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通知,是同事转发的一条短视频。
標题很唬人:“某选秀选手自曝『行业规则』,称『不陪酒就没资源』。”
她点开看了两分钟,没看完。
不是因为內容敏感,是因为那个选手的语气。
她不是在控诉,她是在炫耀。
说“陪酒”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说“没资源”的时候,眼神是得意的。
她不是在揭露黑暗,她是在展示“我也混到了这个圈子的核心”。
潜规则不是秘密了,是资本。
不是耻辱,是行业履歷。
林佳关掉视频,躺回去。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什么时候,潜规则变得可以公开说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跟她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事,做了也不能说。不是怕,是丟人。”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潜规则之所以叫潜规则,是因为它见不得光。
做了,就要藏好。
被人知道了,就要否认。
否认不了,就要认错。
认错了,还要被骂。
那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现在的人,做了不藏,不否认,不认错,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们觉得自己“有本事”。
別人陪酒,別人也陪了,別人没资源,我有。
这是我的本事。你羡慕不来。
林佳打开评论区,三千多条。
有人说“这也敢说,不怕被封杀吗?”
有人说“这算什么,更黑的都有。”
有人说“小姐姐真勇敢,敢於揭露真相。”
她没有看到一条评论,说“这是错的”。
没有一条。
所有人都在討论“能不能说”,没有人討论“该不该做”。
“该不该”消失了,只剩下“能不能”。
能做,就能说。
能说,就是对的。
对错的定义,从“是否违背道德”变成了“是否被允许谈论”。
允许了,就是对的。
不允许,就是错的。
但“允许”的標准是什么?
是法律?
是平台?
是流量?
是点讚?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没人管,就是可以的。
她想起上个月,公司討论过的一个案例。
一个企业家,在公开演讲中大谈自己“如何用非常手段搞定竞爭对手”。
他说的不是商业策略,是商业贿赂。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分享成功学。
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觉得不对,后来有人举报,平台下架了那条视频。
但下架的原因不是“內容违法”,是“引起爭议”。
引起爭议,所以要下架。
如果不引起爭议,就不会下架。
也就是说,对错的判断標准是“有没有人反对”。
有人反对,就是错的。
没人反对,就是对的。
这不叫规则,这叫“舆论审判”。
舆论今天觉得你对,你就对;
明天觉得你错,你就错。
舆论的標准是什么?
是情绪。
情绪来了,你就是错的;
情绪走了,你就是对的。
潜规则公开化,不是因为法律鬆了,是因为舆论的耻感没了。
大家不觉得自己参与潜规则丟人。
不觉得丟人,就不会骂。
不骂,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可以”。
可以,就变成了“对”。
林佳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不想再看那些评论了。
她知道,这个现象不是孤立的。
它和“没有作品的文化人”、“为计划叫好的评论区”,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不同枝杈。
那个根,是耻感的丧失。
文化人没有作品,不羞耻。
因为大家只看流量,不看內容。
媒体发布计划,不羞耻。
因为大家只看標题,不看结果。
潜规则公开说,不羞耻。
因为大家只看能不能,不看该不该。
耻感是怎么丧失的?
林佳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大家变坏了,是因为大家太忙了。
忙到没时间想“该不该”,只能想“能不能”。
忙到没时间判断对错,只能跟著情绪走。
忙到没时间感到羞耻,只能跟著別人喊。
忙到忘了自己是谁,只能靠“被看见”证明自己存在。
被看见,就是在。
不被看见,就像没活过。
所以大家拼命说,拼命晒,拼命公开。
公开潜规则,不是为了揭露,是为了证明“我也在这个圈子里”。
圈子,就是存在。
存在圈子,等同於拥有资源。
至於羞耻,那是閒人的事。
忙人没有时间羞耻。
天快亮了。
林佳没有睡意。
她坐起来,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天边是一层灰濛濛的光,像一块没洗乾净的旧布。
她忽然想起沈默。
想起他说“我选明月。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不骗人。”
月亮不骗人。
但人不看月亮了。人看手机。
手机里的光,比月亮亮。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看不见自己。
她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路口,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暖洋洋的。
她没有转圈。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往左,是公司的方向。
往右,是沈默家的方向。
她选了右边。
走了四十分钟,到那条梧桐树小路。
她走到沈默家楼下,上楼。
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沈默正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粥,一碟榨菜。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佳坐下来。
沈默继续喝粥。
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喝了几口发现不妥,沈默放下碗,问:“吃了?”
“没。”
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
粥是淡的,上面飘著几粒米。
林佳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
碗很烫,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她低著头,看著碗里的粥,沉默了很久。
“沈默,”
她开口了,“今天凌晨刷到一个视频。一个选秀选手,说行业潜规则,陪酒才有资源。她说的时候,不像是控诉,像是炫耀。评论区没有人说这是错的。大家只关心『能不能说』。”
沈默没说话。
“我想了一夜,为什么潜规则可以公开说了。不是因为法律鬆了,是因为大家不觉得丟人了。不觉得丟人,就不会骂。不骂,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可以』。可以,就变成了『对』。对错的標准,从『该不该』变成了『能不能』。”
沈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呢?”
“然后我想,文化人没有作品、媒体发布计划就有人叫好、潜规则公开说,这些都是同一个病。病根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整个系统的耻感没了。没有人觉得羞耻了。”
沈默放下保温杯。“你觉得羞耻吗?”
林佳愣了一下。“我觉得。”
“那你还在做吗?”
“在做。”
“做的时候羞耻吗?”
“羞耻。”
“那你就不是他们。他们不羞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知道,所以你羞耻。羞耻还在,就不会一直坏下去。”
林佳看著沈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黑眼圈、没刮乾净的胡茬。
不好看,但真的。
比那些潜规则公开说的“成功人士”,真一万倍。
“沈默,”
她说,“你说,那些公开说潜规则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默想了想。
“知道。但他们不觉得错。因为他们看到別人也在做,別人做了没事,別人做了还被夸『有本事』。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同样的事。不是他们坏,是环境让他们觉得『坏』不是坏,是『正常』。”
“那怎么办?”
沈默看著她,“你问我?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让环境变好。”
“环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能做的,不是改变环境,是让自己不被环境改变。不看,不追,不信。不跟著喊,不跟著夸,不跟著骂。不喊,就不累。不夸,就不虚。不骂,就不脏。自己乾净了,环境就不会脏到你。”
林佳把碗放下。
粥凉了,她没有喝,“沈默,你说,还会好起来吗?”
沈默想了想。“好不好的,谁说了算?你觉得不好,他觉得好。系统觉得好,因为它稳定。平台觉得好,因为它赚钱。媒体觉得好,因为它省事。你觉得不好,那是因为你还有羞耻心。羞耻心还在,就不会一直不好。怕的是,有一天你也不觉得羞耻了。那时候,才是真的不好。”
林佳愤愤的站起来,扔下一句,“我回去了。”
沈默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沈默,你说,那些不觉得羞耻的人,他们还能被唤醒吗?”
沈默想了想。“能。但不是靠別人喊。是靠他们自己疼。疼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羞耻了。羞耻了,就醒了。不疼,永远不会醒。”
林佳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阶上。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掛在头顶,很亮。
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是太阳的光。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往公司走。
不是回家。
她知道她还会坐在那间会议室里,听產品总监说“数据只是一个维度”。
她还会做数据报告,还会写“高危”被改成“风险可控”。
她还会看著那些没有作品的人,被批量包装成文化人。
看著那些潜规则公开说的人,被当成“成功人士”。
她改变不了这一切。
但她知道,她能看、能想。
看著自己打字,看著自己写报告,看著自己成为这个乱象的一部分。
看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看。
知道,就是第一步。
知道,就不会把乱象当成正常。
手机亮了。
工作群又弹消息。
法务部的人说:“所有与该主播相关的內容,已启动下架流程,请各部门配合。”
下面有人回了一个“收到”,有人回了一个“好的”,有人回了一个“辛苦了”。
林佳盯著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回公司,进大楼,上电梯,坐在工位上发怔。
桌上三块屏幕还亮著,数据还在跑。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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