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对决日
三月十一日,上午八点,香港电影导演会礼堂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离九点的放映还有一小时,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有导演,有演员,有製片人,有记者,还有电影学院的学生。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只是两部短片的对决,更是香港电影圈一次难得的公开较量。
礼堂对面的茶餐厅里,游所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奶茶,都没动。
王晶坐在他对面,紧张得一直搓手:“游生,我刚看到路釧进去了,带了七八个人,阵仗不小。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去了?”
“不急。”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再坐十分钟。”
他的左臂还戴著护具,但已经可以轻微活动了。
医生昨天拆了石膏,说恢復得比预期快,但不能用力。
此刻护具藏在深灰色西装外套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一辆黑色丰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浩南带著三个兄弟下车,朝茶餐厅走来。
“阿为,”陈浩南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
礼堂前后门各四个人,观眾席里混了六个我们的人。
山口组那边也有人来,我认出了渡边手下的两个马仔,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游所为点头:“廉署的人呢?”
“也在外面。李明康亲自带队,三辆车停在街角。”陈浩南顿了顿,“还有件事,路釧那边————好像在收买选票。”
王晶猛地抬头:“什么?”
“我有个兄弟,在路釧的团队里打杂。”陈浩南说,“昨晚他听到路釧跟助理说,准备了五百个信封,每个信封里五百块。
今天现场投票的人,大概三百左右。
他打算让助理在洗手间里发钱,买一百张票。”
游所为笑了。
笑容很冷。
“五百块一张票?”他说,“我的片子就值这个价?”
“现在怎么办?”王晶急了,“要不要揭穿他?”
“不用。”游所为喝了口奶茶,冰块已经化了,甜得发腻,“让他买。我倒要看看,他能买到多少。”
陈浩南皱眉:“阿为,这可不是闹著玩的。现场投票,一票就是一票。他买一百张,你就危险了。”
“我知道。”游所为放下杯子,“但我更想知道,这个圈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为了五百块就能出卖自己的判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吧,该进场了。”
礼堂里已经坐了七成满。
前排是导演会的理事和特邀嘉宾,中间是会员和媒体,后排是学生和观眾。
灯光还没暗下来,人们在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游所为从侧门进去,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左手边是王晶和陈淑芬,右手边是吴思远。
隔了两个位置,路釧已经坐在那里,正在跟几个內地来的导演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让周围人听到。
“————艺术是不分地域的,好的电影应该被所有人看见。”路釧挥舞著手臂,“今天这个场合,就是最好的证明。让作品说话,让观眾选择。”
几个记者围过去拍照,闪光灯里啪啦。
游所为没往那边看。他抬头看向舞台,红色幕布还没拉开,上面掛著“华语短片艺术交流展映”的横幅。
舞台两侧各有一台放映机,像是两门对准彼此的炮。
“游生,”吴思远侧过身,小声说,“我刚才看到李文轩了,李兆基的儿子。他跟路釧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坐到后面去了。”
游所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倒数第三排,李文轩果然坐在那里,穿著一身名牌,旁边还坐著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助理。
见游所为看过来,李文轩还微笑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不用理他。”游所为转回头,“今天的主角是片子,不是人。”
话音刚落,礼堂的灯光开始暗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上,吴思远作为主持人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严肃很多。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吴思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这场展映,原本是一场艺术交流。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它的意义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香港电影正在经歷一个特殊的时期。產量下降,市场萎缩,很多人都在问:香港电影还有没有未来?
我想,答案不在我这里,不在任何一个人那里,而在我们所有人的选择里。”
“今天我们有两部短片將要放映。一部是游所为导演的《宵禁》,一部是路釧导演的《胡同往事》。
两部片子,两种风格,两个视角。
放映结束后,我们將进行现场投票。
每一票,都代表一个选择。”
他看向游所为,又看向路釧:“我希望,这个选择是基於艺术,基於专业,基於我们作为电影人的良心。”
说完,他退到舞台一侧。
幕布缓缓拉开。
《宵禁》先放。
当“宵禁”两个黑体字出现在银幕上时,礼堂里安静下来。
电梯井,灰蓝色的晨光,刘青云和吴镇宇的脸————这些画面再次出现时,游所为还是觉得心里一紧。
他知道每一个镜头是怎么拍的,知道演员为了这场戏付出了什么,知道吴镇宇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
二十九分四十秒。
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场。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当最后那束光从电梯门缝透进来,打在祥叔脸上时,游所为听到后排有女生的抽泣声。
音乐结束,银幕变黑。
灯光亮起。
掌声。
不是热烈的掌声,是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的掌声。
一下,两下,然后连成一片。
吴思远重新走上台。
“接下来,是路釧导演的《胡同往事》。”
幕布再次拉开。
这一次,画面明亮很多。
老bj的胡同,槐树,自行车,穿白汗衫的老人————镜头很漂亮,构图很讲究,能看出来导演有基本功。
但问题也在这里—一太漂亮了,漂亮得不真实。
故事讲的是胡同里两代人的衝突,父亲是国营厂老工人,儿子是个体户。
矛盾,和解,最后父亲理解了改革开放,儿子理解了传统。
三十分钟放完。
掌声也有,但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礼貌性的。
灯光重新亮起。
吴思远走到舞台中央:“两部影片已经放映完毕。
现在,我们將进行现场投票。
工作人员会发放选票,请大家在选票上写下你支持的作品编號《宵禁》是1號,《胡同往事》是2號。
投票时间十分钟,然后我们现场计票。”
工作人员开始发选票。
游所为坐在位置上没动。
他看见路釧朝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阿为,”王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助理去发钱了。要不要————”
“再等等。”游所为说。
他看向后排,陈浩南的手下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选票发到手里,是一张很简单的白纸,上面印著“香港电影导演会”的抬头,下面只有两个选项:1和2。
游所为拿起笔,在1上画了个圈。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礼堂侧面走廊尽头。
游所为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
路釧的助理站在洗手池边,正在跟一个年轻导演说话,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看到游所为进来,助理脸色一变,想把信封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游————游导演。”他结结巴巴。
游所为没理他,走到小便池前,拉开拉链。
洗手间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年轻导演脸涨得通红,手里的信封像烫手山芋。
他看了看助理,又看了看游所为的背影,最后把信封塞回助理手里,低头快步离开了0
另外几个人也匆匆洗完手,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游所为和助理。
游所为拉好拉链,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五百块一张票,”他一边洗手一边说,“路导挺大方。”
助理的手在抖。
“游导演,这————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游所为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告诉你老板想贏,就堂堂正正地贏。用这种手段,就算贏了,也是输了。”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还有,告诉那些收了钱的人,投票是记名的。
今天谁投了什么票,导演会都有记录。
为了五百块,搭上自己的名声,值不值,让他们自己想。”
助理愣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散出一沓钞票。
回到礼堂时,投票已经接近尾声。
工作人员正在收选票,收到游所为这一排时,他递上自己的票。
路釧坐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助理刚刚回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路釧的眼神立刻像刀子一样刺向游所为。
游所为没看他。
他看著舞台,吴思远和几个理事正在整理选票,准备现场计票。
计票方式很简单—两个透明的玻璃箱,一个贴“1”,一个贴“2”。工作人员念一张票,就投进对应的箱子里。整个过程公开,所有人都能看见。
“现在开始计票。”吴思远宣布。
第一个工作人员拿起一沓选票,念:“1號。”
第二张:“1號。”
第三张:“还是1號。”
一连念了二十张,全是1號。
路釧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吴会长,这不对劲吧?怎么可能全是1號?”
吴思远皱眉:“路导演,计票是公开透明的,你可以自己看。”
路釧走到舞台边,盯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
第二十一张:“2號。”
终於有一张了。
路釧鬆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三十张,又全是1號。
玻璃箱里的差距越来越大。1號箱已经堆了小半箱,2號箱只有薄薄一层。
计票到一半时,1號票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张,2號票还不到五十。
路釧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转身,看向后排的李文轩。
李文轩耸耸肩,做了个“我也没办法”的手势。
计票继续。
第一百八十张:“1號。”
第一百八十一张:“1號。”
当最后一张票念完时,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吴思远走到两个玻璃箱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宣布:“《宵禁》,二百一十七票。《胡同往事》,八十三票。投票有效人数三百人,弃权零票。我宣布,本次投票结果——《宵禁》胜。”
掌声瞬间爆发。
比刚才放映结束时热烈十倍,百倍。
王晶跳起来,用力拍手,眼圈红了。
陈淑芬捂著嘴,眼泪掉下来。
吴思远看著游所为,点了点头。
路釧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的团队围上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又不敢开口。
许久,路釧推开身边的人,一步步走上舞台。
他从吴思远手里接过麦克风,手在抖。
“我————”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有些失真,“我接受这个结果。”
他看向游所为:“游导演,你贏了。但我还是想说,电影的艺术,不是一场投票能决定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他把麦克风塞回给吴思远,转身走下舞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礼堂。
他的团队赶紧跟上。
李文轩也站起身,带著助理从后门离开。
掌声渐渐平息。
吴思远重新拿起麦克风:“游导演,上来说两句吧。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游所为。
游所为站起身,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能看见台下每一张脸期待的,兴奋的,复杂的,还有几个眼神躲闪的,大概是收了钱又没敢投票的人。
他接过麦克风。
“谢谢。”他说得很简单,“谢谢大家投票给《宵禁》。”
他顿了顿:“但我想说的是,今天这场投票,贏的不是我,是香港电影。
因为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好电影投票,愿意为艺术坚持。
这让我相信,香港电影还有希望。”
台下响起掌声。
“《宵禁》这部片子,拍得很辛苦。”游所为继续说,“刘青云和吴镇宇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很多。
尤其是吴镇宇,他现在还在医院里。我想把这场胜利,送给他。”
掌声更热烈了。
“最后,”游所为看向台下,“我想说,电影这条路,很难走。
可能会亏钱,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人威胁,可能会被打。
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只要我们还想拍,就不能停。”
他举起没受伤的右手:“因为电影不只是生意,是记忆,是镜子,是刀。是我们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良心”
掌声如雷。
很多人站起来鼓掌。
游所为鞠躬,下台。
礼堂外,陈浩南已经在车边等著。
“阿为,”他拉开车门,“渡边那两个手下,投票前就走了。李文轩也走了。路釧的车刚开出去,脸色难看得要死。”
游所为坐进车里。
“廉署那边呢?”
“李明康说,他们拍到了渡边手下和李文轩接触的照片。”陈浩南坐进驾驶座,”还有,路釧那个助理在洗手间发钱,也被拍下来了。证据確凿。”
游所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贏了。
但贏得很累。
左臂的伤口又在隱隱作痛,像在提醒他,这场仗还没打完。
“浩南,”他睁开眼,“去医院。我要去看看镇宇。”
“现在?”
“现在。”游所为说,“我要亲口告诉他,我们贏了。”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晚上七点,圣保禄医院。
吴镇宇的病房里挤满了人。
王晶,陈淑芬,林威,还有几个《宵禁》剧组的工作人员,都来了。
有人买了香檳,有人买了花,小小的病房里热闹得像过节。
吴镇宇靠坐在床头,右腿还吊著,但脸上有了笑容。
“二百一十七票对八十三票,”王晶手舞足蹈地复述现场情况,“路釧那张脸,你们是没看见,跟吃了屎一样!”
眾人大笑。
吴镇宇看向游所为:“游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拍了一部好戏。”吴镇宇说,“也谢谢你,让我演了一个好角色。”
游所为在他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吴镇宇问。
“坎城的邀请函复印件。”游所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精美的卡片,法文和英文双语,“《宵禁》入选了短片角单元。你是男主角,应该有份。”
吴镇宇接过卡片,手有些抖。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圈红了。
“游导,”他说,“值了。这条腿断得值。”
病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吴镇宇,看著他那条吊著的腿,看著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上海滩》里,我给你留了个角色。”
“什么角色?”
“一个反派,但很出彩。”游所为说,“等你伤好了,我们细聊。”
正说著,病房门被推开。
李明康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游导演,”他说,“能出来一下吗?”
游所为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里,李明康递给他一份文件。
“刚刚收到的。”李明康说,“佐藤龙一和渡边次郎,今天下午申请了离境。飞机是晚上九点,飞东京。”
游所为快速瀏览文件。
“你们批了?”
“不能不批。”李明康嘆气,“日本领事馆出面了,说他们有紧急商务要处理。如果我们强行扣人,会引起外交纠纷。
“”
“所以他们就这么跑了?”
“暂时跑了。”李明康说,“但我们拿到了確凿证据,可以发红色通缉令。
只要他们敢再进香港,或者去任何和中国有引渡协议的国家,我们就能抓人。”
游所为把文件还给他。
“那李文轩呢?”
“李兆基议员刚刚开记者会,宣布退出下一届立法局选举。”李明康说,“理由是健康问题。但他儿子李文轩,我们暂时动不了。证据还不够。”
游所为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所以,这场仗,我们贏了一半。”
“至少贏了一半。”李明康看著他,“游导演,我知道你不甘心。
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山口组在香港经营了十几年,不是一两天能剷除的。但只要开了头,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你现在该做的,是把《上海滩》拍好。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电影。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反击。”
游所为点头。
深夜十一点,游所为回到公寓。
邱淑贞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箱子放在客厅中央。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机票是明天下午三点。”她说,“方小姐会送我去机场。”
游所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
“不要说对不起。”邱淑贞靠在他肩上,“阿为,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在后排都听到了。
你说得对,电影是我们留给这个时代,最后的良心。
,她抬起头,看著他:“所以你要好好拍。把《上海滩》拍好,把你想拍的电影都拍好。我会在法国等你,等你去接我。”
游所为抱紧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三月十五日清晨六点,上海外滩。
薄雾像一层灰纱笼罩著黄浦江,对岸浦东的陆家嘴还只有模糊的轮廓。
外滩万国建筑群的钟楼敲响六点钟声,浑厚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迴荡。
游所为站在和平饭店门口,左臂的护具已经换成更轻便的弹性绷带。
他穿了件深棕色夹克,手里拿著对讲机,眼睛盯著马路对面正在架设轨道的摄影组。
“灯光组,再往左移半米。”对讲机里传来杜可风的声音,“我要那束光刚好打在发哥侧脸上,要有轮廓感,但不能太硬。”
周润发从化妆车里走出来,一身深灰色长衫,外面罩著黑色呢子大衣,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游所为身边,点了支烟。
“紧张?”周润发问。
“有点。”游所为坦白,“第一天开机,又是外景,还是这么重要的戏。”
今天要拍的是许文强初到上海的戏。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一个外乡人站在黄浦江边,看著对岸的十里洋场,眼里要有野心,有迷茫,还要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场戏很难。
因为不只要拍出许文强的状態,还要拍出那个时代的质感—黄包车的铃声,卖报童的吆喝,江轮的汽笛,还有那种新旧交替、中西碰撞的混乱感。
“別担心。”周润发吐出一口烟,“我昨晚把这场戏的台词背了三十遍,做梦都在演。”
正说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梁朝伟和张曼玉先后下车。
梁朝伟今天穿的是白色西装,头髮抹了髮油,油光水滑—这是丁力,那个在租界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买办。
张曼玉则是一身素色旗袍,外面披著绒线开衫,头髮烫成波浪卷一冯程程,教会学校毕业的新女性。
“游导,发哥。”梁朝伟走过来,看了看江面,“今天天气不错,雾刚好能遮掉那些现代建筑。”
“就是湿度大了点。”张曼玉拢了拢开衫,“旗袍都贴在身上了。”
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化妆师,给曼玉姐补点粉。发哥,伟仔,你们再对一遍词。二十分钟后开拍。”
对讲机里传来王晶的声音:“游生,群眾演员都就位了,三十个黄包车夫,二十个报童,还有十几个穿长衫的路人。
按你说的,都挑的有年代感的脸。”
“好。”游所为说,“让服装组再检查一遍,纽扣、鞋袜,一个细节都不能错。三十年代和现在,就差在这些地方。”
他转身走向监视器。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两台监视器已经亮起。
杜可风坐在左边,正调试著取景框。
王晶坐在右边,面前摊著场记板。
“游生,”王晶压低声音,“刚收到香港那边的消息。
路釧昨天开了记者会,说《胡同往事》虽然落选坎城,但已经被柏林电影节看中了,邀请去参加青年论坛单元。”
游所为挑了挑眉:“这么快?”
“明显是早就有联繫。”王晶说,“他就是不甘心,想找补回来。
记者会上还说,艺术不该被一场投票定义,时间会证明谁是更好的导演。”
游所为笑了。
“那就让时间证明吧。”他在导演椅上坐下,“现在,我们先拍好今天的戏。”
上午七点,第一场戏开拍。
场记板打下:“《上海滩》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周润发从黄包车上下来,站在外滩堤岸边。江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他眯起眼睛,看著对岸。
远处,江轮拉响汽笛。
“卡!”游所为喊停,“发哥,眼神不对。”
周润发转过身。
“太锐利了。”游所为走过去,“许文强刚到上海,应该是既兴奋又恐惧。
他看到的是机会,也是陷阱。
你现在的眼神,像已经在这里混了十年。”
周润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再来。”
第二镜。
这次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多了几分探究。
他慢慢走上堤岸,手扶著石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石面。
“好。”游所为对著对讲机,“轨道车跟上,给个慢推。我要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摄像机缓缓移动。
周润发的侧脸在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呼出一口白气。
“卡!”游所为再次喊停,“还是不对。”
他走到周润发身边,指著江对岸:“发哥,你现在看到的不是上海,是你老家台山的码头。
你十八岁离开家的时候,站在码头边,看著船开走,心里想的是什么?”
周润发愣住了。
许久,他轻声说:“想的是,混不出人样,就不回来了。”
“对。”游所为说,“就是这种感觉。再来。”
第三镜。
这一次,周润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野心家的眼神,是一个离乡背井的年轻人,站在陌生城市边缘,既想一头扎进去,又怕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眼神。
他扶著栏杆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完美。”杜可风在监视器后小声说。
游所为没有喊卡。
他让镜头继续,让周润发在那个状態里多待了十秒。
然后,他站起身,用力鼓掌。
现场所有人都跟著鼓掌。
周润发从角色里抽离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游导,”他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值一百万片酬。”
上午十点,第二场戏。
丁力第一次见许文强。
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里,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因为一杯咖啡结缘。
梁朝伟和周润发对坐,桌上两杯咖啡冒著热气。
这场戏的难点在於台词一丁力表面上客气,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许文强表面上谦卑,但每句话都在防守。
“丁先生客气了。”周润发端起咖啡杯,没喝,只是闻了闻,“我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还要靠丁先生提携。”
梁朝伟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里没温度。
“上海滩这么大,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他说,“但能不能留下来,看得不是本事,是————”
他故意停顿。
“是什么?”周润发问。
“是懂不懂规矩。”梁朝伟放下杯子,杯底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先生,你懂规矩吗?”
空气瞬间绷紧。
两个演员之间的张力,让整个片场都安静下来。
游所为盯著监视器,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一“砰!”
一声巨响从片场外传来。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润发手里的咖啡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液体溅了一地。
“怎么回事?”游所为站起来。
一个场务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游————游导,外面————外面有辆车爆炸了!
“”
片场外的马路上,一辆道具组的麵包车正冒著黑烟。
车头被炸得变形,玻璃全碎了,但火势不大,已经有两个工作人员用灭火器在扑救。
游所为衝过去时,王晶已经在那里,手里拿著个烧焦的塑料盒。
“不是爆炸。”王晶把盒子递给他,“是爆破装置。
有人把这个粘在车底,遥控引爆的。
威力不大,主要是嚇人。”
游所为接过盒子。
黑色塑料,上面有烧焦的电路板痕跡,还有一根残留的天线。
“报警了吗?”
“报了。”王晶压低声音,“但游生,你觉得报警有用吗?这明显是警告。”
游所为看向四周。
围观的人群已经被工作人员隔开,但远处有几个记者在拍照。
更远的街角,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让保安把那辆车盯住。”游所为说,“车牌记下来。”
“已经记了。”陈浩南从旁边走过来,他昨天刚从香港飞到上海,负责剧组安保,“沪a·b8347。我让兄弟去查了,是套牌车。”
意料之中。
游所为把烧焦的盒子还给王晶。
“清理现场,继续拍。”他说,“不能停,一停就输了。”
“可是游导,”周润发走过来,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咖啡渍,“这明显是冲我们来的。要不要————”
“要什么?停工?”游所为看著他,“发哥,如果我们今天停工,明天他们就会用更狠的手段。拍电影就像打仗,你退一步,对方就进十步。”
他转身面对所有工作人员:“大家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这部戏拍完。
但我想告诉大家,我游所为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想跟我一起把这部戏拍完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拦著,车马费照给。”
没有人动。
三十秒,一分钟。
最后,梁朝伟第一个走回片场:“化妆师,给我补妆。衬衫脏了,换一件。”
张曼玉跟著走回去:“我的旗袍也要重新烫一下,刚才溅到咖啡了。
周润发笑了。
他拍了拍游所为的肩膀:“游导,你说得对。不能停。”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咖啡杯碎片,放在手心掂了掂。
“丁力,”他忽然说,“我们刚才演到哪了?”
梁朝伟已经重新坐下,端起新的咖啡杯:“你说你懂规矩。”
“对。”周润发走回座位,也端起杯子,“我说,规矩我懂。但上海的规矩,和台山的规矩,恐怕不太一样。”
“卡!”游所为喊,“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中午十二点,剧组在和平饭店包了个小宴会厅吃饭。
游所为没胃口,端著盒饭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货轮来往,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已经封顶,正在做最后的外墙装修。
1997年的上海,正在飞速变化。
就像香港。
就像这个时代。
手机响了,是李明康。
“游导演,”李明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上海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你们消息真灵通。”
“我们的人在跟。”李明康顿了顿,“那个爆破装置,是东南亚黑市常见的小玩意,遥控距离五百米。
引爆的人应该在附近,但肯定已经跑了。”
“我知道。”游所为说,“他们不会留下把柄。”
“不过有个发现。”李明康说,“我们查了佐藤在泰国的生意。
他在曼谷有一家电影公司,最近也在筹备一部民国戏,讲上海滩的。”
游所为皱眉:“他想跟我们打擂台?”
“不止。”李明康说,“他挖了你们剧组的几个人—一个美术助理,一个道具师,还有一个副导演。出价是你们的三倍。”
游所为心里一沉。
挖人,这是最狠的招。
电影是团队艺术,缺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特別是美术和道具,直接决定影片的质感。
“那几个人————”
“已经走了。”李明康说,“昨天下午的飞机,飞曼谷。
游导演,你要有心理准备,佐藤这次是铁了心要狙击你。”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黄浦江,江面在正午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金光。
很美。
但底下有多少暗流,只有自己知道。
“李主任,”他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查佐藤在东南亚的產业,有没有违规的。
赌场,夜总会,走私,什么都行。”游所为的声音很冷,“他搞我的电影,我就搞他的生意。”
李明康沉默了几秒。
“游导演,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按程序来。”游所为说,“你们廉署不是要查洗钱吗?我敢打赌,他在东南亚的生意,没有一笔是乾净的。”
这次李明康笑了。
“好,我去查。但你这边————”
“我这边没事。”游所为说,“几个被挖走的人,影响不大。
正好让剩下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想拍好电影的人。”
掛了电话,他走回餐桌。
王晶正在跟周润发讲笑话,梁朝伟安静地吃饭,张曼玉在跟服装师討论下午那场戏的旗袍顏色。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但游所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谁更有耐心,比谁更狠,比谁更能扛。
他坐下,打开已经凉透的盒饭,大口吃起来。
下午两点,第三场戏。
冯程程在教会学校门口第一次见到许文强。
她刚从学校出来,抱著几本书,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书撒了一地。
许文强正好路过,弯腰帮她捡。
很简单的戏,但要拍出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张曼玉今天换了身浅蓝色学生装,头髮扎成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清纯得不像话。
她抱著书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第三步时,故意绊了一下。
书散开。
周润发从画外走进来,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
两人第一次对视。
张曼玉的眼神里要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少女的羞涩。
周润发的眼神里要有惊艷,有克制,还有那种“我不配”的自卑。
“卡!”游所为喊,“曼玉姐,眼神太复杂了。冯程程这时候才十八岁,没经歷过世事,她的眼神应该更单纯一点。”
张曼玉点头:“我明白了,再来。”
第二遍。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很多,像一汪泉水。
周润发捡起最后一本书,递给她。
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张曼玉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脸红了。
周润发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了句“抱歉”。
“好!”游所为说,“这条保留。再来一条,我要换个角度。”
拍摄继续。
游所为坐在监视器后,看著画面里的两个人。
他想起剧本里后面的情节—冯程程会爱上许文强,会因为他家破人亡,会在最后对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下午,让你帮我捡起了那些书。”
爱情是什么?
是开始时的惊鸿一瞥,是过程中的轰轰烈烈,是结束时的痛彻心扉。
也是电影永恆的主题。
对讲机里传来王晶的声音:“游生,香港长途,方小姐找你。”
游所为起身,走到临时搭建的通讯处。
电话那头,方小姐的声音很急:“阿为,淑贞到巴黎了,刚住下。但她在机场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
“是什么?”
“是你《大话西游》的胶片。”方小姐说,“但被剪得乱七八糟,上面还用红笔写了字——下一个”。
“”
游所为的手握紧话筒。
指节发白。
“淑贞怎么样?”
“嚇坏了,但还算镇定。”方小姐说,“我已经联繫了巴黎的朋友,让她先住过去。
阿为,你要小心。他们能寄到巴黎,就能寄到上海。”
“我知道。”游所为说,“方小姐,帮我个忙。”
“你说。”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淑贞。”游所为顿了顿,“钱我出,多少都行。”
“钱不是问题。”方小姐说,“问题是,这样要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阿为,这不是办法。”
游所为看著窗外的上海。
这个城市正在迎接黄昏,夕阳把黄浦江染成血色。
“不会太久。”他说,“等这部电影拍完,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掛了电话,他走回片场。
拍摄还在继续。
张曼玉和周润发已经演到了分別的戏。冯程程抱著书走远,一步三回头。
许文强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两个註定要相爱相杀的人,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別离。
“卡!”游所为喊,“今天收工。
2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周润发走过来,卸了妆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
“游导,”他说,“今天这场戏,让我想起我初恋。”
“哦?”
“也是在学校门口,也是她抱著书,也是我帮她捡。”周润发笑了笑,“后来她嫁给了別人,我来了香港。三十年了,再没见过。”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
电影是什么?
是把这些真实的人生,这些藏在心底的记忆,这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放到银幕上。
让看见的人哭,让看见的人笑。
让看见的人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活过。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剧组下榻的酒店。
游所为在房间里看明天的分镜稿,门被敲响。
是王晶,手里拿著一封快递。
“刚送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东京的朋友”。”王晶的脸色很难看,“我拆开看了,是————”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张照片。
第一张:游所为在香港的公寓楼下,时间是昨天晚上他离开香港前。
第二张:邱淑贞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拖著行李箱。
第三张:周润发在曼谷一家酒店门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握手一那个男人是佐藤。
第四张:游所为在上海外滩,今天早上,站在和平饭店门口。
每张照片背面都有一行列印的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游所为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王晶,”他说,“把这些照片复印一份,寄给李明康。原件保存好,將来有用。”
“游生,你不怕?”
“怕什么?”游所为把照片收起来,“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把电影拍出来,怕我们贏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上海的夜景。
“明天,”他说,“照常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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