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锅粥

    苏小曼辞职后的第三天,她妈打来了电话。
    不是因为她妈知道她辞职了。
    她妈不知道。
    她妈打电话,是因为每个月的这一天,她妈都会打。
    女儿一人出门在外,做父母的哪有不问的。
    开头几年问“吃饭了吗”?
    “忙不忙”?
    “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她妈学会了看她的朋友圈。
    但她发得少,一个月一条,有时候一条都没有。
    她妈就打电话,问她过的怎么样?
    电话响的时候,苏小曼正躺在床上。
    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她已经躺了三天了。
    不是不想起来,是起来不知道干什么。
    辞职信发出去那一刻,她觉得轻了。
    像卸了什么东西。但第二天醒来,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不是工作,是空。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接起电话。
    “餵。”她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著老家的口音。
    “妈。”
    “在忙吗?”
    “不忙。”
    她妈愣了一下。
    以往每次打电话,苏小曼都说“忙”。
    开会、写方案、赶项目。
    说不上两句就掛了。
    今天她却破天荒的说“不忙”。
    搞得电话那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苏小曼也没说话。
    她握著手机,躺在床上,听她妈那边的声音。
    有电视声,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有她爸在旁边问“打通了没有”的声音。
    这些声音,她很久没听到了。
    不是没听到,是没听进去。
    以前打电话,她习惯一边听一边看电脑,一边回消息。
    她妈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听。
    她听见她妈在炒菜,听见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听见她爸说“少放点盐”。
    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淌进她的耳朵里,淌进她的身体里。
    她忽然想家、想哭。
    “妈。”
    “嗯?”
    “你炒什么菜?”
    “你爱吃的芹菜炒肉。”
    她愣了一下。
    她爱吃什么菜。
    她妈记得那么清楚。
    她在深瞳待了这么多年,做了无数个项目,写了无数份报告。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不爱吃什么。
    唯独她妈记得。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锅铲声停了。
    交谈声还在。
    她爸还在问什么,她妈没理他。
    “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的声音,没变。
    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三天前。”
    “为什么?”
    苏小曼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做不下去了?
    说她造的ai,比她更像人?
    说她每天凌晨三点还在写脚本,写到想吐?
    说她看见那个ai沉默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沉默了?
    这些,她妈听不懂。
    她妈只读过初中,在镇上超市当了二十年收银员。
    她不懂算法,不懂模型,不懂內容生態。
    但她妈懂一件事。
    她妈懂她。
    “累了。”苏小曼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她妈在翻菜,噼里啪啦的。
    她以为她爸,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她妈。
    但他没说。
    她爸从来不把这些事往家里传。
    她爸只会说“孩子忙”,只会说“別打扰她”。
    她爸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一咽这么多年。
    “累了就回来。”
    她妈说,“你一人在外,平时吃不好睡不好的。”
    苏小曼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
    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
    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你爸昨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回来了。我跟他说,孩子忙,別打扰她。他说,我就问问。问问你。”
    她妈把菜盛出来了,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
    然后是她爸的声音,隔著电话。
    闷闷的:“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杀只鸡给她补补。”
    苏小曼没说话。她说不出来。
    “小曼?”她妈喊她。
    “嗯。”
    “你那边是不是信號不好?”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曼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很平,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沈默说的那道裂缝。
    她家没有裂缝。
    她家太新了。
    新到不像一个家。
    她妈那边的家,厨房的墙熏黄了,灶台的瓷砖裂了一条缝,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
    那才是家。
    有裂缝的家。
    “周末。”她说。
    “真的?”
    “嗯。”
    “到时候我去买条鱼。你爱吃鱼。”
    苏小曼掛了电话。
    她躺在黑暗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屏幕已经暗了,但她妈的电话好像还通著。
    她能听见那边在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妈说“多吃点菜”。
    她爸说“知道了”。
    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穿过电线,穿过基站,穿过她这间屋子的白墙,落在她耳朵里。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父母的生活场景。
    不是真的看见。
    是她依稀还记得家的样子。
    她记得那张桌子。
    圆形的,木头的,桌面铺著塑料布,塑料布上印著花。
    印象中她妈坐左边,她爸在右边,她坐在中间。
    她妈给她夹菜,她说不要,她妈说多吃点。
    她爸不爱说话,只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因为鱼肚子刺少。
    她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她想坐在那张桌子前,她妈给她夹菜,她爸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
    她不嫌烦了。
    她什么都不嫌了。
    她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了,是身体自己动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袋米,还是搬家时买的,没开封。
    她看著那袋米,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封口,倒了一些在锅里。
    淘米,加水,开火。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锅粥。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她拿勺子搅了搅。
    米粒还是硬的。
    她盖上盖子,把火调小,她想起她妈煮粥的样子。
    她妈站著,不玩手机,不看电视,就是站著看粥翻滚。
    偶尔搅一搅,看看稠了没有。
    那是想把心意,装到家人胃里的妈妈。
    她以前不懂,觉得她妈在发呆。
    现在她知道了。
    她妈不是在发呆。
    她妈是在那里。
    在厨房里,在灶台前,在那一锅粥旁边。
    她妈在那里,因为她在那里。
    她妈在等她起床,等她吃完去上学。
    她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坐著,喝粥。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
    淡。
    她忘了放盐。
    她妈煮粥也不放盐,配榨菜或腐乳吃。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榨菜,撕开,倒在小碟子里。
    咸的,脆的。
    配著淡粥,刚好。
    她喝著喝著,忽然想起她爸说的话:“粥要慢慢喝,烫。”
    她爸说这话的时候,粥已不烫了。
    她爸喝得快,呼嚕呼嚕的,像在赶时间。
    她喝得慢,因为怕烫。
    现在她喝得也很慢。
    不是因为怕烫,是因为对面没人。
    她爸不在,她妈也不在。
    只有她一个人。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凉了些,她学著爸爸喝快了。
    喝完,她看著锅里的剩粥,想了很久。
    然后找了个保温桶,把剩下的粥装进去。
    保温桶是她搬家时,公司里的同事送她的小物件。
    不锈钢材质,很轻便。
    她拧上盖子,拎著出了门。
    她记得路。
    那条巷子,那扇木门,门口的风铃。
    她去过一次,就记住了。
    但今天,她想用他的方式走。
    她站在巷口,闭上眼睛,转了三圈。
    睁开眼,天意让她往左。
    她往左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走到那条巷子。
    墙根有青苔,头顶有电线。
    她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那家旧书店。
    没有招牌,门关著。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风铃不在,被沈默收进屋里去了。
    但她知道是这里。
    她敲门。
    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儿,又敲。
    还是没人应。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掏出手机。
    打了一行字:“粥放在书店门口了。”
    发送。
    她又打了一行:“我转了三圈。”
    又发送。
    她站起来,转身回走。
    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门,还是关著。
    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只保温桶上,不锈钢的外壳反射著光,像一小块月亮。
    她回到家,洗了锅,洗了碗,擦乾净灶台。
    厨房恢復了原样。
    但她知道,她煮了一锅粥。
    她妈知道了,大概会说:“煮粥有什么好说的?谁不会?”
    她妈不知道,她用了这么多年,才又煮了一锅粥。
    手机震起。
    沈默回覆:“收到了。在喝。”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迟疑著打了一行字:“我没放盐。”
    沈默回:“淡点好。配腐乳、榨菜刚好。”
    她关掉手机,坐在餐桌前。
    餐桌对面没人,旁边没人。
    但她觉得,有人在喝那锅粥。
    不是沈默,是她爸,是她妈,是多年前的她自己。
    他们都坐在那张桌子前,呼嚕呼嚕地喝。
    她爸喝得快,她妈喝得也快,她喝得最慢。
    她妈说:“快点,要迟到了。”
    她说:“烫。”
    她爸说:“吹吹。”
    她吹了,还是烫。
    她妈说:“给我,我帮你吹。”
    她妈吹了两下,递给她:“不烫了。”
    她喝时,温的。
    刚好。
    她闭上眼睛。
    听见了家。
    不是真的听见。
    是她记得以往被她忽略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不是从电话里来的,不是从回忆里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涌来。
    从她还没学会说“忙”的时候,从她想拼命往外飞的时候。
    原来,那些声音一直在,从未消失过。
    只是她以前顾不上听。
    她睁开眼。
    餐桌对面还是没人。
    但她不觉得房间空,因她在,她妈在,她爸在。
    那锅粥也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