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在教我拍电影?
二月初十,香港中环,半岛酒店咖啡厅。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游所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江文迟到了。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
游所为並不著急,他慢条斯理地翻看著桌上的报纸。
娱乐版头条依旧是《大话西游》亏损的新闻,但旁边多了一条小字標题:“江文低调抵港,疑似为新片取景”。
“游导演,久等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浓重的京片子口音。
游所为合上报纸,起身回头。
江文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戴墨镜,没带助理,就一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打扮得像个普通游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江老师,请坐。”游所为伸手示意。
江文在他对面坐下,招来服务生:“一杯美式,谢谢。”
等服务生离开,他才仔细打量游所为。
“比我想的年轻。”江文说,“我以为能拍出《大话西游》这种电影的,至少得四十往上。”
“江老师过奖。”游所为不卑不亢,“《大话西游》票房失利,算不上成功。”
“票房算个屁。”江文嗤笑一声,“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最烦那些拿票房说事的人。电影是艺术,艺术能用钱衡量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鲁,但游所为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江老师这次来香港,是有新片计划?”
“算是吧。”江文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看了《大话西游》,我觉得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能在那堆烂片里杀出一条血路,不容易。”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跟你聊聊,有没有兴趣合作。”
游所为心中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江老师想怎么合作?”
“我手头有个剧本,搁置好几年了。”江文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讲的是解放前上海滩的故事,黑帮、租界、臥底、谍战————元素很多,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导演。”
游所为没急著打开:“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敢拍。”江文盯著他,“《大话西游》那种片子你都敢拍,还拍出来了,说明你不怕失败。我要的就是这种人。”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剧本在香港找过几个导演,都嫌太敏感,怕得罪人。但我觉得,电影要是怕这怕那,就別拍了。”
游所为打开纸袋,抽出剧本。
第一页上写著片名:《上海滩》。
他快速翻了几页,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確实是个好故事,格局大,人物复杂,情节紧凑。
但正如江文所说,太敏感涉及租界政治、黑帮勾结、谍战,几乎踩遍了所有红线。
“怎么样?”江文问,“敢拍吗?”
游所为合上剧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著江文:“江老师,剧本是好剧本。但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这电影的投资至少要三千万以上。我现在亏了一千万,公司拿不出这么多钱。”
江文摆摆手:“钱的事好办。我来香港,就是来拉投资的。
谢瓜强、邵氏、嘉禾,我都联繫过,他们都感兴趣。只要你点头,钱不是问题。”
“第二,”游所为顿了顿,“这电影的审查怎么办?香港回归在即,拍这种题材,大陆那边能过审吗?”
江文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才找你。”他说,“你是香港导演,又是洪门的人,身份特殊。用你的名义拍,有些事会好办很多。”
游所为明白了。
江文这是想借他的壳,拍自己不敢拍的电影。
风险很大,但机会也很大。
如果成了,他將彻底奠定在香港电影圈的地位,甚至有机会进入大陆市场。
如果败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游所为说。
“可以。”江文也不强求,“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来听你的答覆。”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
“对了,”临走前,他回头补充一句,“路釧那小子,最近在找人黑你。说你打压內地导演,搞地域歧视。你小心点。”
游所为点点头:“谢谢江老师提醒。”
江文离开后,游所为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他翻开《上海滩》的剧本,一页一页仔细读。
越读,越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越读,也越觉得危险。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香港的夜,又来了。
两天后,铜锣湾一家小型录音棚。
游所为站在控制室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看著里面正在录音的男人。
李宗盛,台湾音乐教父,今天穿得很隨意,花衬衫,牛仔裤,手里抱著一把木吉他。
他正在录的是《大话西游》的插曲,《一生所爱》的国语版。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內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他的声音和卢冠廷完全不同,更温柔,更沧桑,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录音师陈志豪坐在控制台前,戴著耳机,表情专注。
“好,这条可以。”陈志豪按下通话键,“宗盛哥,要不要再来一遍?”
李宗盛摘下耳机:“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太好了。”陈志豪苦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李宗盛推门走出来,看到游所为,笑著打招呼:“游导演,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游所为说,“宗盛哥,辛苦了。”
“不辛苦,这首歌写得好。”李宗盛点了支烟,“我第一眼看到歌词,就知道是我的菜。那种宿命感,那种遗憾————写绝了。”
三人走进控制室,听刚才录的几版。
每一版都有细微的差別,情感的处理,气息的控制,咬字的轻重————李宗盛不愧是大师,同一个段落能唱出完全不同的感觉。
“游导,你选一版。”陈志豪说。
游所为听了三遍,最后指著第二版:“这个。”
“为什么?”李宗盛饶有兴致地问。
“这一版最克制。”游所为说,“没有刻意煽情,但恰恰因为克制,反而更显得遗憾是深埋在心底的,不是浮在表面的。”
李宗盛眼睛一亮:“说得对。我也是最喜欢这一版。”
正说著,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看到李宗盛,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宗盛哥,没打扰吧?”
“小陶,进来。”李宗盛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游所为导演,《大话西游》
的导演。
这位是陶喆,刚从美国回来,很有才华的创作人。
陶喆和游所为握手,手心里全是汗。
“游导好,我————我很喜欢《大话西游》。”
“谢谢。”游所为看著他,“宗盛哥说你很有才华,有没有兴趣为电影写首歌?”
陶喆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游所为说,“我手头有个新项目,需要一首主题曲。风格嘛————要有点復古,有点爵士,又有点都市感。”
他把《上海滩》的剧情简单说了一下。
陶喆听完,沉思了片刻。
“游导,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想找找感觉。”
“可以。”游所为说,“一个月之內给我就行。”
李宗盛在旁边笑:“小陶,机会来了,好好把握。”
“一定!”陶喆用力点头。
离开录音棚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游所为开车回家,电台里正在播《一生所爱》的粤语版。
卢冠廷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迴荡:“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他忽然想起江文说的话。
路釧在找人黑他。
虽然他不怕,但这件事必须处理。
他拿出大哥大,拨给林威。
“阿威,查一下路釧最近的动態。他找了哪些媒体,说了什么,我要详细资料。”
“明白,游生。”
掛了电话,游所为看著窗外的车流。
香港的夜,很美,但也很危险。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奔波,每个人都在算计。
只要手里有好作品,就有话语权。
《上海滩》如果拍好了,將是他反击的最好武器。
二月中旬,香港演艺学院,电影电视系的小放映厅。
这是王晶特意安排的,《大话西游》的“深度观影会”第二场,观眾是演艺学院的学生和老师。
效果比第一场好很多。
学生们的接受度更高,对电影的解读也更深入。
有学生从存在主义的角度分析至尊宝的困境,有学生从女性主义的角度解读紫霞的爱情观,还有学生专门研究电影的视听语言。
討论环节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热烈。
活动结束后,王晶和游所为被学生们围住,签名合影。
“游导演,我特別喜欢紫霞说的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一个女生红著脸说,“我觉得那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纯粹,勇敢,不计后果。”
游所为签完名,抬头看她:“那你觉得,这种爱情在现实里存在吗?”
女生想了想:“可能不存在,但正因为不存在,才更值得嚮往。”
游所为笑了。
这就是年轻人,永远相信理想,永远相信爱情。
走出演艺学院时,天色已晚。
王晶心情很好:“游生,我觉得我们走对了。票房虽然亏了,但口碑在发酵。我听说,已经有大学把《大话西游》列入电影赏析课的教材了。”
“这是好事。”游所为说,“但还不够。我们要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
“怎么让?”
游所为想了想:“联繫电视台,卖播映权。价格可以低一点,但覆盖面要广。我要让全香港的家庭,都能在电视上看到《大话西游》。”
王晶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谈。”
两人正说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吴思远的脸。
“游生,阿晶,上车聊。”
游所为和王晶上了车。
吴思远脸色凝重:“我刚收到消息,路釧联合了几个內地导演,准备向电影局投诉,说香港电影圈打压內地导演,搞地域保护。”
“什么?”王晶怒了,“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大话西游》的排片比《月光宝盒》多,就凭试映会我们的分数比他高。”吴思远嘆气,”这件事如果闹大,会很麻烦。现在回归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地域矛盾。”
游所为沉默了片刻。
“吴会长,路釧找过您吗?”
“找过。”吴思远说,“昨天他来找我,说希望导演会能主持公道,让《月光宝盒》
和《大话西游》“公平竞爭”。”
“怎么个公平法?”
“他要求所有戏院,两部电影的排片必须一样。还说如果《大话西游》的排片比《月光宝盒》多,就是歧视。”
王晶气得发抖:“他妈的!电影拍得烂,怪排片少?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他的逻辑。”吴思远说,“他还说,如果导演会不处理,他就把这件事捅给媒体,让全香港都知道,香港电影圈容不下內地导演。”
游所为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冷笑。
路釧这是狗急跳墙了。
《月光宝盒》虽然小赚,但口碑彻底烂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藉口,转移视线,把失败归咎於外部因素。
“吴会长,您怎么回復他的?”
“我说要考虑。”吴思远说,“但拖不了多久。游生,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
游所为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
“你想怎么做?”
“他不是要公平吗?”游所为笑了笑,“我给他公平。”
两天后,香港电影导演会会议室。
路釧坐在长桌一侧,身边跟著两个助理,还有江文他是被路釧硬拉来撑场面的。
对面坐著游所为、王晶、吴思远,还有几位导演会的理事。
气氛很僵。
“路导演,”吴思远先开口,“你提出的公平竞爭”诉求,我们认真考虑过了。
但排片是戏院根据市场自主决定的,导演会无权干涉。”
路釧脸色一沉:“那试映会呢?为什么《大话西游》的评分那么高,《月光宝盒》那么低?评审团是不是有偏见?”
“评审都是业內资深人士,他们的评价是专业的。”吴思远说,“如果你对评分有异议,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重新评审。”
“重新评审有什么用?”路釧激动起来,“分数已经公布了,媒体已经报导了!现在所有人都说《月光宝盒》是烂片,这是对我个人,对內地导演的侮辱!”
王晶忍不住开口:“路导演,电影拍得好不好,观眾自有公论。
你如果觉得委屈,可以再拍一部证明自己,没必要在这里闹。”
“我闹?”路釧站起来,“明明是你们欺负人!我辛辛苦苦拍的电影,被你们贬得一文不值,还不准我说两句?”
江文在旁边拉了拉他:“小路,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路釧甩开江文的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游所为。
游所为慢慢抬起头,看著路釧。
“路导演,你要公平,我给你公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打个赌。”
路釧一愣:“什么赌?”
“你不是说《月光宝盒》被低估了吗?”游所为说,“好,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
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一个半月时间。
我们各自拍一部短片,题材不限,时长三十分钟以內。”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两部短片送到同一个国际电影节坎城的短片角”单元。
让全世界的评委来评,看看谁的片子更好。”
游所为看著路釧的眼睛:“如果你贏了,我公开向你道歉,承认《月光宝盒》是好电影。
导演会也会发声明,支持內地导演在香港的发展。”
“如果我贏了呢?”路釧问。
“如果你输了,”游所为说,“你要公开承认《月光宝盒》拍得不好,並向所有因为你的言论受到影响的同行道歉。从此以后,不再拿“地域歧视”说事。”
赌约很公平,甚至对路釧有利短片成本低,周期短,容易出效果。
而且坎城的评审更专业,更国际化,不容易受到地域因素影响。
所有人都看著路釧。
路釧脸色变幻,手心开始出汗。
他没想到游所为会来这一手。
拍长片他可能不行,但拍短片————他在电影学院时拍过不少,还得过奖。
“怎么,不敢?”王晶冷笑。
路釧一咬牙:“赌就赌!但我有条件。”
“你说。”
“短片必须在一个月內完成,不能拖。”路釧说,“而且,投资不能超过五十万。我要证明,好电影不需要花大钱。”
“可以。”游所为点头,“还有吗?”
“评审结果出来后,输的人要履行承诺,不能耍赖。”
“这是自然。”
路釧深吸一口气:“好,我跟你赌。”
两人在吴思远和其他理事的见证下,签了赌约协议。
签字时,路釧的手在抖。
但游所为的手很稳。
签完字,路釧站起来,看著游所为:“游导演,你別后悔。”
“我从不后悔。”游所为说。
路釧带著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游所为这边的人。
“游生,”王晶担心地说,“你真有把握吗?路釧虽然长片拍得烂,但短片说不定——
“”
“我知道。”游所为说,“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用作品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吴思远拍拍他的肩:“游生,你很有魄力。但这个赌约,你其实没必要接。”
“不,有必要。”游所为说,“香港电影要想真正站起来,就不能怕挑战。
路釧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是一部分人的心態。
总觉得香港电影在排斥他们。
我要用事实告诉他们,这里只看作品,不看出身。”
他顿了顿:“而且,我正好有个短片想拍。”
“什么短片?”
游所为笑了笑:“保密。等拍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深夜,游所为的公寓。
邱淑贞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重播《大话西游》,正放到紫霞死的那段。
她看得很专注,连游所为进门都没发现。
“这么晚了还不睡?”游所为换鞋。
邱淑贞这才回过神:“等你回来。今天怎么样?”
游所为把赌约的事简单说了。
邱淑贞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为,你太冒险了。”她轻声说,“路釧虽然长片不行,但他在学院派的圈子里口碑很好。短片又是他的强项————”
“我知道。”游所为在她身边坐下,“但有些事情,必须做。”
他顿了顿:“淑贞,你记得我为什么拍电影吗?”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电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游所为看著电视屏幕,紫霞正在孙悟空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可以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思考,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他转过头,看著邱淑贞:“如果因为怕输就不敢挑战,那拍电影还有什么意义?”
邱淑贞看著他,眼睛渐渐红了。
“阿为,我————”
“別哭。”游所为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过你,会活著。我不仅会活著,还会贏。
“”
他把邱淑贞搂进怀里。
电视里,《一生所爱》的旋律响起。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內————”
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温柔而苍凉。
二月十五,香港,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江文站在落地窗前,手指间夹著的雪茄菸雾在晨光中繚绕。
他背对著游所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上海滩》这个本子,十年前就有人想拍。”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邵氏、tvb
都动过念头,但最后都黄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游所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那叠厚厚的剧本:“太敏感?”
“不只是敏感。”江文在对面坐下,把雪茄摁灭在菸灰缸里,“是烫手。租界、黑帮、日本人、军统、地下党————这故事里每个人的手都不乾净。
拍得太真,会得罪活人;拍得太假,观眾会骂。”
他顿了顿:“但我想拍。因为这才是我心里的上海滩一不是许文强那种英雄,是一群在泥潭里挣扎,想洗乾净手却越陷越深的人。”
游所为翻到剧本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標註了一段对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这句话写得好。”游所为说。
“是我加的。”江文笑了笑,“游导演,你还没回答我—敢不敢拍?”
游所为合上剧本,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轮渡鸣笛声隱约传来。
这个城市和剧本里的上海滩有种奇异的相似。
都是浮华背后的暗流汹涌,都是光鲜底下的不堪。
“江老师,”游所为终於开口,“如果我答应,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剧本要改。不能只讲黑暗,要有一束光。哪怕很微弱,但必须要有。”
江文挑眉:“你想加个正面人物?”
“不。”游所为摇头,“是让那些在黑暗里的人,心里还存著一点光。
可能是对某个人的愧疚,可能是对往事的悔恨,可能只是喝醉后的一句真话。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再脏的手,心里也有乾净的地方。”
江文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演员我来定。”游所为说,“我不需要大明星,我要会演戏的人。哪怕没名气,但眼里要有故事。”
“名单呢?”
游所为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江文拿起来看,眉头渐渐皱起:“周润发?他现在在好莱坞发展,会回来吗?”
“会。”游所为篤定,“我跟他聊过,他想回来拍一部真正的好戏。”
“梁朝伟?他肯演反派?”
“肯。”游所为说,“我给他看了剧本,他说这个角色他等了十年。”
江文继续往下看:张曼玉、刘嘉玲、曾志伟、吴镇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角色和片酬预算。
“片酬压得这么低,他们会答应?”
“会。”游所为笑了,“因为这部戏,不是为了赚钱拍的。”
江文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有种!第三呢?”
“第三,”游所为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这部电影因为审查或者別的原因上不了,所有损失我来承担。但如果能上,票房分成我要多拿五个点。”
江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底气的问题。
敢说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把握。
“游导演,”江文也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这部电影投资至少要四千万?如果上不了,你会破產。”
“我知道。”游所为转身看著他,“但我更知道,如果因为怕破產就不敢拍,那我一辈子都只是个生意人,不是电影人。”
两人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在空中相撞。
许久,江文伸出手:“成交。”
游所为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
“一个月后,我给您看修改后的剧本和完整的拍摄计划。”
同一天下午,铜锣湾百代唱片录音棚。
陶喆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犹豫地悬著,已经十分钟了。
他面前摊开的谱纸上只写了几行旋律,又被划掉。
“还是没感觉?”製作人雷颂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陶喆摇头,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上海滩》这种题材————我脑子里全是叶丽仪那版,太经典了,怎么写都觉得是抄袭。”
“那就別想那版。”雷颂德在他旁边坐下,“游导演怎么说的?”
“他说要復古,又要新潮;要爵士,又要中国风。”陶喆苦笑,“还要有宿命感,有时代感,有————”
“行了行了。”雷颂德打断他,“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要像那个时代的人会听,但现在的人也会喜欢的歌。”
陶喆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就简单了。”雷颂德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老上海百乐门的舞曲,“你听这个,三十年代的爵士,是不是很有味道?”
留声机质感的音乐流淌出来,慵懒的萨克斯,轻快的鼓点,还有若有若无的女声哼唱。
陶喆闭上眼睛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拍子。
忽然,他睁开眼,衝到钢琴前。
一段旋律从他指尖流出—还是爵士的底子,但加了现代的和声处理;
还是那个时代的味道,但节奏更紧凑,更符合现代人的耳朵。
雷颂德眼睛一亮,快速按下录音键。
陶喆越弹越投入,嘴里开始哼唱:“浪奔————浪流————”
他停住,皱眉:“不对,这个词太直白了。”
“那就换个角度。”雷颂德说,“別写黄浦江,写人。写那些在浪里沉浮的人。”
陶喆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哼出的旋律更复杂,也更深情。
像是一个歷经沧桑的人,在深夜的酒馆里,对著空酒杯讲故事。
半小时后,雏形出来了。
陶喆累得瘫在椅子上,但眼睛发亮:“德哥,我觉得————有了。”
雷颂德把刚才录的片段放出来。
音乐在录音棚里迴荡,有种奇异的魅力既陌生又熟悉,既怀旧又新鲜。
“就是这个!”陶喆跳起来,“我要填词!现在就填!”
正说著,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李宗盛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戴著鸭舌帽的年轻人。
“小陶,忙著呢?”李宗盛笑著说,“给你介绍个人,周杰伦,从台湾来的,写歌很有想法。”
周杰伦有些拘谨地点头:“陶老师好。”
陶喆和他握手,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弹琴的手。
“杰伦刚给我听了段demo,我觉得很適合《上海滩》。”李宗盛说,“你们聊聊?”
周杰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隨身听,按下播放键。
一段钢琴前奏流出来一不是爵士,是古典钢琴的底子,但节奏很特別,用的是反拍,有种奇异的律动感。
陶喆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段旋律————和他刚才写的东西,完全是两个方向,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这是主歌部分。”周杰伦小声说,“我还没写副歌,但我想用二胡当主奏乐器,配上弦乐,做出那种————华丽又悲凉的感觉。”
陶喆和雷颂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多大了?”陶喆问。
“十九。”周杰伦说,“还在学音乐。”
“十九岁————”陶喆苦笑,“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李宗盛拍拍周杰伦的肩:“后生可畏。小陶,你觉得怎么样?”
陶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钢琴前,弹出了自己刚才写的旋律。
两段音乐,两种风格,在录音棚里交错。
忽然,陶喆停下:“等等。”
他看向周杰伦:“你的副歌,能不能和我的主歌接在一起?”
周杰伦一愣:“怎么接?”
“你的华丽,我的沧桑;你的弦乐,我的爵士;你的时代感,我的故事感。”陶喆越说越兴奋,“我们合作!写一首歌,两个版本!一个復古,一个新潮,但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周杰伦的眼睛也亮了:“可以试试!”
雷颂德在旁边笑了:“这下有意思了。”
李宗盛看著两个年轻人,心里感嘆。
香港电影有游所为这样的导演,音乐有这样的新人,也许————真的还有希望。
二月二十日,香港电影导演会。
路釧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著一份文件——《短片拍摄计划书》。
他花了三天时间赶出来的,片名叫《胡同往事》,讲的是北京胡同里两代人的故事。
“投资预算四十八万,拍摄周期二十五天,后期十五天。”路釧对坐在对面的吴思远说,“吴会长,这个进度没问题吧?”
吴思远翻看计划书,眉头微皱:“路导演,赌约规定是一个月內完成。
你这光是拍摄加后期就四十天了,还要算上送审、寄送电影节的时间————”
“我会赶工。”路釧说,“而且,游所为那边不是也没动静吗?他连拍什么都没公布。”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游所为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
“抱歉,来晚了。”他在路釧对面坐下,把纸袋推给吴思远,“吴会长,这是我的拍摄计划。”
吴思远打开纸袋,抽出文件。
第一页上写著片名:《宵禁》。
“题材呢?”路釧忍不住问。
“悬疑,短片,三十分钟。”游所为言简意賅,“讲的是1997年香港回归前夜,一个警察和一个黑帮小混混被困在电梯里的故事。”
路釧心里一沉。
这个题材————太取巧了。
回归是香港目前最大的热点,悬疑又是观眾最喜欢的类型。
而且两个人,一个场景,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预算多少?”吴思远问。
“三十万。”游所为说,“演员两个:刘青云和吴镇宇。
拍摄五天,后期十天。三月十日前完成,直接寄坎城。”
路釧的脸色变了。
三十万?五天?这怎么可能?
“游导演,”他强作镇定,“拍电影不是儿戏。你这么赶工,质量怎么保证?”
“质量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游所为看著他,“是靠想法,靠执行,靠团队。路导演,你的《胡同往事》我看过大纲故事不错,但太散了。
两代人,三条线,三十分钟根本讲不清楚。
我建议你砍掉一条线,聚焦一个人。”
路釧的脸涨红了:“你在教我拍电影?”
“不敢。”游所为平静地说,“只是建议。
赌约是你提的,我既然答应了,就希望我们都拿出最好的作品。这样输了贏了,都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针。
吴思远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都有计划了,那就按计划执行。
导演会会派监製跟进,確保公平。现在,签確认书吧。”
两人在文件上签字。
路釧的手在抖,字跡有些歪。
游所为的字很稳,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签完字,路釧站起来,看著游所为:“游导演,我会让你知道,电影不是靠小聪明拍的。”
“我等著。”游所为说。
路釧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思远和游所为。
“游生,”吴思远嘆气,“你何必激他?”
“我没激他。”游所为收起文件,“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剧本我看过,確实散。如果他不改,必输无疑。”
“你就这么有把握?”
游所为笑了:“吴会长,您看过《宵禁》的剧本吗?”
“还没————”
游所为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吴思远。
吴思远翻开,只看了第一页,眼睛就瞪大了。
十分钟后,他合上剧本,深吸一口气。
“游生,”他声音有些颤抖,“这剧本————是你写的?”
“是。”
“如果拍好了,”吴思远盯著他,“別说坎城短片角,竞赛单元都有机会。”
“所以,”游所为说,“我不是在跟路釧赌,我是在跟自己赌。赌我能不能在三十万预算、五天时间里,拍出一部能去坎城的电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午后阳光正好。
“吴会长,香港电影低迷太久了。
我们需要一剂强心针,需要让全世界知道,这里还有人,在拍好电影。”
他转身,眼神坚定:“《宵禁》就是那剂强心针。”
二月二十五日,深夜。
游所为开车回家,脑子里还在想《宵禁》的分镜。
红灯前停下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丰田,跟了他三个路口了。
不是巧合。
他皱起眉,绿灯亮起时故意放慢速度。那辆车也跟著慢下来。
他加速,对方也加速。
他拐进小路,对方也跟著拐进来。
游所为的心沉了下去。
他拿出大哥大,拨给陈浩南。
电话刚接通,那辆丰田突然加速,狠狠撞在他的车尾!
“砰!”
巨大的衝击力让游所为整个人往前冲,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黑。
“阿为?阿为!”电话里传来陈浩南焦急的声音。
游所为甩了甩头,模糊的视线里,丰田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戴著口罩,手里拿著铁棍0
他掛断电话,打开车门衝出去。
不能留在车里,那是铁棺材。
“游所为是吧?”为首的人冷笑,“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少管閒事。”
铁棍砸过来。
游所为侧身躲开,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
他在洪兴从一个四九仔混成堂主,身手可不差。。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
一根铁棍砸在他背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另一根砸向他的头。
游所为抬手格挡,小臂传来骨头裂开般的疼痛。
就在铁棍要落下第二击时,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一辆麵包车急停在路边,陈浩南带著七八个兄弟衝下来。
“操你妈!敢动阿为!”
混战开始。
但对方明显是职业打手,下手狠辣,陈浩南的人虽然多,但一时占不到便宜。
游所为靠在车上,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看著混乱的场面,忽然注意到那个为首的人,手臂上有个纹身—一条青龙。
山口组。
他明白了。
不是路釧,是佐藤的人。
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陈浩南想追,被游所为叫住。
“別追,警察来了。”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下车,看到这场面,立刻拔枪。
“都別动!”
陈浩南举起手:“阿sir,我们是受害者,他们先动手的!”
游所为捂著左手走过去,对带队的警官李文斌说:“我是游所为,刚才被人袭击。那辆车,”他指向正在逃窜的丰田,“车牌號我记得。”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游导演?你没事吧?”
“手可能骨折了。”游所为说,“我要报案,有人意图谋杀。”
玛丽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游所为的左臂打上石膏:“骨裂,幸好没完全断。休息一个月,別用力。”
游所为点头:“谢谢医生。”
病房门推开,陈浩南走进来,脸色阴沉。
“查到了,那辆车是偷的。人跑了,但纹身確认了,是山口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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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的报復。”游所为说。
“阿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浩南咬牙,“我带兄弟去————”
“浩南。”游所为打断他,“別衝动。山口组在香港经营多年,硬碰硬我们吃亏。而且,他们现在就像疯狗,越打越疯。”
“那怎么办?”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帮我联繫廉政公署的李明康主任。”
陈浩南一愣:“廉署?”
“对。”游所为说,“山口组在香港洗钱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我要把靚坤帐本里那些没公开的名字,全部交给廉署。”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他们想玩黑的,我陪他们玩白的。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死。
陈浩南看著游所为,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像的更狠。
不是用刀,是用规矩。
用法律。
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规则。
“我明白了。”陈浩南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游所为一个人。
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心里更清醒。
佐藤这一击,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
有些战爭,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就战。
用电影,用法律,用所有能用的武器。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大哥大,拨给王晶。
“阿晶,《宵禁》提前开拍。明天就筹备,三天后开机。”
“明天?游生,你的手————”
“手伤了,脑子没伤。”游所为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游所为打不倒。”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的香港夜景。
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他忽然想起《上海滩》剧本里那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在游。
而且,他相信,一定能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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