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沈默在书店里。
下午下了雨。
不是小说里常写的那种倾盆大雨,是绵的,细的,落下来几乎没有声音。
梧桐树叶被打湿了,顏色深了一层。
周老生前用的那盏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只照亮柜檯那一小块地方。
沈默坐在柜檯后面,花猫臥在他手边。
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他面前摊著一本书,《世说新语》。
周老住院前看到一半,书籤还夹在里面。
沈默每天把书籤往前移一页,假装周老还在看。
今天移到哪了,他没注意。
只是坐著守店,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护士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沈先生,周老先生情况不太好,您儘快过来。”
沈默放下手机。
他看了一眼那本书,把书籤抽出来,夹回周老读到的那一页。
然后合上书,把花猫从柜檯上抱下来。
猫叫了一声,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他没顾上安抚。
外面还在下雨。
他没打伞,没打车。
连跑带走,花了三十分钟赶到医院。
不是捨不得钱。
是打车要等,走路不用等。
梧桐树小路上,落叶被踩得贴在地上,顏色比树上的深。
走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已暗。
楼里的灯白惨惨的,走廊很长。
他推开病房的门。
周老靠在床上,眼睛闭著。
呼吸很轻。
沈默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看著周老。
看著那张灰败的脸。
看著那双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粗大的手。
手背上有针眼,青紫色的。
指甲剪得很短,和以前一样。
他记得周老剪指甲的样子,戴老花镜,低著头,很慢。
剪完还要用銼刀磨一磨,磨到不刮东西为止。
他问过周老,为什么磨那么仔细。
周老说,翻书的时候不能刮纸。
书会疼。
床头柜上放著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沈默认得那部手机。
周老以前不用智慧型手机,后来他帮忙装了一个微信,方便他跟儿子视频。
儿子在美国,时差十二个小时。
周老算著时间,等那边天亮了,发一条语音。
语音很短。“吃饭了吗?”
“天冷了多穿点。”
“没事,我就问问。”
儿子的回覆更短,“嗯!”
“好!”
“知道了!”
有时候不回。
周老等烦了时,会忍不住再发。
沈默从来没见周老打过电话。
他问过一次。
周老说:“他忙。”
就两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没抬头,还在擦柜檯。
沈默没再问。
周老睁开眼睛。
他看著沈默,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
不是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什么。
像冬天早晨的窗户,里面蒙著一层雾气。
看不透,但你知道外面是亮的。
“来了?”
“来了。”
周老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有一点弧度。
像风过水麵,皱了一下,又回平。
沉默间,监护仪在响,滴滴的。
“你第一次来书店那天,”
周老说,“买了两本书。一本《认识你自己》,一本《生活的艺术》。你站在书架前面,抽出来,放回去。抽出来,放回去。抽了三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当时想,这个人,不太会做决定。后来你跟我说,你站在路口要转三圈,才知道往哪走。我心想,果然。”
周老笑著,很轻。
“你这人,慢。吃包子慢,走路慢,什么都慢。但你这几年,慢著慢著,不慌了。以前你慌,是人到中年的焦虑。后来你不慌了,是心静下来了,不是你说了算。你只管做。做完,就完了。”
沈默坐在那里。
喉咙里像堵著什么。
“沈默。”
“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好好陪家里人。老伴走的时候,我无能为力。有个儿子,我想留最终却送他出了国。”
他停了一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出去。
“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我才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沈默看著他,老人的脸上没有泪。
不是忍住了,是看透了人情冷暖。
“周老,”沈默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也还在。”
周老摇了摇头。
“不在了。快不在了。”
他转过头,看著沈默。
“没关係。我活了八十六年,活也活够了。就有几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书店的事。还有些手续。都交给律师了。到时候他会找你。”
沈默没说话。
护士进来,测了血压,看了看点滴,又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默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手机。
屏幕还是黑的。
“您儿子……?”他开口,又停住。
周老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部手机。
然后他转回来,看著天花板。
“他不会回来的。”
声音很平。
沈默张了张嘴。
周老摆了摆手。
“他回不来是他的事。回来了又怎样?看一眼,哭一场,又走。何必呢?他在那边有家,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他回来吗。”
沈默问得很轻。
周老没说话。
久到沈默以为他没听见。
“想。”
只有一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但沈默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
像睡著了的人,手忽然攥紧,又鬆开。
沈默看著那双手。
他看著周老的手指慢慢鬆开,指甲磨得很光滑,翻书不会刮纸的那种光滑。
“他若想尽孝,不用我说,说就差了。”
沈默见他如此,便没再问。
他听懂了。
周老是凌晨四点多走的。
送走了周老,沈默枯坐在走廊凳子上发怔。
护士出来叫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护士问他,还要不要再看看老人?
沈默进门看了最后一眼,周老闭著眼睛。
脸上的表情很平和。
不是痛苦,不是安详,就是平和。
沈默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没哭。
只是下意识肃立。
直到遗体转运太平间时,他才走出医院。
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梧桐树叶子贴了一地。
空气里有土腥味,掺著点青草味。
他说不清那是春天的味道,还是秋天的味道。
春天和秋天的味道很像。
都是凉的,湿的,有一点甜。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腿自己慢下来的。
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姐正在蒸包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被晨光照见时发香。
她看见沈默,招了招手,“沈默,来,刚出锅的。”
沈默走进去。
张姐端了一屉包子,又盛了一碗粥。
“周老怎么样了?”
沈默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馅是鲜肉的,烫嘴,乾巴巴的应了一声,“走了。”
张姐的手停在围裙上。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又去拿了一碟咸菜,放在沈默面前。
什么都没说。
沈默吃完包子,喝完粥。
站起来的时候,张姐叫住他,“等一下。”
她从蒸笼里夹了三个包子,装进纸袋,塞到他手里。
“中午热热吃。”
沈默接过来,纸袋是热的。
烫手。
他走出早餐铺子,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想起周老说的那个字。
在。
张姐在,包子在,阳光在。
他也在。
回到书店,沈默在柜檯后坐了很久。
花猫跳上来,在他手边臥下。
尾巴搭在他手腕上,轻轻的,暖的。
他摸了摸猫的背。
猫眯起眼,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雨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檯上,落在那本《世说新语》上。
书籤还夹在周老读到的那一页,他今天没有移。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有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封口。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对摺著。
纸很薄,有点皱,像被手捏过很多次。
他展开。
上面写著些字,周老的字。
写得很慢,笔画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沈默,书別卖。”
沈默拿著那张纸,坐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靠近胸口的位置。
后来他打开电脑。
文档《直觉》还开著,光標停在最后一章末尾。
他往上翻,看见自己写的那些標题:生死、人序、纠错机制、悲催的中国男人、中东困局。
他写过中东困局。
这个让全世界政治人物一筹莫展的话题,他一介屁民却想秀智商。
把几千年解不开的死结,化作八个字:改土归流、杂居通婚。
他写过悲催的中国男人。
全社会无死角地扫黄打码,让男人们只能在擦边的文字里,去找个容得下荷尔蒙的安全出口。
不是因为下作,是因为压抑到无法宣泄。
別人或许不理解,但看看排行榜上的擦边类小说所受的追捧,男人们的压抑可见一斑。
这些话题,他写得磕磕绊绊。
他不是一个学者,只是个失业的普通人。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懂,是因为他忍不住去想。
想那些大的、远的、跟他无关的事。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在凌晨四点醒来。
控制不住自己,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那些念头自己来了,他只能写下来。
写下来,它们就安静了。
像把水从桶里倒进河里,水还在,但不挤了。
此刻他看著这些標题,觉得它们都远离了自己。
不是不重要。
是今天,他不想写这些。
周老走了。
那些宏大的话题还在,但他忽然不急著写下去了。
他是会继续写。
明天写,后天写,但今天,不写。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標移到文档最末尾,另起一页空白。
开始打字。
《半態》
龙门难跃,两鬢易秋。
回望人鬼各半,而今人生过半,来日怎敢纵酒?
孑然念不够,眼见相识的散尽、老去的难留。
山间山红透,水中水波旧。
好大一场梦,从小到將朽。
正似这大地秋熟日犹烈,人前怔怔、欲说还休......
他打完最后一行,停下来。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是热的。
和包子冒出来的热气一样,和檯灯照在柜檯上的光一样。
他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想,只是坐著。
猫在打呼嚕,一呼,一吸;一呼,再一吸。
像有人梦语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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