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我他

    苏小曼辞职后没回家。
    她在省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去书店,帮沈默看店,整理书架,照顾花猫,添食加水。
    周老还在医院里静养,沈默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书店。
    两个人坐在柜檯两侧,各看各的书,偶尔说几句话。
    第三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旧书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花猫臥在墙角,尾巴偶尔动一下。
    沈默走到柜檯后面,打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调频的旋钮转了几下,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段旋律流出来。
    贝斯,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像风穿过秋天的田野。
    歌曲不急不慢地唱著。
    苏小曼没听过这首歌,歌词听不太清。
    有几个词飘过来,rosie, letter, waiting。
    旋律在书店的旧书堆里转,落在窗台的阳光上,又弹回来。
    “这是什么歌?”她问。
    “不知道。”沈默说,“放什么听什么。”
    苏小曼没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听著那首歌。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写信,写完了又不想寄。
    放在抽屉里,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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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坐回柜檯后面,拿起那本书。
    他没有跟著哼,没有打拍子,就是坐著,让那首歌自己在空气里走。
    苏小曼看著他。
    他看书的侧脸在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没人看的画。
    “沈默,你在想什么?”她开口。
    沈默抬起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你刚才盯著那页纸看了五分钟。”
    “在看书。”
    “看书的时候不想?”
    “看的时候不想。看完了才想。”
    苏小曼皱起眉。
    她正想追问,花猫忽然从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上柜檯。
    它踩到了沈默的保温杯,杯子歪了一下,盖子弹开,茶水洒了一小片在柜檯上。
    沈默没慌。
    他拿过抹布,慢慢擦。
    动作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遍。
    擦完,他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拧上保温杯盖子,然后才抬头看苏小曼。
    “你刚才想问什么?”
    苏小曼看著那片被擦过的柜檯,水渍还没干,在阳光里反著光。
    “沈默,你上次说,你跪在父亲坟前的时候,有一个你在跪,还有一个你在看你跪。对吧?”
    “对。”
    “那你吃包子的时候,有一个你在吃,还有一个你在看你吃?”
    “对。”
    “那你现在跟我说话,有一个你在说,还有一个你在看你说?”
    “对。”
    苏小曼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前倾:“你这不是精神分裂吗?”
    沈默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苏小曼,居然会这么问。
    “精神分裂是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
    他说,“我这俩,互相知道。”
    收音机里的男人,唱到了一句什么,旋律往上走了一下,又落下来。
    “精神分裂是『他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我这叫『我看见自己在说话』。”
    他顿了顿,“听见和看见,是两码事。”
    “那有什么区別?”
    “听见的那个人,以为是別人。看见的那个,確知是自己。”
    苏小曼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沈默想了想。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才开口。
    “因为我看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看。精神分裂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听。”
    苏小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沈默,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有病?”
    “有。”
    “什么时候?”
    “刚发现的时候。跪在坟前,觉得有两个自己。一个跪著,一个看著。我以为是父亲在看我。”
    苏小曼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站起来,腿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个看我的,还在。我就知道不是父亲。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但那时候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
    “然后呢?”
    “然后我去问周老。我说『周老,我是不是有病?』周老看了我一眼,说『你有病没病,你自己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周老说『那你就是没病。有病的人,不怀疑自己有病。』”
    苏小曼忍不住笑了。
    收音机里唱到副歌,声音稍稍激昂起来,又復归呢喃。
    “沈默,那你现在还会觉得有两个自己吗?”
    “会。”
    “不觉得奇怪了?”
    “不觉得了。就像左手和右手。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嘛,但你知道。你是那个『知道』的。”
    苏小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桌沿,她动了动左手,又动了动右手。
    她知道两只手都在动。
    那个“知道”的,不是左手,也不是右手。
    “沈默,你让我试试。”
    “试什么?”
    “你说的那个。看自己。”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就在试。”
    苏小曼愣了一下。
    她刚才確实在看自己的手。
    但那是“看手”,不是“看自己看手”。
    她试图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去抓那个“看”的东西。
    抓不到。
    它像影子,你一转过去它就跑没了。
    她盯著手看了十几秒,手心出了汗,看了个寂寞。
    “没有。”
    她说,“就是一个手。没有两个。”
    “那你刚才看手的时候,那个『看』的,是不是你?”
    “是。”
    “那你在看手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你,在看那个『看』?”
    苏小曼又试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去抓了,就是看著手。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不是后面,是更里面。
    她知道两个都是她,但她说不出那个“更里面”的在哪。
    “好像有。”她不確定地说。
    “好像?”
    “就是……抓不住。我一想抓,它就跑了。”
    沈默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抓它干嘛?”
    苏小曼愣住了。
    “你走路的时候,需要抓住『自己在走路』吗?”
    “不需要。”
    “你吃饭的时候,需要抓住『自己在吃饭』吗?”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觉得,看自己的时候,需要抓住?”
    苏小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默把保温杯放下。“它不用抓。它一直在。你只是没看它。”
    苏小曼坐在那里,手还在膝盖上。
    她忍住了不抓,就是看著。
    看著手,看著手背上的纹路,看著阳光落在指甲上的光点。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那个“看”的,一直都在。
    不是她找来的,是它本来就在。
    她的呼吸忽然变深了。
    不是她刻意深呼吸,是身体自己鬆开了什么。
    像系了很久的扣子,忽然解开了。
    她没说话。
    沈默也没说话。
    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问题打断的停,是那种“感觉到什么”的停。
    他看了苏小曼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苏小曼开口了。
    “沈默,我好像懂了。”
    “懂什么了?”
    “懂你说的那个『看』的。它一直在。”
    沈默没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又拧上了。
    然后才抬起头,看著她。
    “恭喜你。你终於懂了。然后呢?”
    苏小曼愣住了。“什么然后?”
    “懂了之后呢?你准备干什么?”
    “我……”
    “你什么都不会变。”
    沈默说,“你还是你。还是会焦虑,还是会睡不著。只是多了一个『知道』。”
    苏小曼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默,你说有两个自己。一个做,一个看。那看那个看的呢?”
    沈默翻书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刚才久。
    他把书籤夹进书页,合上书,放在柜檯上。
    “什么?”他问。
    “你看。你跪的时候,有一个在跪,有一个在看跪。那看跪的那个,是不是还有一个在看它?”
    沈默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那么深。”
    “那你现在想想。”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那就是三个。一个在跪,一个在看跪,一个在看那个看。”
    “那第三个是谁?”
    “还是我。”
    苏小曼追问:“那你怎么知道有三个?”
    沈默想了想,“因为我现在就在试。我在想『有没有第三个』的时候,有一个我在想,还有一个我在看我想。看我想的那个,不是前面两个。”
    苏小曼的手紧了一下。“那就是三个。”
    “嗯。”
    “那三个之后呢?有没有第四个?”
    沈默看著她。“你试试。”
    苏小曼闭上眼睛。
    她试著去抓那个“看我想”的东西。
    抓不到。
    但它在那儿。
    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又试著去看那个“看那个看”的。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再后面,再后面。
    像两面镜子对著照,一层一层,没有尽头。
    她有点晕,像往下看深渊,但又不像害怕,只是觉得深。
    她睁开眼。
    “太多了。”她说,“数不清。”
    沈默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带著一点疲惫和释然的笑。
    “数不清就別数了。”
    他说,“知道有就行。”
    苏小曼坐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本旧书。
    她忽然觉得,那个“知道有就行”的,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几个自己,是知道。
    收音机里的歌停了。
    沙沙的电流声,像窗外在下雨。
    沈默站起来,“我去医院看周老。你帮我看店。”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苏小曼。”
    “嗯?”
    “你今天问了好几个问题。精神分裂,两个自己,三个自己,无数个自己。”
    “嗯。”
    “下次有人问你,你就说,精神分裂,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这个是一个人知道有无数个自己。但知道就行。不用数。知道了也没什么神奇的,这只是古代中国禪境里的趣味。”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苏小曼一个人坐在书店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她看著那些灰尘,有一个她在看,还有一个她在看那个看。
    她知道还有一个,在看那个看那个看。
    她发现自己没去数,便笑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那个,『知道就行』。我想了想,那个『知道』的,是不是也有一个在看它?”
    沈默回了一条:“我在路上。你別想了。”
    见了沈默回復,她又欢笑起来。
    很开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坐著。
    阳光从地上移到书架上,从书架上移到墙角。
    花猫醒了,跳上柜檯,在她手边臥下来。
    苏小曼坐在那里,听歌曲抚慰著旧书店,便伸出手摸著猫的背。
    猫咪没理睬苏小曼的冒昧,咕嚕声依旧。
    和收音机里的贝斯奇异地合拍,没有人去关它。
    而苏小曼,仍在尝试这个游戏。
    那个在摸猫的,是“我”。
    那个在看摸猫的,是“你”。
    那个知道“我”在摸、“你”在看的,是“他”。
    三个都在,各在各的,安详寧静。
    如人不打扰猫咕嚕咕嚕时,与贝斯合拍的轻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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