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欢迎光临互为傻逼的时代(上)

    沈默写不下去东西的那天,什么预兆都没有。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word文档开著,光標闪闪。
    他打了几个字,刪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他的文档始终是白的。
    不是没得写。
    是有太多东西想写,但它们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如便秘。
    最后他放弃,拿起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
    这是他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写不出来就刷。
    刷到脑子空了,刷到什么都不想,然后睡觉。
    他刷到一条视频。
    一个女孩对著镜头整理头髮。
    画面本身不差,甚至能看出拍摄者懂一点构图。
    光线从侧面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
    然后音乐进来了。
    《月亮之上》。
    不是为这段画面写的音乐,不是为任何一种情绪准备的音乐。
    是从平台曲库里,隨手拖出来的、所有人都在用的、高亢到刺耳的《月亮之上》。
    女孩在笑。
    凤凰传奇在唱。
    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係。
    它们被生硬的粘在一起,中间那道裂缝,大得能掉进去一个人。
    女孩整理头髮的手指,配著“我在仰望,月亮之上”的豪迈。
    那不是表达,那是噪音强暴画面。
    沈默看著那条视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绝望。
    他想起侯孝贤说过的话。
    侯孝贤剪《童年往事》的时候,有一段画面找不到合適的配乐,就空著。
    空了很久,最后发现空著是对的。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它在告诉你,此刻应该安静。
    但现在没有人敢空著了。
    空著意味著没有“內容”,没有“信息量”,没有“抓住用户”。
    必须填满,用最响的、最容易被识別的、最不需要理解成本的声音填满。
    於是所有视频都在响。
    不同的画面,同一套音乐库。
    你刷十条,能听到三次《月亮之上》,五次《求佛》。
    剩下两次,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同样恶俗的dj版。
    配乐已经不是配乐了。
    它是一种听觉填充物,是防止沉默渗进来的塞子。
    沈默继续往下刷。
    一个男人,在模仿某个最近火起来的段子。
    沈默见过原版,一周前。
    这一周里,他至少刷到过二十个版本。
    不同的人,同一套台词,同一套动作,同一套表情。
    那个男人做出一个“假装不经意发现镜头”的表情。
    沈默盯著他的眼睛看。
    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
    空洞至少还是一种状態。
    是“正在执行动作”的那种专注。
    像学生在考场上默写课文,一笔一划都对。
    但你问他这句子什么意思,他答不上来。
    沈默见过剧组实拍现场。
    有一年,片场,一个演员一场戏拍了十七条。
    导演始终不满意。
    演员急了,说台词没错啊,走位没错啊,情绪也给到了。
    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默记到现在的话。
    “你给的是一张脸,不是一个人。”
    当时沈默觉得导演苛刻,有些装逼。
    现在他理解了那句话。
    脸是肌肉的动作组合,人是这些动作背后的那个东西。
    你看到一个人,和看到一张脸,感受完全不同。
    短视频里全是脸。
    各种被精確校准过的、知道哪个角度显瘦、知道第几秒该切镜头的脸。
    但你看不到人。
    看不到这个人的犹豫,这个人的走神。
    这个人笑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笑的尷尬。
    所有东西都被修剪乾净了。
    乾净到只剩下模板。
    模板化的段子。
    模板化的配乐,模板化的“震惊”、“泪目”、“笑死”。
    模板化的“最后那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你注意到什么?
    你什么都没拍,你只是把別人拍过的东西,重新演了一遍。
    沈默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室內的灯光切成几块。
    他想起一个叫周栩的人。
    周栩是学编导的,毕业后进了一家mcn机构做剧情號。
    沈默看过他大学时期的作品,一部十二分钟的短片,模仿王家卫。
    技术上糙得不行,焦点都对不准。
    但你能看出他想试图抓住要呈现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的镜头虽说不清楚,但它明晃晃的在那里。
    后来周栩去了mcn。
    沈默问他,现在拍的都是些什么。
    周栩发来几条。
    全是“女朋友突然出现在男朋友家门口”那种段子。
    模板化的脚本,模板化的运镜,模板化的反转。
    每条都差不多,每条都有人看。
    “你以前不是想拍电影吗?”沈默问。
    周栩想了很久。
    “我们老师教的就是这些。”
    沈默愣住了。
    周栩说,他们专业有个课程叫“新媒体內容创作”。
    老师上课放的,都是平台上最火的视频,然后分析它们为什么火。
    “黄金三秒”、“情绪鉤子”、“完播率节点”。
    这些词反覆出现。
    期末考试,是交一条模仿当下最火帐號风格的视频。
    “我交的作业,老师给了最高分。”
    周栩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条作业我自己都觉得噁心。配乐我用的就是《月亮之上》。老师说好,说情绪起得准。我当时想,什么情绪?我拍的是一对情侣分手。”
    沈默没有说话。
    分手配《月亮之上》。
    不是荒诞。
    是这个行业的教育,已经荒诞到了不自知的程度。
    后来沈默开始留意这件事。
    他陆续接触到更多影视专业出来的人,听到的反馈惊人一致。
    有人说,摄影课老师教构图,用的案例是抖音截图。
    有人说,剪辑课大部分时间,在教怎么卡点。
    怎么製造“爽感”,怎么让观眾“停不下来”。
    有人说,编剧课不讲人物,不讲结构。
    不讲为什么《东京物语》里那个老夫妻,坐在海边一言不发的镜头可以那么长。
    讲的是“三秒一反转,五秒一高潮”。
    还有人说,毕业答辩放了自己拍的短片。
    答辩老师看完沉默了几秒,问:你这个完播率能有多少?
    整个系统,已经內化了平台的逻辑。
    不是学生不想学好的。
    是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好的。
    中国影视教育大规模扩张,是两千年以后的事。
    以前只有北电、中戏、中传那么几所学校。
    后来数字摄影机便宜了,剪辑软体免费了,拍东西的门槛消失了。
    全国高校,一窝蜂上马相关专业。
    文科院系开,理科院系也开,艺术院校开,综合大学开,职业技术学院也开。
    师资从哪里来?
    从上一届扩招的研究生里来。
    从电视台转岗的编导里来。
    从短视频公司,跳槽的剪辑师里来。
    他们自己,就是在审美真空里长大的。
    然后他们再教下一代。
    七十年教育,积累下来的不是传承,是稀释。
    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不知道標准在哪里。
    沈默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旧访谈。
    北京电影学院七八级导演系,陈凯歌、田壮壮、李少红那一届。
    他们的老师周传基,上第一堂课就说:你们现在脑子里装的全是垃圾。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垃圾倒掉。
    他让学生看《战舰波將金號》,一遍一遍看。
    看完了不许討论,再看。
    直到学生看吐了。
    他说:好,现在你们知道自己以前看的东西有多差了。
    这种教学方式,在今天会被投诉。
    会被学生发到网上,標题是“老师强行播放黑白电影长达四小时,学生集体呕吐”。
    周传基们那一代老师,教的是眼睛。
    他们相信眼睛,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
    你让一个学生看完一百部经典电影,他的眼睛就变了。
    他再看烂片时,会本能地不舒服。
    他或许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就是审美能力开始形成的標誌。
    现在没人教这个了。
    现在的老师教的是手。
    怎么拍,怎么剪,怎么卡点,怎么加字幕。
    全是技术动作。
    技术动作最好教,也最好考核。
    你卡点准不准,字幕加没加,一目了然。
    但你眼睛有没有被训练过,看不出来。
    於是毕业出来的学生,手是熟练的,眼睛是盲的。
    他们知道怎么拍,不知道看什么。
    更深的问题是,很多人,教的人,学的人,真心实意地相信,技术就是艺术。
    这个念头,让沈默想起自己有一年去听音乐会。
    一个国际上拿过奖的年轻钢琴家,弹萧邦的练习曲。
    技术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乾净,每一个跑动都均匀,力度层次分明。
    台下有学琴的孩子,家长拿手机全程录像。
    但他听得很累。
    不是音乐本身的累。
    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一刻不敢停下来的累。每一个乐句都被处理成展示。
    你看这个音多准,你看这个跑动多快,你看这个弱音控制得多好。
    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场技术匯报。
    演奏结束时,掌声雷动。
    旁边一个学琴的孩子,小声问她妈妈:她弹得好吗?
    妈妈说:当然好,你没看她一个音都没错吗。
    可弹琴不是打字。
    不是不错就是完美的。
    但整个古典音乐的评价体系,都在培养技术狂人。
    比赛、考级、考试,评分標准全是技术指標。
    音准、节奏、力度、速度。
    这些是能量化的。
    评委打分需要依据,依据就得是可测量的东西。
    那不可测量的东西呢?
    譬如:旋律敘事、情绪变化、节奏与敘事的关联......
    那个让鲁宾斯坦的萧邦,和別人的萧邦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让霍洛维茨弹同一个音,能弹出三种顏色的东西。
    评分表上,从未出现过它的位置。
    於是学生从四岁开始练音阶,练到二十四岁,手指能飞。
    你给他任何谱子,他都能弹下来。
    但你问他这段音乐在说什么?
    他看你一眼,开始分析曲式结构。
    他不知道音乐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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