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左手导演

    第120章 左手导演
    香港九龙塘一处废弃工业大厦。
    电梯井里架起简陋的灯光,刘青云和吴镇宇站在电梯轿厢的布景里,额头都渗出汗珠。
    这栋楼的空调早就坏了,密闭空间里又闷又热,但两人谁都没抱怨。
    王晶站在监视器后,额头上的汗比演员还多。
    他第三次看向游所为—一后者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著剧本,正和摄影师杜可风低声討论著什么。
    “游生,”王晶终於忍不住,“要不今天先收工?你手伤著,这环境也太——
    ”
    “继续。”游所为头也不抬,“今天必须把电梯困住的戏拍完。
    杜生,我要一个从下往上的仰角,镜头跟著吴镇宇的脸,他眼睛里要有血丝,要那种困兽的感觉。”
    杜可风点头,亲自扛起摄像机。
    “action!“
    吴镇宇饰演的黑帮小混混阿杰,开始用脚踹电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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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表演,是真的用尽全力在踹——每一声“砰”都震得轿厢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刘青云饰演的老警察祥叔靠在角落里,冷眼看著。
    “省点力气吧。”他的声音沙哑,“这电梯门是特製的,防爆。你踹到明天也踹不开。”
    阿杰转身,眼睛赤红:“那怎么办?等死吗?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回归倒计时,全香港的条子都在抓人!我要是被关到明天————”
    “那你就死定了。”祥叔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所以你最好祈祷,电梯能早点修好。”
    这段对话游所为改了三遍。原来的版本太文縐縐,不像两个被困在绝境里的人会说的话。
    现在这个版本—直白,粗暴,像两把钝刀互相磨。
    “卡!”游所为喊停,然后皱眉,“青云哥,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
    刘青云一愣:“哪里不对?”
    “太像警察了。”游所为拄著拐杖走进布景—一他的手伤让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祥叔不只是警察,他还有三个月退休。
    他老婆刚查出癌症,儿子在美国不肯回来。
    他累,烦,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
    所以阿杰骂他的时候,他不是生气,是————麻木。”
    刘青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再来一遍。”
    拍摄继续。
    这一次,刘青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警察特有的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当阿杰骂他“老不死”的时候,他甚至笑了笑,笑得像哭。
    “好!”王晶在监视器后握拳。
    但游所为还是不满意。
    “镇宇,”他看向吴镇宇,“你刚才踹门的时候,左脚先发力还是右脚?”
    吴镇宇回忆了一下:“右脚。”
    “不对。”游所为说,“阿杰是左撇子,打架的时候习惯用左手。
    他踹门也应该是左脚先发力。细节,我要细节。”
    全场寂静。
    连杜可风都忍不住看了游所为一眼。
    左手右脚,这种细节观眾根本不会注意,但导演注意到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游所为。
    吴镇宇深吸一口气:“再来。”
    拍到第十五条时,游所为终於点头。
    “这条过了。休息十五分钟,准备下一场。”
    他拄著拐杖走出电梯井,王晶赶紧跟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游生,你的手————”
    “没事。”游所为接过水,用右手拧开瓶盖—一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阿晶,下午那场对峙戏,我要改一下。”
    “又改?”王晶苦笑,“剧本都改八遍了。
    “第九遍会更好。”游所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你看,这里,祥叔不应该直接说出自己的故事。
    应该让阿杰先发现他口袋里的医院诊断书,然后问他。”
    王晶看著那几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游所为的左手根本写不好字,这几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挣扎。
    但內容————確实更好。
    “阿为,”王晶轻声说,“你没必要这么拼。”
    “有必要。”游所为看著远处的电梯井,那里的灯光把演员的影子拉得很长,“赌约是我接的,电影是我要拍的。如果输了,输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香港电影的面子。”
    他顿了顿:“路釧现在肯定也在拼命。我不能输。”
    王晶不说话了。
    他知道,劝不动。
    这个男人的固执,和他对电影的认真一样,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三月二日,湾仔廉署大楼。
    游所为的左臂还吊著,但已经换上了西装。
    他坐在李明康的办公室里,面前放著一杯茶。
    “游导演,你的伤怎么样?”李明康问。
    “骨裂,休息一个月就好。”游所为说,“李主任,我这次来,是想提供一些补充材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李明康面前。
    “这是靚坤帐本里,我上次没交的部分。”游所为说,“涉及七个官员,十二个商人,还有三家跨国公司的香港分部。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和山口组的洗钱网络有联繫。”
    李明康翻开文件夹,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材料————你从哪来的?”
    “一部分是靚坤留下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游所为说,“李主任,山口组在香港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保护伞。
    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保护伞一个一个挖出来。”
    李明康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游导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抬头看著游所为,“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张庞大的关係网。动一个,就会牵出一串。
    你会得罪很多人。”
    “我已经得罪了。”游所为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前天晚上,他们在九龙塘伏击我。如果不是陈浩南及时赶到,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李明康眼神一凛:“有证据吗?”
    “车牌號我记得,已经交给警方了。但我知道,抓几个小嘍囉没用,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游所为顿了顿:“李主任,廉署成立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肃贪倡廉。
    现在有人用黑钱污染香港电影圈,用暴力威胁电影人,这不仅是犯罪,是对整个行业的侮辱。
    我不能忍,我相信廉署也不能忍。”
    这话说得很重。
    李明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许久,他说:“游导演,这些材料我会立案调查。
    但调查需要时间,可能很长。在这期间,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游所为说,“我只求一件事—一如果查到確凿证据,请务必公开,务必严惩。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香港是有法治的地方,不是黑社会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李明康看著他,忽然问:“游导演,你为什么这么执著?拍你的电影不好吗?何必趟这浑水?”
    游所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李主任,您看过《大话西游》吗?”
    “看过。”
    “那您应该记得最后那个镜头——孙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向沙漠,城楼上的人说,他好像一条狗。”
    游所为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想拍好电影的人,也像那条狗。
    明明可以转身离开,明明可以不管不顾,但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前面有我们要取的真经。”
    他顿了顿:“我的真经,就是让香港电影乾净一点,好一点。为此,我不怕当狗。”
    李明康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阳光许久,他转身,对游所为伸出手。
    “游导演,廉署会全力调查。我向你保证,只要有证据,一个都不会放过。”
    游所为用右手握住他的手。
    “谢谢。”
    离开廉署大楼时,阳光正好。
    同一天下午,铜锣湾录音棚。
    陶喆和周杰伦挤在控制室里,两人面前摊著十几份谱子,每一份都被涂改得面目全非。
    “这里,副歌进得太突然。”陶喆用铅笔敲著谱纸,“应该有个过渡,就像————就像潮水慢慢涨起来,而不是一下子拍过来。”
    周杰伦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抓起吉他。
    一段旋律从他指尖流出——还是那首《上海滩》的主题曲,但加了段钢琴间奏,旋律从激昂变得温柔,再从温柔慢慢推向高潮。
    陶喆眼睛亮了:“就是这个!”
    他抓起笔,在谱纸上快速写著和弦。
    两人已经这样工作三天了。
    白天在录音棚,晚上在陶喆的公寓,饿了叫外卖,困了轮流睡沙发。
    雷颂德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摇头:“你们两个疯子。
    但疯子的作品,往往是最好的。
    “杰伦,你这段二胡的编曲,”陶喆停下来,看著另一份谱子,“是不是太————太悲了?”
    “悲吗?”周杰伦说,“我觉得刚刚好。上海滩的故事本来就是悲的。
    那些人在时代的大潮里,再怎么挣扎,最后都会被淹没。”
    陶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但游导演说过,要在黑暗里留一束光。
    我们的歌也是,不能只有悲,要有点希望,哪怕很微弱。”
    周杰伦想了想:“那就加段弦乐,温暖一点的。像————像回忆里的阳光。”
    “好!”
    两人又埋头工作。
    晚上八点,李宗盛来了。
    他听了最新版的demo,闭著眼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宗盛哥,”陶喆有些忐忑,“怎么样?”
    李宗盛睁开眼,看著两个年轻人。
    “你们知道吗,”他慢慢说,“我写过很多歌,有的红了,有的没红。
    但真正让我骄傲的,不是那些红了的,是那些————掏心掏肺的。”
    他指著控制台上的谱子:“这首歌,是掏心掏肺的。”
    陶喆和周杰伦对视一眼,都笑了。
    “但是,”李宗盛话锋一转,“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故事。”李宗盛说,“你们现在写的,是《上海滩》的歌,但还不是《游所为的上海滩》的歌。
    你们得去见他,听他讲,这个故事到底要说什么。”
    陶喆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周杰伦看了眼时间,“都八点多了————”
    “游导演肯定还没睡。”陶喆抓起外套,“他要是睡了,我们就等到他醒。”
    晚上九点半,游所为的公寓。
    他正在修改《宵禁》的最后一场戏—祥叔和阿杰终於被救出来,但两人在电梯里交换了秘密:
    祥叔知道了阿杰为什么非要今晚逃走,阿杰知道了祥叔为什么要提前退休。
    门铃响了。
    游所为拄著拐杖去开门,看到陶喆和周杰伦站在门口,两人都顶著黑眼圈,但眼睛发亮。
    “游导演,抱歉这么晚打扰。”陶喆说,“但我们有很重要的事。”
    游所为让他们进来。
    三人坐在客厅,陶喆把最新版的谱子摊在茶几上,周杰伦用手机播放demo。
    音乐响起。
    游所为闭上眼睛听著。
    三分二十秒后,他睁开眼。
    “很好。”他说,“但还不够。”
    “哪里不够?”陶喆问。
    “太完整了。”游所为说,“音乐太完整,太精致。
    但《上海滩》里的人,都是破碎的。
    他们的爱情是破碎的,理想是破碎的,连活著的理由都是破碎的。
    你们的歌,要能听出那些裂缝。”
    周杰伦忽然开口:“游导演,你能给我们讲讲吗?你心里的上海滩,到底是什么样的?”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讲。
    讲那些在租界里挣扎求生的国人,讲那些在黑白之间游走的边缘人,讲那些爱而不得的遗憾,讲那些身不由己的选择。
    他讲了半个小时。
    陶喆和周杰伦听得入神。
    “所以,”游所为最后说,“我要的歌,不是讚歌,不是輓歌,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个时代的华丽,也照出华丽背后的疮痍;
    照出那些人的风光,也照出风光底下的不堪。”
    陶喆拿起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副歌部分画了个大大的叉。
    “重写。”他说,“全部重写。”
    周杰伦点头:“好,重写。”
    游所为看著他们,笑了。
    “需要多久?”
    “三天。”陶喆说,“给我们三天,还你一首掏心掏肺的歌。”
    “好。”游所为说,“我等著。”
    两人离开后,游所为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著《宵禁》的剧本,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也许,祥叔和阿杰不该交换秘密。
    也许,他们应该把秘密带进坟墓。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没有力量了。
    而留在心里,才能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他拿起笔,开始写。
    左手不方便,写得很慢。
    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
    三月五日,清晨六点,九龙塘废弃工业大厦。
    电梯井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刘青云靠在轿厢角落里睡著了,身上还穿著那身脏兮兮的警察制服。
    吴镇宇坐在对面,眼睛通红,盯著电梯门上的倒影—一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
    “卡!”
    游所为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带著疲惫:“这条过了。收工。”
    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是如释重负的嘆息。
    连续拍了十八个小时,所有人都累垮了。
    王晶走过来,看著游所为的左臂—一石膏上已经沾满了灰尘,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跡。
    “游生,你的手————”
    “没事。”游所为用右手撑著桌子站起来,动作有些跟蹌,“今天进度怎么样?”
    “电梯里的戏全部拍完了。”王晶翻开记录本,“还差三场外景,两场天台戏。如果顺利,后天能杀青。”
    “后天————”游所为看了眼日历,“来得及。
    坎城短片角的截止日期是三月二十號,我们还有两周时间做后期。”
    他走到电梯井边,看著正在拆卸布景的工作人员。
    刘青云已经醒了,正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毛巾敷脸。
    吴镇宇还在那里坐著,像一尊雕塑。
    “镇宇,”游所为叫他,“怎么了?”
    吴镇宇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游导,我在想————阿杰最后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他应该会死。”吴镇宇说,“做了那么多坏事,不可能有好下场。”
    游所为在他旁边坐下,用右手点了支烟—左手还吊著,这个动作做得很彆扭。
    “如果电影有续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阿杰不会死。
    他会活下去,带著祥叔告诉他的那些话,活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的人。
    “
    吴镇宇沉默了很久。
    “这样更残忍。”
    “对。”游所为点头,“但这就是生活。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最后时刻幡然醒悟,不是每个故事都有明確的结局。
    大部分人,都是在迷茫和挣扎中,一天天熬过去。”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天台戏,要跳楼的,你得保存体力。”
    吴镇宇终於笑了:“游导,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关心我的电影。”游所为也笑了,“你要是跳楼时腿软,我还得重拍。”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血丝和疲惫。
    但还有一种东西,叫惺惺相惜。
    上午九点,湾仔廉署大楼。
    李明康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他面前摊著十几份文件,每份都標註著不同的名字和关係网。
    助理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李主任,刚收到消息。
    中环警署的陈警司,今天早上递交了提前退休申请。”
    李明康抬起头:“理由?”
    “健康问题,说是心臟病。”助理顿了顿,“但我们查过他的体检记录,三个月前还很健康。”
    “他在怕。”李明康冷笑,“游所为提供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看来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要不要————”
    “先別动。”李明康摆手,“打草惊蛇没用。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日本领事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佐藤龙一这几天频繁出入领事馆,还见了几个商界人士。
    我们的人在跟,但领事馆有外交豁免权,很多地方进不去。”
    李明康皱起眉。
    这案子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牵涉到外国势力,牵涉到井队高层,牵涉到几十亿的黑钱网络。
    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李主任,”助理小声说,“游导演那边————需不需要加强保护?佐藤如果知道他在查,可能会————”
    “已经安排了。”李明康说,“警方派了两个人,24小时轮班。但你也知道,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忽然问:“游所为最近在拍什么?”
    “一部短片,叫《宵禁》。听说是在跟一个內地导演打赌,看谁的片子能去坎城。”
    “打赌?”李明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游所为,真是不消停。”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
    这个城市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底下有多少暗流,只有他们这些在黑暗里工作的人知道。
    “通知下去,”李明康转身,“加快调查进度。我要在月底前,看到初步报告。”
    “是。”
    助理离开后,李明康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著游所为提供的那些名字,忽然想起那天游所为说的话:“我的真经,就是让香港电影乾净一点,好一点。为此,我不怕当狗。”
    也许,这个城市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需要更多不怕当狗的人。
    下午三点,铜锣湾录音棚。
    陶喆和周杰伦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离开这里了。
    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饮料瓶,沙发上摊著十几版修改过的谱子。
    雷颂德推门进来时,差点被烟味呛到。
    “你们两个————”他摇头,“不要命了?”
    陶喆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德哥,你听这个。”
    他按下播放键。
    音乐流淌出来和之前所有的版本都不同。
    钢琴的前奏破碎而克制,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抽菸时的心跳。
    然后二胡进来,不是悲愴的,是温柔的,像回忆里的一束光。
    副歌部分,陶喆和周杰伦用了合唱。
    两个声音,一个清澈,一个沙哑,交错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对话。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歌词还是那些歌词,但感觉完全变了。
    不再是对那个时代的缅怀,是对所有在时代洪流里挣扎的人的致敬。
    三分五十秒后,音乐结束。
    雷颂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成了。”
    陶喆和周杰伦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到眼泪流出来。
    “但是,”雷颂德话锋一转,“还差最后一点。”
    “还差什么?”
    “差一个声音。”雷颂德说,“一个能唱出这首歌灵魂的声音。”
    陶喆皱眉:“我来唱不行吗?”
    “你唱技巧没问题,但————”雷颂德犹豫了一下,“你太年轻,唱不出那种沧桑感。”
    周杰伦忽然说:“我想到一个人。”
    “谁?”
    “张国荣。”
    录音棚里瞬间安静。
    张国荣,香港乐坛的天王,演戏唱歌都是顶尖。
    但他最近几年状態不好,有传闻说他得了抑鬱症,已经很少公开露面。
    “他会唱吗?”陶喆问。
    “不知道。”周杰伦说,“但我觉得,这首歌只有他能唱出那种感觉——华丽背后的破碎,风光底下的不堪。”
    雷颂德想了想:“我去联繫试试。但別抱太大希望。”
    他离开后,陶喆和周杰伦瘫在沙发上。
    “杰伦,”陶喆忽然问,“你说,我们做这些————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
    “为了一个电影,拼成这样。”陶喆看著天花板,“游导演说,要在黑暗里留一束光。但我们写的歌,真能成为那束光吗?”
    周杰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小时候在台湾,家里很穷。
    唯一开心的时候,就是听收音机里的老歌。
    那些歌让我觉得,生活再苦,也有美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现在轮到我写歌了。我不敢说能成为谁的光,但至少————我想试试。”
    陶喆转头看著他,笑了。
    “你说得对。至少试试。”
    晚上八点,游所为开车回家。
    他的左臂还吊著,只能用右手开车,动作很彆扭。
    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又出现了一是警方派来保护他的人。
    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有根刺扎在背上,拔不出来,又忽略不了。
    手机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刚收到风声。佐藤从日本调了人过来,都是职业的。你这几天最好別出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游所为说,“他们要是真想动我,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
    “我没事。”游所为看著前方,“浩南,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路釧最近的动静。我总觉得,他那边不会这么安静。”
    掛了电话,游所为把车停进公寓地库。
    他刚下车,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地库应该有保安巡逻,有邻居进出。
    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一那里空荡荡的,他没带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很稳。
    游所为慢慢转身。
    三个人,都穿著黑色运动服,戴著口罩。为首的那个,手臂上有青龙纹身。
    “游导演,”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就得用点————不太礼貌的方式了。”
    三个人慢慢围上来。
    游所为背靠著车,脑子飞速转动。
    左臂不能用,右手要开车门—一来不及。
    就在对方要动手的瞬间,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一辆白色麵包车衝进地库,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五个人。
    不是警察。
    是陈浩南的人。
    “操你妈!还真敢来!”陈浩南第一个衝过来,手里拎著一根钢管。
    混战瞬间爆发。
    游所为被拉到一边,陈浩南的手下挡在他面前。
    但对方明显是专业的,下手狠辣,很快就放倒了两个人。
    陈浩南红了眼,钢管砸在一个人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陈浩南想追,被游所为叫住。
    “別追,交给警察。”
    两辆警车衝进地库,警察下车,看到这场面,立刻拔枪。
    “都別动!”
    游所为举起右手:“阿sir,我是游所为,刚才被袭击。
    那三个人,”他指向正在逃窜的背影,“是山口组的人。”
    带队的刘建民认出了他:“游导演?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看著地上的血跡——有对方的,也有陈浩南手下的,”但我需要警方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山口组的人能在香港这么囂张?”
    刘建民脸色尷尬:“这个————我们会调查。”
    “调查?”游所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上次被袭击,你们也说调查。
    结果呢?他们今天又来。
    如果警方保护不了市民的安全,那市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3
    这话说得很重。
    刘建明的脸色变了:“游导演,你这话————”
    “我说的是事实。”游所为打断他,“麻烦你转告你的上司,如果警方再无所作为,我会召开记者会,把这件事公之於眾。让全香港都知道,我们的警察,连一个电影导演都保护不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陈浩南跟上来,小声说:“阿为,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强硬?”游所为按了电梯按钮,“浩南,你记住,有时候你越退,对方越进。
    只有让他们知道,动我要付出代价,他们才会怕。”
    电梯门打开。
    游所为走进去,看著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左臂的伤口又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火,比伤口更灼热。
    凌晨一点,游所为的公寓。
    他坐在书桌前,左手吊著,右手拿著笔,在修改《宵禁》的最后一场戏。
    祥叔和阿杰被救出来后,没有拥抱,没有和解。
    两人在救护车前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台词。
    只有眼神。
    游所为写了三版,都不满意。
    太刻意,太煽情,太像电影。
    而生活,往往比电影更沉默。
    电话响了。
    是李明康。
    “游导演,抱歉这么晚打扰。”李明康的声音很严肃,“刚收到消息,佐藤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飞东京。”
    “要跑?”
    “可能是。”李明康顿了顿,“也可能是调虎离山。我们的人会盯著,但你这边也要小心。
    “谢谢李主任。”
    掛了电话,游所为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挣扎,有多少光在努力不熄灭。
    他想起《上海滩》剧本里的一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不打算沉。
    他要游出去,还要带著更多人一起游出去。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祥叔和阿杰最后那场戏,他终於知道该怎么写了一不需要对视。
    不需要台词。
    只需要一个细节:阿杰走远后,祥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张照片,是祥叔年轻时和老婆的合影。
    那时候他还不是警察,她还没得病。
    那时候他们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
    祥叔把照片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但远处有微光。
    也许那就是希望。
    也许不是。
    但至少,天快亮了。
    游所为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三月五日凌晨四点,九龙塘工业大厦。
    电梯井里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二十二个小时。
    刘青云靠在布景外的墙壁上小憩,吴镇宇坐在摺叠椅上反覆读著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嘴唇无声地动著。
    王晶红著眼睛走过来,手里拿著热咖啡,递给监视器旁的游所为:“阿为,最后一场了,真不改了?”
    游所为接过咖啡,右手微微发抖—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左臂的石膏在灯光下泛著冷白色,像一道凝固的伤疤。
    “不改了。”他的声音沙哑,“就这样拍。”
    王晶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朝场务挥手:“准备最后一场!所有人打起精神!”
    杜可风亲自调试最后一组镜头。
    这个年近五十的摄影师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但握摄像机的手依旧很稳。
    他转头看向游所为:“游生,我要一束光一从电梯门缝透进来,很细,但刚好打在祥叔脸上。”
    “天光?”游所为问。
    “对。凌晨五点的光,灰蓝色的,带著雾气的那种。”杜可风说,“要让人感觉————夜晚结束了,但白天还没真正开始。”
    游所为点头:“好。”
    所有人都就位了。
    电梯轿厢里,祥叔(刘青云饰)和阿杰(吴镇宇饰)背对背坐著。
    他们已经在这里困了六个小时一—戏里的六小时,现实的二十二个小时。
    两人脸上都是真实的疲惫,眼里的血丝不是化妆,是熬出来的。
    “action!“
    阿杰忽然站起身,开始用肩膀撞电梯门。
    那不是表演,是他真的在撞——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金属门发出沉闷的迴响,在整个电梯井里震盪。
    祥叔没动,只是抬头看著他。
    撞了十几下后,阿杰停下来,喘著粗气,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老傢伙,你就这么等死?”
    “不等死,还能怎样?”祥叔的声音很平静,“你撞得开吗?”
    “撞不开也要撞!”阿杰嘶吼,“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回归倒计时!全香港的帮派都在跑路!
    我要是出不去,明天就被扔进维多利亚港餵鱼!”
    祥叔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
    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瀰漫。
    “我老婆得了癌症。”祥叔忽然说,“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阿杰愣住了。
    “儿子在美国,三年没回来了。”祥叔吸了口烟,“上个月寄了张支票,说太忙,回不来。我撕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为什么要急著出去?
    出去干什么?去医院看她一天天瘦下去?还是回家对著空房子发呆?”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电梯顶部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一只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宽。
    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缝里透进来,正好打在祥叔脸上。
    那光很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电梯里,亮得刺眼。
    祥叔眯起眼睛。
    阿杰立刻扑到门缝前,想用手扒开门,但缝隙太窄,根本伸不出去。
    “妈的!就差一点!”他回头喊,“老傢伙!来帮忙!”
    祥叔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束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缝前,和阿杰一起往外看。
    外面是空的—电梯停在两层楼之间,下面是黑暗的电梯井,上面也是。
    那束光是从某个通风口透进来的,遥远,但真实。
    “看见了?”祥叔轻声说,“有光。”
    阿杰没说话。他的身体在颤抖。
    “你要活下去。”祥叔继续说,“哪怕像条狗,也要活下去。因为只要活著,就有天亮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阿杰手里。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乾净的。”祥叔说,“出去后去找他,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或许能减刑。”
    阿杰低头看著纸条,手抖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帮我?”
    祥叔笑了,笑得很淡:“因为我不想我老婆走的时候,这世上又多一个死人。”
    他顿了顿:“也因为————你是左撇子。我儿子也是。”
    阿杰的眼泪掉下来。
    这个在帮派里砍人都不眨眼的混混,哭得像孩子。
    就在这时,电梯猛地一震。
    然后,缓缓上升。
    门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
    “卡!”
    游所为的声音在电梯井里迴荡。
    但没人动。
    刘青云和吴镇宇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脸上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在灯光下闪著光。
    杜可风放下摄像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晶站在监视器后,看著回放,嘴唇在抖。
    游所为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电梯。
    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
    他走进布景,走到两个演员面前。
    然后,他深深鞠躬。
    “谢谢。”他说,“演得太好了。”
    刘青云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是你剧本写得好。”
    吴镇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游所为的肩膀一很轻,怕碰到他的伤。
    全场寂静。
    只有电梯井里隱约传来的风声。
    许久,王晶才开口:“游生,《宵禁》————杀青了。”
    三月六日,上午十点。
    游所为在公寓里睡觉一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他需要休息。但电话响了。
    是陈浩南。
    “阿为,出事了。”陈浩南的声音很急,“吴镇宇昨晚收工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游所为瞬间清醒:“伤势怎么样?”
    “右腿骨折,脸上有淤青,但没生命危险。”陈浩南顿了顿,“对方留了话这是警告。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骨折了。””
    游所为握著电话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浩南,”他的声音很冷,“知道是谁干的吗?”
    “车牌被遮了,但吴镇宇说,打他的人手臂上有纹身——青龙。”
    山口组。
    游所为闭上眼睛。
    他知道会有报復,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阿为,”陈浩南压低声音,“要不要我————”
    “不要。”游所为打断他,“报警。把纹身的特徵告诉警方,让他们处理。”
    “可是警方————”
    “警方如果处理不了,我们再想別的办法。”游所为说,“但现在,我们不能先动手。一动手,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我听你的。但阿为,你要小心。他们敢动吴镇宇,就敢动你。”
    “我知道。”
    掛了电话,游所为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沉思。
    下午两点,廉署大楼。
    李明康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这位平时很少抽菸的主任,今天已经抽了半包。
    “游导演,你提供的名单,我们已经核实了三分之一。”李明康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七个官员里,有三个確认和山口组有经济往来。十二个商人里,有七个涉嫌洗钱。”
    游所为翻开文件,快速瀏览。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详细的证据链: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会议记录——有些甚至附了照片。
    “效率很高。”他说。
    “因为你给的线索很准。”李明康掐灭烟,“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都收到了风声,开始销毁证据了。
    有个做进出口生意的,昨天连夜飞去了马来西亚。
    还有个部门的处长,今天一早提交了病假申请,说是心臟病发作。”
    “打草惊蛇了。”
    “对。”李明康看著他,“游导演,山口组在香港经营了十几年,不是一两天能剷除的。现在打草惊蛇,后面会更难。”
    游所为合上文件。
    “李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因为难就不做,那廉署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李明康愣住了。
    游所为继续说:“我知道难。我知道会得罪人,会有危险,甚至会失败。
    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会成功才去做,是因为应该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香港的车流川流不息。
    “李主任,您知道我最喜欢香港什么吗?”他轻声说,“是这里的法治。是这里的人相信,不管你是谁,犯了法就要受到惩罚。
    这是香港的根基,也是香港的骄傲。”
    他转身,看著李明康:“如果连这个根基都烂了,香港还是香港吗?”
    李明康沉默了。
    许久,他也站起身。
    “游导演,你说得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这是搜查令,我已经签了。下午四点,廉署会同时搜查这七家公司和三个政府部门的办公室。媒体我会安排好,全程直播。”
    游所为的眼睛亮了。
    “您————”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李明康笑了,笑得很释然,“就像你说的一有些事情,是因为应该做。”
    两人握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
    傍晚六点,游所为接到江文的电话。
    “剧本我看了。”江文说,“改得很好。特別是最后那场戏——许文强没有死,他活下来了,但失去了所有。
    这个结局,比原来的悲剧更有力量。”
    “谢谢江老师。”游所为说,“演员方面————”
    “都谈妥了。”江文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周润发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愿意降一半片酬。
    梁朝伟也是。张曼玉和刘嘉玲都说,只要能演,片酬好说。”
    游所为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为什么爱电影——因为总有那么一群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心中的那团火。
    “投资呢?”他问。
    “谢瓜强出两千万,邵氏出一千万,嘉禾出一千万。”江文顿了顿,“还剩五百万的空缺,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大陆有家公司感兴趣。”江文说,“中影的韩三坪,你知道吧?他看了剧本,很欣赏。说如果能过审,中影愿意投资五百万,並且负责大陆的发行。”
    游所为愣住了。
    中影投资,大陆发行————这意味著,《上海滩》將不再是单纯的香港电影,而是两岸三地合作的电影。
    这意义太大了。
    “但审查————”他犹豫。
    “韩三坪说了,剧本他可以帮忙把关。”江文说,“只要把一些敏感点调整一下,过审问题不大。”
    游所为握著电话,手心在出汗。
    机会来了。
    真正的机会。
    “江老师,”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电影的最终剪辑权,必须在我手里。”
    江文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合同里我会写清楚。导演剪辑版,谁也不能动。”
    “好。”游所为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干。”
    掛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但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亮了起来。
    那些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
    很美。
    他想起《上海滩》剧本里的一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他现在就在脏水里。
    但他不打算沉。
    他要游出去,还要带著更多人一起游出去。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
    许文强最后那场戏,他终於知道该怎么写了一不需要独白。
    不需要煽情。
    只需要一个细节:许文强站在黄浦江边,看著对岸的灯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拋进江里。
    那枚铜板,是他刚来上海时,身上仅剩的钱。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一地位、財富、名声。
    但他把最后的那枚铜板扔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文强转身,走进夜色。
    远处的钟楼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旧的时代结束了。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留下来。
    就像那枚沉入江底的铜板。
    看不见,但存在。
    游所为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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