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皇庄外头的泥还没干透,宫里来的第二道口諭就落下来了。
陆长安听见“出宫墙”三个字时,正蹲在水车边,拿根短木棍拨沟里的浮草。
那架破木车吱呀吱呀转著,木轴声难听得很,像有人在他耳朵边磨牙。可水到底被提了上来,顺著新挖的小沟,慢慢往试田里走。
他盯著水线,心里刚冒出一点点安慰。
至少没白忙。
至少这几天夜里没白熬。
至少老朱昨日骂归骂,手上给了料,说明这摊破活大概能顺著皇庄內部往下推。只要人手够,木料够,匠人別偷懒,帐房別作妖,这套东西慢慢铺开,他兴许还能在泥地边找个阴凉处坐著,看別人替他受罪。
这个念头刚落稳,陈福带来的口諭就把他按进了更深的泥里。
“陛下有旨。”
陈福站在田边,袖口收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
石通立刻压刀抱拳。
小吉子也赶紧从沟边爬起来,手上还沾著湿泥,低头不敢吭声。
陆长安慢慢抬头。
陈福看了他一眼,声音稳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是什么脸色。
“皇庄新水、新垄、新肥坑既有初效,今日不只看皇庄。”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陈福继续道:“陛下命陆长安出宫墙,往近郊三处田庄走一遭。蒋瓛同往,石通护行,小吉子隨看细处。太子殿下留御前,对照皇庄诸簿,等你们回报。”
陆长安手里的短木棍啪嗒一声掉进沟里。
水流带著木棍往前漂了半尺,又被一撮草根绊住。
陆长安看著那根木棍,像看见了自己。
好不容易动起来一点,转头又被烂草缠住。
他抬头,认真问:“陈公公,这个『近郊三处』,能不能理解成就在皇庄外头看三眼?”
陈福眼皮都没动。
“陛下说,若你这么问,便回你一句。”
陆长安顿觉更不好。
陈福道:“別装傻。”
石通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吉子赶紧把脸埋得更低,像生怕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陆长安沉默片刻,伸手把沟里的短木棍捞起来,甩了甩水。
“父皇现在连我会问什么都算到了?”
陈福道:“陛下还说,皇庄这摊泥你嫌脏,外头那摊泥未必比这里浅。你既然最会嫌麻烦,那便去看看麻烦是从哪里来的。”
陆长安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话听著像骂。
细想更像锁。
老朱已经不满足於把他按在皇庄里看水车、看垄沟、看肥坑了。
如今水车刚转起来,田刚有点活色,帐刚咬出一片鬼影,老朱转手就把宫墙外头那片更大的地推了过来。
他甚至连躲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陆长安把木棍插进泥里,长长嘆了一口气。
“我真是欠了大明一张工牌。”
陈福没听懂什么叫工牌,也没有问,只把一卷薄册递过来。
册皮很旧,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著几个字。
应天近郊田亩报数摘册。
陆长安看见“报数”两个字,脑仁就开始疼。
地再脏,水来了,沟顺了,肥路理了,总有个喘气的机会。
数一旦脏了,乾净纸面反倒最会骗人。
朱元璋的意思很清楚。
皇庄只是口子。
口子翻开了,外头的水、田、帐、人,总得往里看。
陆长安坐著马车出宫墙时,日头刚从城头上起来。
宫墙在后头一点点远去,砖色沉沉,像一道压在人心上的旧影。出了墙,风反倒大了些,带著田里的湿气和牲口粪味。路边有挑担的百姓,有赶车的脚夫,还有三三两两躲著官道走的佃户。
皇庄里已经够脏,可到底还在天子眼皮底下。
出了宫墙,路面立刻散了。
沟也散了。
人心更散。
第一处田在柳家湾外。
远远看去,田块接著田块,青黄不齐。有的地方苗色还算能看,有的地方却干得发灰,叶尖卷著,像被火舌舔过。沟渠从高处斜下来,原本该分成几道,可到了田口,偏偏有一道被土石垫高,水流被硬生生挤向东边。
东边那片田看著肥。
西边那片田像刚从病里爬出来,还没爬稳。
石通下马,先看路口。
几个地方差役早候在那里,见了蒋瓛的腰牌,脸色当场变了。
为首那个差役三十上下,穿著半旧皂衣,腰弯得极快。
“小人见过诸位上官。”
蒋瓛没有应声,只往旁边一站。
他站在那里,就像把一把冷刀插在泥地里。
差役额头立刻见汗。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又看那道被垫高的沟口。
“这沟是谁改的?”
差役赶紧道:“回上官,这不算改。连日水少,东边地势低,水自个儿往那边走。”
陆长安蹲下去,拿手指戳了戳沟边的新土。
湿土外头糊著干土,下面还带著新翻出来的腥味。石块压得很齐,边沿有草绳拖过的印子。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差役。
“水还挺懂人情,自己搬石头,自己垫沟口,自己拿草绳把土捆住。”
那差役脸色一白。
石通走过去,靴底踩在沟边,土块被他一压,里面的湿泥立刻挤出来。
他冷声道:“新垫的。”
小吉子没往沟口正面凑,反倒顺著水边往下走了十几步,蹲在西边那块乾田旁,捻起一点泥,放在指腹上轻轻搓。
“陆公子,这边水断过。”
陆长安问:“多久?”
小吉子犹豫了一下:“不像只断一两日。根边泥裂过,后头又补了点水,像怕人看出来。”
陆长安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好嘛,皇庄那边是水走不顺,这边是水太会走。”
差役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照著庄头吩咐巡沟,哪敢动水口!”
陆长安没有看他,指了指东边那片苗色更好的田。
“谁家的?”
差役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蒋瓛终於开口。
“说。”
一个字落下,差役像被人从后颈按了一把。
“是,是一户伯府名下的佃庄。”
周围安静了一瞬。
石通的眼神沉了沉。
小吉子低著头,手指还捏著那点干泥,明显也听懂了。
陆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勛贵庄。
差役。
庄头。
佃户。
水口。
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味道比皇庄还熟。
皇庄里的人偷吃,还要顾忌御前帐、奉天底档、太子落笔。外头这地方,天高一寸,手就长一尺。水从哪里走,苗活哪一片,佃户该死哪一块,最后都能被一句“地势如此”糊过去。
陆长安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他只是想把皇庄那架破水车弄稳,少让人挑水,少让自己返工。
结果水一走出去,竟然先碰上了伯府名下的田。
这活真邪门。
它不是越做越少。
它是越做越能长出新的枝杈,枝杈上还掛著人名、官名、庄名和一堆脏水。
蒋瓛让人把差役押到一旁,没有立刻拿死,只命隨行锦衣卫记下沟口、石块、草绳和东边田界。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蒋瓛道:“太子殿下有令,外头先记实证,不先惊上头。”
朱標的话。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太子没出来,却已经把这条线压住了。
不先拿人,不先嚇散。
先把水怎么走、田怎么偏、数怎么报钉在一处。
这是朱標的压法。
冷,不急,先让纸和泥自己咬住。
第二处田在河埂南。
这里比柳家湾更热闹。
田边立著两间草棚,棚下坐著庄头和几个管佃的汉子。见蒋瓛等人来,庄头赶紧起身,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上官辛苦,又让人端茶。
陆长安没有喝茶。
那茶碗太乾净了。
乾净的和旁边佃户脚上的烂草鞋像两个世道。
他往田里看。
这处田沟修得比皇庄还齐整,沟壁压得平,水线也稳,乍一看像个会办事的地方。可田里的佃户却一个个脸色发灰,腰弯得很低,有人看见官差,第一反应不是喊冤,也不是好奇,而是往后退。
陆长安最怕这种退。
人在脏地方待久了,会怕麻烦。
怕麻烦比怕打还难缠。
怕打的人见了刀会躲,怕麻烦的人见了活路也会躲,因为活路有时候会招来更大的祸。
石通把庄头拦住。
“站那儿回话。”
庄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仍旧拱手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诸位上官是来查水车新法的吧?这东西好,真好。皇庄那边传出来时,小人就说,陛下圣明,太子英明,陆公子更是能人。”
陆长安听得眼皮直跳。
这马屁拍得太顺了。
顺得像在门口练过。
他问:“你见过水车?”
庄头笑道:“虽未亲见,可听说过。”
“听谁说的?”
庄头顿住。
陆长安又问:“皇庄昨日才拨料,水车和新垄还没出册,宫墙外头的庄头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庄头额头冒汗。
蒋瓛抬眼。
庄头立刻跪下:“小人,小人是听差役閒谈。”
陆长安看著他,忽然觉得老朱让他出宫墙这趟,真是缺德得准。
皇庄一动,外头就已经听见风。
这说明皇庄的水车和试田,早已不只是皇庄自己的事。
有人盯著。
有人怕著。
也有人想提前把话说圆。
小吉子绕到草棚后头,忽然喊了一声。
“陆公子。”
陆长安走过去。
草棚后有个浅坑,坑里埋著几截折断的旧木牌,像是田界牌。牌上的字被刀刮过,有的还剩半个姓,有的只剩田亩数的尾笔。
小吉子把其中一截翻出来。
“这牌子不旧。”
陆长安接过,摸了摸断口。
断口处木色新,外面抹过泥。
他把木牌递给蒋瓛。
“田界刚换过。”
庄头脸色彻底变了。
石通一把按住他肩膀。
“谁让你换的?”
庄头急道:“小人冤枉!只是旧牌腐了,怕误了登记,才换新的。”
陆长安指向那几块被埋掉的旧牌。
“腐了你埋坑里?还刮字?怎么,怕地底下的老鼠看懂田亩数?”
庄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旁边有个佃户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陆长安捕到那一下眼神。
“你说。”
那佃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
“我问的是田,不问你命。”陆长安道,“旧牌上原来写多少?”
佃户牙关打战,半天才挤出声。
“二十九亩。”
陆长安看新牌。
新牌写著四十二亩。
草棚下所有人都静了。
石通脸色冷下来。
蒋瓛没有说话,只让人把旧牌、新牌、棚后浅坑全部记下。
陆长安看著那块新牌,忽然明白外头为什么更黑。
皇庄的烂,还有个旧不能对。
宫里有底档,有御案,有朱標那支笔。
外头的烂,会直接长在泥里。
旧牌一拔,新牌一立,少的亩数就像被风吹没了。佃户照旧交粮,庄头照旧报数,差役照旧盖押,上头看见的只是一页乾净的册子。
田还在地上。
数已经换了命。
陆长安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佃户一个个缩著肩,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们早就知道。
只是没人敢说。
第三处田更偏。
路不好走,车轮陷了两回。石通亲自下去推了一把,溅了半身泥。陆长安坐在车沿上,看著自己的鞋一点点被泥糊住,心情越来越差。
他现在终於懂老朱那句话了。
皇庄这摊泥,真不算最深。
外头这泥,会吃人。
到了第三处,天色已经偏午。
这地方靠近一条旧沟,沟水发浑,漂著草渣。田边有几户佃农搭的矮棚,棚顶漏光,棚外晒著几件补了又补的短衣。
可离棚不远处,却有一段新修的窄道,平整得很,直通后头一个小仓。
小仓门锁著,门口站著两个看仓的汉子。
见蒋瓛亮牌,那两人腿都软了。
蒋瓛让人开仓。
仓门一开,里头没有粮。
空斗、旧秤、几册用油布包著的薄簿,还有几捆没拆的田牌,全堆在里头。
陆长安看见那些田牌,眼皮跳了跳。
“嚯。”
他低声道:“这是连牌都批发好了。”
石通没听懂批发,却听懂了意思。
小吉子钻进仓里,没先看簿子,反倒去摸那些空斗的斗沿。他摸了一圈,手指停住。
“陆公子,这斗不一样。”
陆长安走过去。
小吉子把两个斗並放在地上。
乍看差不多,可细看斗壁內侧,一只斗底略高,另一只斗口稍宽。差得不大,却足够让进出粮数变味。
陆长安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骂了一句。
“真会过日子。”
石通沉声道:“什么意思?”
“收粮用大的,入帐用小的。”陆长安拿手敲了敲斗壁,“多出来那点,谁也不觉得多。一户多半斗,十户几斗,一庄下来就成了仓。再配几块新田牌,几页漂亮册子,地少了,粮没少,银粮差额自然有人吃。”
旁边一个看仓汉子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下。
“小人只是看仓!”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腻了。
东宫里有人说只是看牌台。
皇庄里有人说只是管木料。
外头有人说只是巡沟。
这里又来一个只是看仓。
天下的“只是”凑在一起,能搭出一条吃人的路。
蒋瓛声音很低:“带走。”
两个看仓汉子被按下去时,旁边草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声。
陆长安回头。
一个老妇人捂著嘴,见眾人看她,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陆长安走过去,停在她三步外。
“你哭什么?”
老妇人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旁边一个瘦汉子把头埋到地上:“上官,她老糊涂了。”
陆长安看著他。
“她糊涂,你倒很清醒。那你说。”
瘦汉子嘴唇发乾。
石通往前半步。
瘦汉子撑了片刻,终於垮下去。
“那仓里的斗,今年春上就换过。收粮的时候,斗大。发种的时候,斗小。借粮的时候,斗上还压一指。秋后还的时候,又换大斗。”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烂帐。
东宫的灯、门、牌、差,皇庄的水、料、沟、肥,都够脏。
可外头这套东西更直白。
它不在灯影里藏刀。
它在饭碗里抠命。
朱元璋派人来查皇庄,皇庄还能装出一副太平无事的脸。可出了宫墙,这些人连装都装得熟练。他们把水口垫高,把田牌换掉,把斗尺改窄改宽,把佃户压到不敢哭。
最后再写一页漂漂亮亮的数。
上头看了,只会觉得今年田亩齐整,粮数平稳,百姓还算安生。
陆长安忽然想起朱標。
太子若只在御前看册子,看见的大概也是一片齐整。
所以朱標才要他们带实证回去。
泥、牌、斗、沟、脚印、旧木断口。
这些东西比人嘴稳。
也比漂亮话难擦。
蒋瓛让人封了小仓,没再多问。
问多了,风容易散。
这趟出来的目的,暂时还不到当场掀翻谁家庄子那一步。
先让外头的烂相第一次进御前。
让老朱和朱標看见,皇庄並非孤例。
田里的脏法,已经顺著近郊长成一片。
回程时,马车里多了好几样东西。
柳家湾新垫沟口的草绳和石块。
河埂南刮字旧田牌和新田牌。
偏沟小仓里的大小斗、油布薄簿。
还有几名差役、庄头、看仓人的口供初记。
陆长安坐在车里,看著那堆东西,脸色比来时更差。
石通骑马在旁边,半身泥点也没擦。
“陆公子。”
“嗯?”
“外头这事,怕比皇庄大。”
陆长安面无表情。
“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石通不解地看著他。
陆长安道:“一般这种废话都很准。”
小吉子坐在车尾,抱著那两只斗,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处田,都会查吗?”
陆长安看著车外倒退的田埂。
“查不查,不归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陛下既然让咱们出来看,就不会只看一眼。”
小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明白。
陛下不会只看一眼。
太子更不会只落一笔。
一旦这堆泥、牌、斗进了御前,那些写得太乾净的册子,就都要被翻出来晒。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沉。
御前灯已经点起。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著皇庄旧簿、工料簿、试田记,还有朱標刚分出来的几页近郊田亩摘册。
朱標坐在侧边,手边放著空白批纸。
那纸很乾净。
乾净得让陆长安一看就眼疼。
他知道,今晚多半又有人睡不好。
蒋瓛先进来復命。
石通让人把物证摆开。
草绳、石块、旧田牌、新田牌、两只斗、油布薄簿。
一样样落在御案前,泥腥味也跟著进了殿。
殿里的內侍全把头压低了。
朱元璋看著那两只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说。”
陆长安站在案前,已经累得连吐槽都嫌费劲。
“柳家湾改沟口,把水往伯府名下田里引。河埂南换田牌,二十九亩写成四十二亩。偏沟小仓藏大小斗,收粮、发种、借粮、还粮各用各的口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標抬眼看他。
“还有吗?”
陆长安看向案上那些近郊摘册。
“有。”
他指了指那册皮。
“这些还只是地上能看见的。”
朱元璋眸色更冷。
“纸上呢?”
陆长安没立刻答,而是从陈列的物证旁拿起一块旧田牌,放到摘册边上。
旧牌上刮掉的字跡还剩半道,隱约能看出原本的亩数。
朱標翻开摘册,对著地名找到河埂南那页。
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朱標的手停住。
那页写得极漂亮。
字跡工整,行格清楚。
田亩、户数、水口、秋粮预估,全都齐齐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缺项,没有一处显眼错漏。
朱標看了很久,把那页抽出来,压在旧田牌旁边。
“河埂南,报熟田四十二亩。”
陆长安道:“旧牌二十九。”
朱標又看偏沟那页。
“偏沟小仓所辖佃田,报耗损平。”
陆长安指了指那两只斗。
“斗都长得不一样,耗损还能平,写这册子的人心態真好。”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標没有笑。
他把几页摘册一併抽出,重新平码在御案上。
“父皇。”
朱元璋看著他。
朱標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皇庄新法一动,近郊田亩、水口、报数都开始露相。此事不能只按一庄一沟问。儿臣请以今日三处为样,把近郊田亩簿、水口簿、粮耗簿並看。先不传各庄上官,只调副册入宫。”
朱元璋盯著那些物证。
半晌,他抬手在案上一按。
“准。”
一个字落下,殿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
朱元璋又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今日三处,先封物,不声张。谁想递信,谁想烧册,谁先露脚,你记下来。”
“臣领旨。”
朱元璋再看石通。
“石通。”
“守住皇庄水车和试田。外头既然已经听见风,里头就会有人坐不住。”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最后,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已经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今日看了外头,还觉得皇庄这摊活能早早收手吗?”
陆长安沉默片刻,认真道:“父皇,儿臣觉得,人活著最要紧的是知足。皇庄已经很够儿臣受了,外头那摊可以交给更有出息的人。”
朱元璋盯著他。
朱標低头看册,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殿里没人敢笑。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想跑。”
陆长安道:“儿臣是想合理分工。”
“那朕也给你合理分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元璋指著案上那几页近郊摘册。
“皇庄水车、新垄、肥坑,你接著看。近郊田亩、水口、报数,你也接著看。”
陆长安:“……”
这叫合理分工?
这叫一个人分成两半用。
朱元璋看著他那张快要裂开的脸,火气反倒像压住了些。
“你嫌麻烦,朕就让你看最麻烦的。你嫌返工,朕就让你把最会让人返工的脏根刨出来。”
陆长安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了。
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使唤。
朱標把那几页摘册收起,重新压在空白批纸下。
“此后近郊所调副册,先照今日三样分列。”
他抬眼,看向陆长安。
“水口,田牌,斗量。”
陆长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这话一落,这事就不再只是出宫看了三块地。
它成了规矩。
三样东西並列,外头那些漂亮册子就不好再单独装乾净。
朱標已经开始把皇庄经验压进更大的盘子里。
这才最要命。
老朱给差。
朱標定法。
蒋瓛封口。
石通守场。
小吉子看细缝。
陆长安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成了那根被水流带著走的短木棍。
前头不是草根。
是整片烂泥。
陈福很快带人捧来更多近郊田亩摘册。
一册册平码到案上。
纸页铺开,灯光压下去,墨字显得格外清楚。
陆长安隨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两行,他手就停住了。
那一页写得太漂亮。
漂亮的连一个多余墨点都没有。
田亩数平。
水口数平。
粮耗数平。
连灾损、补种、借粮、还粮,都平得像拿尺子量过。
陆长安盯著那页,忽然觉得荒唐。
地上沟口歪著,田牌刮过,斗有大小,佃户连哭都不敢出声。
纸上却四平八稳。
稳得像大明近郊人人吃饱,处处丰年,连老天爷下雨都按帐房的格子来。
朱標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压在那页边缘,声音冷了下去。
“哪一庄?”
陈福低头看签。
“回殿下,西河口。”
朱元璋抬眼。
陆长安慢慢把那页往前推了半寸。
“父皇。”
他嘆了口气。
“这书漂亮得不像地里长出来的。”
朱元璋眼底冷意骤沉。
朱標没再说话,只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放在御案最中间。
灯火照著纸面。
西河口三个字,端端正正。
下面的田亩数,齐整得刺眼。
陆长安看著那页纸,心里最后一点想躲的念头,也被这假的发亮的数字堵死了。
外头的地,果然比皇庄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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