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原生家庭就像是身上一块陈旧的伤,时不时作痛发痒一下,等你觉得一切都好了的时候又开始隐隐发作。
让姜溪甜最讨厌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就是亲戚中秋节聚餐,他们一家人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婶婶,总之就是爸爸那边的亲戚一起聚在奶奶家吃饭。
复读学校国庆节还是会放三天假,对姜溪甜来说是如此宝贵的时间,但有一天被抽走去参加可恶的亲戚聚会了。
这是姜溪甜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事情了,妈妈就会成为奶奶家里的佣人开始打扫卫生,煮饭端菜,姜永明就会和兄弟喝酒,婶婶就会开始问长问短。
什么“姜溪甜你这么瘦你是不吃饭吗,排骨精一个”“姜宛月怎么不说话跟鹌鹑一样”……这样冒犯的话让她听了就翻白眼。
这次去奶奶亲戚会怎么说,她都已经知道了,无非就是身材评价,学业评价,还要拿她复读的事情揪出来做比较。
姜溪甜实在不懂这样聚餐的意义是什么,把一群有血缘关系但毫无羁绊的人聚在一块吃饭,互相做比较,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走吧,动作快点。”阮萍收拾好东西,提着一堆苹果香蕉,转头对姐弟两说道。
姜宛月淡淡地笑着说“来了”,但一旁的姜溪甜还是看出他并不高兴,和她一样不想参加所谓的聚餐。
“别一副这种表情,跟有人欠了你五百万一样。”姜永明走在街上,点燃了一根烟,转头对姜溪甜说。
姜溪甜捂着鼻子走到了一边去。
依旧是坐十几个站才到老城区九街,国庆节地铁上更是拥挤,汗味,烟草味,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姜溪甜开始羡慕那些家里有车的人,又突然觉得自己复读给家里耗钱有些自责。
姜永明在一旁外放刷着土味视频,手机里突如其来的罐头笑声让姜溪甜感到很丢脸,阮萍则在一旁安静地刷着公众号,看着和养生保健有关的文章。
扶手杆被一个中年大叔靠着,姜宛月没有地方扶着,只能紧紧扶着姜溪甜的肩膀。
“姐,我不想去聚餐。”他悄声说。
“我也不想。”姜溪甜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在刷手机,没空管他们。
“我真不懂这样的聚会有什么意思。”姜宛月压低声音说。
“就是啊,”姜溪甜叹了口气,“我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了。”
“没事的,姐,他们说你,我们就一起怼回去,”姜宛月扬起嘴角一笑,“我们是战友嘛。”
姜溪甜噗嗤一声笑了出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嗯,战友。”
老城区的凉茶铺苦涩气味悠悠飘到街上,混着海味批发的咸味,走过凉茶铺就能看见写着“鼻炎馆”的牌子,姜溪甜对这一切已然熟悉得不得了,街边还有很多乞讨的乞丐。
按了一下门铃,奶奶就来开门了,依旧是当做没看见姜溪甜,对着姜宛月和姜永明又笑又抱。
姜溪甜往里看了一眼,婶婶在厨房做饭,叔叔和爷爷坐在那嗑瓜子唠嗑,一旁还有堂姐。
“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好。”姜宛月挤出友好但假假的笑容,挥挥手。
“叫人啊。”阮萍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女儿。
“大家好。”姜溪甜环顾一圈,懒得把所有人挨个叫一遍,就简短地说三个字来打招呼。
阮萍总是因为这个数落她一顿,认为她不尊重人,但是姜溪甜觉得对方才不尊重人,这边的亲戚重男轻女很严重,总是把她冷落到一边。
“月月又长高啦。”婶婶从厨房走了出来,笑着看向了姜宛月。
“你们家姜宛月就是帅,又高又帅。”叔叔也这么夸赞起来。
“那是。”阮萍放下水果,往厨房走去。
无人在意姜溪甜。
堂姐坐在一边戴耳机玩手机,不抬头和他们说话。
看着眼前一副重男轻女的场景,姜溪甜悄悄翻了个白眼。
“姜宛月真是靓仔啊。”叔叔又看了一眼姜宛月,夸赞道。
“因为我长得像姐姐。”姜宛月微笑着说。
“一点也不像,你好看。”叔叔像是故意找茬一样。
“我姐更好看。”
“你姐太瘦了,排骨精一样,不好看。”
姜溪甜听到这句冒犯的话心里刺痛了一下,有些生气,就说:“叔叔你太胖了,猪一样,不好看。”
坐在一旁的堂姐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说话的?”姜永明开始暴怒。
“我向叔叔学习而已。”姜溪甜慢条斯理地说。
客厅上火药味十足,姜宛月也开始帮姐姐说话:“就是,大人做什么,我们小孩自然就跟着学什么。”
“姜宛月,皮痒了是不是?”
姜永明气得走过去就要扇他,但爷爷站起来拦住了,说着:“好了好了,吵什么吵?”
于是他们“和谐”地坐到了木沙发上挨着坐,看着无聊的电视,聊着无聊的话题。
“复读怎么样啊?高考多少分所以要复读啊?”叔叔开始问一些姜溪甜讨厌的问题。
“叔叔你工作怎么样啊?每个月工资多少?”姜溪甜立马回怼。
叔叔顿时哑口无言。
姜宛月在一旁笑着说:“叔叔怎么不说话了?”
一旁的爷爷继续沉默地喝茶,姜永明看了一眼一唱一和的姐弟俩,气得拍桌子,爷爷的茶杯差点飞出去。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姜永明怒吼。
“怎么跟小辈说话的?”姜溪甜和姜宛月异口同声地说,两人活像一对鸳鸯一样有默契。
“姜宛月这次怎么不像鹌鹑一样沉默了?”叔叔突然把矛盾转移到了姜宛月身上。
“你怎么不回答你工资多少的问题了?”姜宛月不甘示弱。
总之每次亲戚聚会都是一股火药味,以往姜宛月还小,不懂得辩驳,只能低着头眼泪汪汪又把哭泣憋回去,叔叔就会说他是“鹌鹑”。
而现在他长大了,跟着姐姐久了,也学到了一些怼人的技巧。
姜溪甜总是不懂为什么这个叔叔一会夸姜宛月,一会阴阳怪气姜宛月。或许他就像姜永明一样喜怒无常,毕竟两兄弟一个模板出来的。
“真是毒胚,带坏你弟弟。”奶奶依然恶言恶语。
“真是毒种,生了两个坏胚。”姜溪甜学着奶奶的话回怼。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爷爷喝完茶碗里的茶,大声地喊道。
这场闹剧就暂时平息了。
然而到了婶婶和妈妈把饭菜端出来,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这些火药味又开始弥漫在客厅了。
“姜溪甜,复读怎么样啊?里面的学生是不是都在玩手机?”婶婶微笑着问。
“不是。”
“姜宛月,成绩考多少分啊?”婶婶又转而问姜宛月。
姜宛月选择以沉默回答。
“怎么跟个鹌鹑一样不说话?”叔叔说出了姜溪甜心里预判到的话。
“婶婶,你学历是初中吧?现在工资多少?”姜宛月有些忍无可忍了,问道。
婶婶气得紧皱眉头。
“怎么说话的,姜宛月,”阮萍瞥了儿子一眼,顿时感到不悦,“会不会尊重人?”
“我们家燕燕今年高三了,你复读,正好和你一起高考呢。”婶婶微笑着给自己舀了一碗汤,话里话外都有阴阳怪气的意味。
“我安分备考,她正好升学,互不干扰。这正好助长了你的攀比心吗?”姜溪甜给自己夹菜,不紧不慢地反问。
婶婶倒是被呛得无话可说,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饭吃得一股火药味,每个人都没有好的脸色,姜溪甜完全不懂这样的聚会意义何在。
攀比的涩味,忮忌的酸味,让吃着饭的姜溪甜觉得味同嚼蜡。
让姜溪甜觉得更苦涩的是妈妈没有站在她的那一边,她自嘲地笑笑,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期待妈妈会帮自己说话吗?这怎么可能?
“好了,都别吵了,烦死了。”爷爷喝着汤,扫了一眼姜溪甜,说道。
陈旧的伤疤开始发疼,开始提醒姜溪甜这个家并不幸福,并不快乐,她坐立难安,只想从餐桌上逃离出去。
“吃饱了,我和姐姐到楼下买点文具,顺便散个步,你们慢慢吃。”
姜宛月好像看出了姜溪甜在想什么似的,说这句话的同时,把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哦,注意安全。”婶婶点点头。“唉,怎么就要走啦?”奶奶不舍地看着孙子。
他们手牵着手,一路逃跑了出去,逃到了老城区的小街道上。
晚风吹散白日的闷热,想到自己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姜溪甜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姜宛月也跟着一块笑,他们笑作一团。
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逃出来了,身边还有姜宛月。
“月月,我们去吃糖水吧。”姜溪甜把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一家老字号糖水铺,说道。
“好。”
手心的温热传递到心脏,银白月光柔和地洒在他们的肩头,他们身后是长长的,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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