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曼辞职后没回家。
她在省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去书店,帮沈默看店,整理书架,照顾花猫,添食加水。
周老还在医院里静养,沈默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书店。
两个人坐在柜檯两侧,各看各的书,偶尔说几句话。
第三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旧书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花猫臥在墙角,尾巴偶尔动一下。
沈默走到柜檯后面,打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调频的旋钮转了几下,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段旋律流出来。
贝斯,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像风穿过秋天的田野。
歌曲不急不慢地唱著。
苏小曼没听过这首歌,歌词听不太清。
有几个词飘过来,rosie, letter, waiting。
旋律在书店的旧书堆里转,落在窗台的阳光上,又弹回来。
“这是什么歌?”她问。
“不知道。”沈默说,“放什么听什么。”
苏小曼没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听著那首歌。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写信,写完了又不想寄。
放在抽屉里,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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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坐回柜檯后面,拿起那本书。
他没有跟著哼,没有打拍子,就是坐著,让那首歌自己在空气里走。
苏小曼看著他。
他看书的侧脸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没人看的画。
“沈默,你在想什么?”她开口。
沈默抬起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你刚才盯著那页纸看了五分钟。”
“在看书。”
“看书的时候不想?”
“看的时候不想。看完了才想。”
苏小曼皱起眉。
她正想追问,花猫忽然从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上柜檯。
它踩到了沈默的保温杯,杯子歪了一下,盖子弹开,茶水洒了一小片在柜檯上。
沈默没慌。
他拿过抹布,慢慢擦。
动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遍。
擦完,他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拧上保温杯盖子,然后才抬头看苏小曼。
“你刚才想问什么?”
苏小曼看著那片被擦过的柜檯,水渍还没干,在阳光里反著光。
“沈默,你上次说,你跪在父亲坟前的时候,有一个你在跪,还有一个你在看你跪。对吧?”
“对。”
“那你吃包子的时候,有一个你在吃,还有一个你在看你吃?”
“对。”
“那你现在跟我说话,有一个你在说,还有一个你在看你说?”
“对。”
苏小曼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前倾:“你这不是精神分裂吗?”
沈默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苏小曼,居然会这么问。
“精神分裂是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
他说,“我这俩,互相知道。”
收音机里的男人,唱到了一句什么,旋律往上走了一下,又落下来。
“精神分裂是『他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我这叫『我看见自己在说话』。”
他顿了顿,“听见和看见,是两码事。”
“那有什么区別?”
“听见的那个人,以为是別人。看见的那个,確知是自己。”
苏小曼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沈默想了想。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才开口。
“因为我看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看。精神分裂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听。”
苏小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沈默,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有病?”
“有。”
“什么时候?”
“刚发现的时候。跪在坟前,觉得有两个自己。一个跪著,一个看著。我以为是父亲在看我。”
苏小曼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站起来,腿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个看我的,还在。我就知道不是父亲。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但那时候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
“然后呢?”
“然后我去问周老。我说『周老,我是不是有病?』周老看了我一眼,说『你有病没病,你自己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周老说『那你就是没病。有病的人,不怀疑自己有病。』”
苏小曼忍不住笑了。
收音机里唱到副歌,声音稍稍激昂起来,又復归呢喃。
“沈默,那你现在还会觉得有两个自己吗?”
“会。”
“不觉得奇怪了?”
“不觉得了。就像左手和右手。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嘛,但你知道。你是那个『知道』的。”
苏小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桌沿,她动了动左手,又动了动右手。
她知道两只手都在动。
那个“知道”的,不是左手,也不是右手。
“沈默,你让我试试。”
“试什么?”
“你说的那个。看自己。”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就在试。”
苏小曼愣了一下。
她刚才確实在看自己的手。
但那是“看手”,不是“看自己看手”。
她试图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去抓那个“看”的东西。
抓不到。
它像影子,你一转过去它就跑没了。
她盯著手看了十几秒,手心出了汗,看了个寂寞。
“没有。”
她说,“就是一个手。没有两个。”
“那你刚才看手的时候,那个『看』的,是不是你?”
“是。”
“那你在看手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你,在看那个『看』?”
苏小曼又试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去抓了,就是看著手。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不是后面,是更里面。
她知道两个都是她,但她说不出那个“更里面”的在哪。
“好像有。”她不確定地说。
“好像?”
“就是……抓不住。我一想抓,它就跑了。”
沈默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抓它干嘛?”
苏小曼愣住了。
“你走路的时候,需要抓住『自己在走路』吗?”
“不需要。”
“你吃饭的时候,需要抓住『自己在吃饭』吗?”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觉得,看自己的时候,需要抓住?”
苏小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默把保温杯放下。“它不用抓。它一直在。你只是没看它。”
苏小曼坐在那里,手还在膝盖上。
她忍住了不抓,就是看著。
看著手,看著手背上的纹路,看著阳光落在指甲上的光点。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那个“看”的,一直都在。
不是她找来的,是它本来就在。
她的呼吸忽然变深了。
不是她刻意深呼吸,是身体自己鬆开了什么。
像系了很久的扣子,忽然解开了。
她没说话。
沈默也没说话。
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问题打断的停,是那种“感觉到什么”的停。
他看了苏小曼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苏小曼开口了。
“沈默,我好像懂了。”
“懂什么了?”
“懂你说的那个『看』的。它一直在。”
沈默没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又拧上了。
然后才抬起头,看著她。
“恭喜你。你终於懂了。然后呢?”
苏小曼愣住了。“什么然后?”
“懂了之后呢?你准备干什么?”
“我……”
“你什么都不会变。”
沈默说,“你还是你。还是会焦虑,还是会睡不著。只是多了一个『知道』。”
苏小曼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默,你说有两个自己。一个做,一个看。那看那个看的呢?”
沈默翻书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刚才久。
他把书籤夹进书页,合上书,放在柜檯上。
“什么?”他问。
“你看。你跪的时候,有一个在跪,有一个在看跪。那看跪的那个,是不是还有一个在看它?”
沈默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那么深。”
“那你现在想想。”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那就是三个。一个在跪,一个在看跪,一个在看那个看。”
“那第三个是谁?”
“还是我。”
苏小曼追问:“那你怎么知道有三个?”
沈默想了想,“因为我现在就在试。我在想『有没有第三个』的时候,有一个我在想,还有一个我在看我想。看我想的那个,不是前面两个。”
苏小曼的手紧了一下。“那就是三个。”
“嗯。”
“那三个之后呢?有没有第四个?”
沈默看著她。“你试试。”
苏小曼闭上眼睛。
她试著去抓那个“看我想”的东西。
抓不到。
但它在那儿。
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又试著去看那个“看那个看”的。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再后面,再后面。
像两面镜子对著照,一层一层,没有尽头。
她有点晕,像往下看深渊,但又不像害怕,只是觉得深。
她睁开眼。
“太多了。”她说,“数不清。”
沈默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带著一点疲惫和释然的笑。
“数不清就別数了。”
他说,“知道有就行。”
苏小曼坐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本旧书。
她忽然觉得,那个“知道有就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几个自己,是知道。
收音机里的歌停了。
沙沙的电流声,像窗外在下雨。
沈默站起来,“我去医院看周老。你帮我看店。”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苏小曼。”
“嗯?”
“你今天问了好几个问题。精神分裂,两个自己,三个自己,无数个自己。”
“嗯。”
“下次有人问你,你就说,精神分裂,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这个是一个人知道有无数个自己。但知道就行。不用数。知道了也没什么神奇的,这只是古代中国禪境里的趣味。”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苏小曼一个人坐在书店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她看著那些灰尘,有一个她在看,还有一个她在看那个看。
她知道还有一个,在看那个看那个看。
她发现自己没去数,便笑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那个,『知道就行』。我想了想,那个『知道』的,是不是也有一个在看它?”
沈默回了一条:“我在路上。你別想了。”
见了沈默回復,她又欢笑起来。
很开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著。
阳光从地上移到书架上,从书架上移到墙角。
花猫醒了,跳上柜檯,在她手边臥下来。
苏小曼坐在那里,听歌曲抚慰著旧书店,便伸出手摸著猫的背。
猫咪没理睬苏小曼的冒昧,咕嚕声依旧。
和收音机里的贝斯奇异地合拍,没有人去关它。
而苏小曼,仍在尝试这个游戏。
那个在摸猫的,是“我”。
那个在看摸猫的,是“你”。
那个知道“我”在摸、“你”在看的,是“他”。
三个都在,各在各的,安详寧静。
如人不打扰猫咕嚕咕嚕时,与贝斯合拍的轻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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