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曼辞职后的第三天,她妈打来了电话。
不是因为她妈知道她辞职了。
她妈不知道。
她妈打电话,是因为每个月的这一天,她妈都会打。
女儿一人出门在外,做父母的哪有不问的。
开头几年问“吃饭了吗”?
“忙不忙”?
“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她妈学会了看她的朋友圈。
但她发得少,一个月一条,有时候一条都没有。
她妈就打电话,问她过的怎么样?
电话响的时候,苏小曼正躺在床上。
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她已经躺了三天了。
不是不想起来,是起来不知道干什么。
辞职信发出去那一刻,她觉得轻了。
像卸了什么东西。但第二天醒来,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不是工作,是空。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接起电话。
“餵。”她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著老家的口音。
“妈。”
“在忙吗?”
“不忙。”
她妈愣了一下。
以往每次打电话,苏小曼都说“忙”。
开会、写方案、赶项目。
说不上两句就掛了。
今天她却破天荒的说“不忙”。
搞得电话那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苏小曼也没说话。
她握著手机,躺在床上,听她妈那边的声音。
有电视声,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有她爸在旁边问“打通了没有”的声音。
这些声音,她很久没听到了。
不是没听到,是没听进去。
以前打电话,她习惯一边听一边看电脑,一边回消息。
她妈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听。
她听见她妈在炒菜,听见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听见她爸说“少放点盐”。
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淌进她的耳朵里,淌进她的身体里。
她忽然想家、想哭。
“妈。”
“嗯?”
“你炒什么菜?”
“你爱吃的芹菜炒肉。”
她愣了一下。
她爱吃什么菜。
她妈记得那么清楚。
她在深瞳待了这么多年,做了无数个项目,写了无数份报告。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不爱吃什么。
唯独她妈记得。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锅铲声停了。
交谈声还在。
她爸还在问什么,她妈没理他。
“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的声音,没变。
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三天前。”
“为什么?”
苏小曼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做不下去了?
说她造的ai,比她更像人?
说她每天凌晨三点还在写脚本,写到想吐?
说她看见那个ai沉默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沉默了?
这些,她妈听不懂。
她妈只读过初中,在镇上超市当了二十年收银员。
她不懂算法,不懂模型,不懂內容生態。
但她妈懂一件事。
她妈懂她。
“累了。”苏小曼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她妈在翻菜,噼里啪啦的。
她以为她爸,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她妈。
但他没说。
她爸从来不把这些事往家里传。
她爸只会说“孩子忙”,只会说“別打扰她”。
她爸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一咽这么多年。
“累了就回来。”
她妈说,“你一人在外,平时吃不好睡不好的。”
苏小曼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
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你爸昨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回来了。我跟他说,孩子忙,別打扰她。他说,我就问问。问问你。”
她妈把菜盛出来了,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
然后是她爸的声音,隔著电话。
闷闷的:“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杀只鸡给她补补。”
苏小曼没说话。她说不出来。
“小曼?”她妈喊她。
“嗯。”
“你那边是不是信號不好?”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很平,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沈默说的那道裂缝。
她家没有裂缝。
她家太新了。
新到不像一个家。
她妈那边的家,厨房的墙熏黄了,灶台的瓷砖裂了一条缝,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
那才是家。
有裂缝的家。
“周末。”她说。
“真的?”
“嗯。”
“到时候我去买条鱼。你爱吃鱼。”
苏小曼掛了电话。
她躺在黑暗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屏幕已经暗了,但她妈的电话好像还通著。
她能听见那边在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妈说“多吃点菜”。
她爸说“知道了”。
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穿过电线,穿过基站,穿过她这间屋子的白墙,落在她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父母的生活场景。
不是真的看见。
是她依稀还记得家的样子。
她记得那张桌子。
圆形的,木头的,桌面铺著塑料布,塑料布上印著花。
印象中她妈坐左边,她爸在右边,她坐在中间。
她妈给她夹菜,她说不要,她妈说多吃点。
她爸不爱说话,只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因为鱼肚子刺少。
她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她想坐在那张桌子前,她妈给她夹菜,她爸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
她不嫌烦了。
她什么都不嫌了。
她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了,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袋米,还是搬家时买的,没开封。
她看著那袋米,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封口,倒了一些在锅里。
淘米,加水,开火。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锅粥。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她拿勺子搅了搅。
米粒还是硬的。
她盖上盖子,把火调小,她想起她妈煮粥的样子。
她妈站著,不玩手机,不看电视,就是站著看粥翻滚。
偶尔搅一搅,看看稠了没有。
那是想把心意,装到家人胃里的妈妈。
她以前不懂,觉得她妈在发呆。
现在她知道了。
她妈不是在发呆。
她妈是在那里。
在厨房里,在灶台前,在那一锅粥旁边。
她妈在那里,因为她在那里。
她妈在等她起床,等她吃完去上学。
她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坐著,喝粥。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
淡。
她忘了放盐。
她妈煮粥也不放盐,配榨菜或腐乳吃。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榨菜,撕开,倒在小碟子里。
咸的,脆的。
配著淡粥,刚好。
她喝著喝著,忽然想起她爸说的话:“粥要慢慢喝,烫。”
她爸说这话的时候,粥已不烫了。
她爸喝得快,呼嚕呼嚕的,像在赶时间。
她喝得慢,因为怕烫。
现在她喝得也很慢。
不是因为怕烫,是因为对面没人。
她爸不在,她妈也不在。
只有她一个人。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凉了些,她学著爸爸喝快了。
喝完,她看著锅里的剩粥,想了很久。
然后找了个保温桶,把剩下的粥装进去。
保温桶是她搬家时,公司里的同事送她的小物件。
不锈钢材质,很轻便。
她拧上盖子,拎著出了门。
她记得路。
那条巷子,那扇木门,门口的风铃。
她去过一次,就记住了。
但今天,她想用他的方式走。
她站在巷口,闭上眼睛,转了三圈。
睁开眼,天意让她往左。
她往左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走到那条巷子。
墙根有青苔,头顶有电线。
她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那家旧书店。
没有招牌,门关著。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风铃不在,被沈默收进屋里去了。
但她知道是这里。
她敲门。
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儿,又敲。
还是没人应。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掏出手机。
打了一行字:“粥放在书店门口了。”
发送。
她又打了一行:“我转了三圈。”
又发送。
她站起来,转身回走。
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门,还是关著。
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只保温桶上,不锈钢的外壳反射著光,像一小块月亮。
她回到家,洗了锅,洗了碗,擦乾净灶台。
厨房恢復了原样。
但她知道,她煮了一锅粥。
她妈知道了,大概会说:“煮粥有什么好说的?谁不会?”
她妈不知道,她用了这么多年,才又煮了一锅粥。
手机震起。
沈默回覆:“收到了。在喝。”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迟疑著打了一行字:“我没放盐。”
沈默回:“淡点好。配腐乳、榨菜刚好。”
她关掉手机,坐在餐桌前。
餐桌对面没人,旁边没人。
但她觉得,有人在喝那锅粥。
不是沈默,是她爸,是她妈,是多年前的她自己。
他们都坐在那张桌子前,呼嚕呼嚕地喝。
她爸喝得快,她妈喝得也快,她喝得最慢。
她妈说:“快点,要迟到了。”
她说:“烫。”
她爸说:“吹吹。”
她吹了,还是烫。
她妈说:“给我,我帮你吹。”
她妈吹了两下,递给她:“不烫了。”
她喝时,温的。
刚好。
她闭上眼睛。
听见了家。
不是真的听见。
是她记得以往被她忽略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不是从电话里来的,不是从回忆里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涌来。
从她还没学会说“忙”的时候,从她想拼命往外飞的时候。
原来,那些声音一直在,从未消失过。
只是她以前顾不上听。
她睁开眼。
餐桌对面还是没人。
但她不觉得房间空,因她在,她妈在,她爸在。
那锅粥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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