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办理完周老后事,给他在美国的儿子写了一封长信,说明了全部情况。
周老火化后的第三天,王律师来书店找沈默。
这次他带了一个助理,两人各拎一只黑色公文包。
风铃响的时候,花猫从柜檯上跳下来,躲进书架底层。
王律师在柜檯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然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摞文件,在桌面上铺开。
沈默目测足有三十几份,每份都用回形针別著,边角整整齐齐。
“沈默先生,上次我给您的是概括性说明。今天,我们需要办正式的手续。”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著一张列印纸,密密麻麻列著表格。
“周老先生名下存款分散在十七家银行。活期存款合计约两百二十万元,定期存款合计约六千六百四十万元。大额存单和理財產品合计约三千八百万元。现金部分总计一亿零六百六十万元。”
王律师翻到下一页。
“不动產方面,本市五套房產,包括翠屏苑、锦绣华府两套、滨江花园复式、城西书店及铺面、城北別墅,合计估值约两千六百万元。外省三套——三亚、苏州、大理,合计估值约一千二百万元。不动產总计约三千八百万元。”
他又翻过一页。
“股票和基金合计约两千三百万元。书店藏书估值约五百万元。”
他把匯总表推过来。沈默看到最下面的数字:总计约一亿六千五百万元。
王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周老先生早年做生意,后来炒股、买房,慢慢攒到了这个数字。”
他又拿起一份文件。
“现在说手续的事。银行存款需要您一家一家办理继承,材料包括死亡证明、遗嘱公证书、继承权公证书、您的身份证等。不同银行要求略有不同,我会安排人协助。理財產品和大额存单比存款更麻烦,需要先变更持有人。不动產有八套,分布在四个城市,本市的我陪您去,外地的我委託当地律师代办。股票基金和保险保单也需要分別办理。我帮您列了顺序,按距离远近,一天跑三四家,一个月能跑完。”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標註了各银行网点的位置和顺序。
“另外,有些柜员不熟悉业务,我准备了法律条文复印件。说不通就找行长,再不行找法务。您別急,急也没用。”
他又取出三份委託书,沈默麻木的一一签字。
王律师把所有文件收好,拎起公文包。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柜檯前。
从公文包夹层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微微翘起。
“这是周老先生留给您的信。他嘱咐我,在办完所有手续后,再亲手交给您。”
他把信封放在柜檯上,便走了。
风铃適时的响了一声。
沈默一个人怔怔的坐在书店里。
花猫跳上柜檯,在信封旁边臥下来,尾巴搭在信封上。
沈默拿起信封,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很薄,有点皱。
是周老的字,写得很慢,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沈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俩应该是分別了。
钱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救不活我老伴,留不住我儿子。
留给你,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说几件事。
第一,我儿子的事。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我把所有东西留给你,不给他。
他不是缺钱的人。
他在美国做投资,早年赶上网际网路那波,后来又做基金。
他名下的一艘游艇,就比我全部家当都多。
他过年给我转红包,一次上百万,我没收。
不是赌气,是我用不著。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把他培养了出来。
他聪明、能干、有野心。
他想要的东西,都能靠自己拿到。
他不需要我的钱,也不需要我的任何东西。
他需要的,我给不了。
他不需要的,我有一堆。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做『人』。
不是说他坏,是他把『事』看得太重,把『人』看得太轻。
他谈项目可以谈三天三夜,跟人说话时,往往超不过三句。
他算得清几亿的帐,却算不清家里那点人情。
这怪我。
他小时候,我只教他做事,没教他做人。
后来他大了,想教也教不了了。
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
他进了安检,没回头。
我就知道,我与儿子今生的缘分到头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送女儿,女儿进去了她还在哭。
我没哭。
当时我站在那里想,我这辈子到底养了个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养了一个『成功』的人,但没养出一个『完整』的儿子。
他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不知道有人在等他的电话。
他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只会做事,人却一直没学会『在』场。
这事怪不著別人,怪我。
但我也不后悔。
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
他的路是往上走,走得高、走得远。
我的路是往旁边走,走得慢、走得近。
他看远方,我看眼前。
眼前有书店,有书,有猫,有你。
第二,为什么把东西留给你。
你和我儿子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会,算帐不会,赚钱不会,连做决定都要转三圈。
但你会『在』。
你来了,就坐在这里。
你不是在做生意,不是在等人,不是在算计什么。
你就是坐著。
坐著晒太阳,坐著翻书,坐著发呆。
这个『在』,我儿子不会。
他一坐下来就想事,想项目、想投资、想下一步。
他停不下来。
他怕停。
停下来心就空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
你不怕。
你空的时候就空著,晒太阳的时候就晒著,吃包子的时候就认真吃。
你不赶路,不著急,不怕来不及。
生活千般好,因为人独有的感受所致。
这一点,你比我儿子强一万倍。
他有一万个优点,但缺了这一个,那些优点都白搭。
我估摸著他甚至感受不到这个。
我把东西留给你,不是因为你缺钱。
你这人好养活,吃包子就能过日子,就算没钱,也能活下去。
我把东西留给你,是因为你懂人生艰难,也还保持著鲜活的人心。
你懂这家书店不是卖书的,你懂那些书不是商品。
你懂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是活著。
我儿子不懂,他永远不会懂。
第三,谢谢。
人生之重,莫过於迎生送死。
你来看我,陪我说话,送我最后一程。
你做的这些事,钱买不到。
连我儿子都没做到。
我把钱给你,不是还你这份情,是给你一份自由。
你不用再为钱发愁,可以安心写你的东西。
写你想写的,不管有没有人看。
你以前写东西不求有用,后来求了,求不到就心慌。
现在不用求了。
你有钱,有书店,有猫。
於是你会有新生活。
最后,谢谢你。
人老时最怕孤单,因为有你在,我从容了很多。
你不是我儿子,但你比儿子还像儿子。
我说这话,不是要你怎样。
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记著你的好。
些许身外物,难偿这份情。
记著你这个人,不是你的47分,不是你的钱,是你这个人。
与你相识,是我幸事。
周某绝笔”
沈默怔怔地拿著信纸,坐在那里,一脑袋浆糊。
花猫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绝笔”那两个字上。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柜檯上,落在那张匯总表上,落在那串数字上。
他把匯总表也折起来,塞进同一个口袋。
然后他拿起那本《世说新语》,翻到书籤夹著的那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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