报告。”
萧凛站起来,把u盘插进投影系统的接口。
屏幕亮了。第一页:地基基金架构图。
“各位领导,地基基金成立於1998年,初始註册资本两千万,经过三次增资,目前帐面规模十四点三亿。但它的真实体量远不止於此。”
翻页。第二页:专项担保~城投。
“基金二期以三十一名自然人的政治信用为底层资產,向七个省的城投平台公司提供隱性担保,涉及金额五十点七亿。这些担保未经过任何一级財政部门审批。”
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汪正德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萧凛没看他,继续翻页。第三页:活桩名单。
三十一个编號,姓名脱敏处理,只显示省份归属和担保份额。但每一行的职务描述精確到副厅级以上~在座的人都看得懂,这些编號背后站著谁。
“江南省关联桩位十四个,东江省十一个,其余六个分属四省。所有签约人均为实权官员的直系或旁系亲属代持,本人不出现在任何法律文书上。”
汪正德搁下茶杯。
“萧局长。”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列席人员不经主持人允许就插话,不合规矩,但汪正德没在乎。
“这份材料的数据来源是什么?经过合法取证程序没有?”
萧凛按下遥控器,屏幕切到第四页。
“数据来源:省金融犯罪调查局依法对省属国有资產管理平台进行专项审查,调取的电子台帐镜像。取证全程由鹰眼系统留痕,时间戳、哈希校验值、节点存储记录,均可追溯。”
汪正德的椅子往后推了两寸。
“鹰眼系统是你们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內部工具,没有经过省公安厅的技术认证,也没有取得法院的电子证据採信资格。这份材料~”
“汪副省长。”
陆为民开口了。就三个字,汪正德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让他说完。”
萧凛翻到第五页。关係图谱。
二十五条红线从江南和东江两省的桩位向外辐射,交叉、重叠、缠绕,最终匯聚到三个节点~三家境外信託基金的受益人帐户。
“五十点七亿隱性担保对应的城投债,有三十二亿已经进入偿债高峰期。按照当前各地城投平台的现金流状况,至少四个平台存在实质性违约风险。一旦暴雷,担保链条上的三十一个桩位全部触发连带责任,而他们背后的公共財政~七个省的地方债务~將承受不可估量的衝击。”
萧凛把遥控器搁在桌上。
“这不是反腐案件。这是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定时炸弹。”
长桌两侧,十三双眼睛钉在屏幕上。没人喝茶,没人翻笔记本,连录音笔的红灯都显得比刚才亮。
汪正德的右手从桌面缩回去,搭上椅子扶手。
“陆书记,我对这份材料的合法性保留意见。另外,萧凛同志的职级是副处,列席常委会匯报这种级別的议题,程序上~”
“程序问题我来负责。”陆为民翻开面前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省委办公厅今早八点下发的特別授权函,编號零三七,各位桌上都有。”
萧凛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的抬头~《关於成立江南省委金融安全委员会的决定》。
他没提前看过这份东西。
陆为民站起来。
“鑑於地基基金专项排查揭示的跨省金融风险隱患,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即日起成立江南省委金融安全委员会,直属省委领导,统筹协调全省金融风险防控与处置工作。”
翻到第二页。
“委员会秘书长由萧凛同志担任,明確正厅级职级待遇,即日生效。”
正厅级。
三个字砸在会议桌上,比五十点七亿那个数字还重。
副处到正厅,连跨四级。在座的常委里,有三个人当年从副处爬到正厅花了十二年。
萧凛的后背绷了一瞬,隨即鬆开。他没说谢谢,没表態,站在原地等陆为民把话讲完。
汪正德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撑著扶手要站起来,嘴刚张开~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胸口掛著省纪委监委的证件。打头那个四十出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缝上,稳得不像来开会。
“汪正德同志。”
打头的男人站到汪正德椅子右侧,没弯腰,没压低嗓门。
“经省纪委监委研究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请配合我们离开会场。”
汪正德的手撑在扶手上,半站半坐,维持了三秒。
然后他坐了回去。
“我要打个电话。”
“到了谈话地点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等著他起身。汪正德扫了一圈长桌,最后落在萧凛身上。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跟著两个人走出了会议室。门从外面带上,闷响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
陆为民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继续。第四项议题。”
萧凛在列席席上坐下来,把u盘拔出来攥进口袋。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连续两条。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第一条,老赵的加密通道:“东江伺服器的射频发射源锁定了,在京城某省驻京办的通信机房。钱致远的人。”
第二条,母亲的號码。
萧凛的拇指按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半秒,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侧过身。
“妈。”
电话那头,母亲的嗓子带著哭腔,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
“小凛,家门口那几个人被带走了。来了四辆车,纪委的,把人全带走了。你爸的~你爸的东西,都还在。”
萧凛捏著手机,喉结滚了一下。
“知道了。门锁好,哪儿都別去。”
掛掉电话,转身回到座位。
会议还在继续,第四项议题是下季度经济工作部署,和他无关。但他的名字已经写进了那份红头文件~省委金融安全委员会秘书长,正厅级。
散会后,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往电梯口走。经过萧凛身边的时候,有人点头,有人侧目,有人加快了脚步。
没人主动搭话。正厅级的新贵,身上还沾著汪正德的血,谁都掂量得出这三个字的温度。
萧凛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来。
窗外,江南省府的天际线铺展开去。远处的江面灰濛濛的,几艘货轮拖著黑烟往下游走。
手机又震了。
老赵的第二条消息:“拼合完成的台帐里有一个隱藏工作簿,之前没扫出来。標题叫地层。地基之下,还有一层。”
萧凛盯著屏幕上那两个字。
地层。
窗玻璃映出他的半张脸,和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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